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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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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染見來勢勁急,身形微微一側,順勢抄住虞勁烽身軀,卻被沖撞而來的大力帶得退出去四五步遠,就隨著慣性化成一陣風逃逸而去。

雲魚素怒喝:“敢跑?!”手持狼牙棒龍行虎步追趕而來。

明染暗道不跑等死?但見他的雲鷹鐵衛將外層把得嚴實,只得扛著虞勁烽借著侍衛們的掩護,就近兜了幾個圈子,一邊抽空喝道:“雲將軍,你若弄死了他,你我二人便是不共戴天之仇,再無商榷餘地,你可想清楚!”

雲魚素獰笑:“我卻覺得弄死他後,你沒了顧忌,反倒可海闊天空大大施展一番!”

明染背負一個人,眼前又全是敵兵,不免磕磕絆絆礙手礙腳。那幾個侍衛拼力抵擋,卻抵不過對方人多洶湧,眼睜睜看著雲魚素又追了上去,一棒子直搗明染後心。明染直覺勁風襲來如排山倒海,只得瞬間將虞勁烽從肩頭甩到面前抱住,自己卻不禁一個踉蹌,忙斜身堪堪避開棒風,端的兇險無比。

兩人一追一逃,片刻間在人堆兒裏廝殺幾個來回,明染手無寸鐵又扛著一人,被雲鷹侍衛四面圍追堵截著逃不掉,身後如影隨形地跟著一個猛虎下山蛟龍出海般的雲將軍,不免躲得狼狽異常,心中只暗暗叫苦。雲魚素從前在塞外威風凜凜殺伐成性,不管是西域十三國還是幾夥馬賊,提起他都有些聞風喪膽。但實則在交戰過程中他自持身份,只是指揮兵馬應敵,卻甚少親自下場。今日卻不知發什麽瘋魔,竟是死死綴著自己不放,也不怕墮了他的赫赫威名。

容不得明染多想,雲魚素狼牙棒再次砸過來,挾長風萬裏直搗黃龍,明染身後幾個雲鷹鐵衛跟著逼過來,而自己的幾個侍衛早被人隔開了數丈遠,他閃身避開一個鐵衛的九節鞭,又一腳踹開另一個侍衛的雙鉤,而雲魚素的狼牙棒沖著他腦門砸下,明染只得勉強側身躲避,肩頭衣衫連著皮肉被棒風掃下一大塊,幾可見骨,霎時間血雨激濺而出。

明染咬著牙一哆嗦,竟從兩個鐵衛之間硬擠過去,反身用手肘撞在一鐵衛後心,迫得那鐵衛不得不踉蹌一步,恰擋在他身前,方才避開雲魚素下一步的連環追擊。他借機又退出幾步,正欲尋隙逃走,虞勁烽本被雲魚素一下子打得閉了氣,此時忽地清醒過來,只覺得臉上點點滴滴皆是溫熱液體,帶著濃重的血腥氣。

他道:“小染,你受傷了?”

明染道:“無妨。”眼見雲魚素狼牙棒接踵而至,虞勁烽卻已看到他肩上傷口,忽然掙紮下地,一把將明染推了身後去,厲目而視:“雲魚素,你真要趕盡殺絕?!”

雲魚素倒是一怔,棒子硬生生停在半空,懸而未落:“打死你又怎樣?既然你二人如此難舍難分,索性我一棒子下去把你們砸成一堆兒肉泥,你中有他他中有你永不分開,豈不更好?”

虞勁烽冷笑:“聽起來似乎還不錯,我怎麽就想不出這般好主意。那你動手吧!”

他話音甫落,身後忽然一枚羽箭挾風雷之勢破空而來,直指雲魚素眉間。接著三枚烏黑小箭分別從不同三個方向接踵而至,力道雖稍弱,但準頭卻半分不差,雲魚素狼牙棒一揮,堪堪撥開,唇角帶一絲輕蔑笑容:“嘖嘖,幫手來了。”

南側不遠處水域中,七八只戰船依次排開,船頭影影綽綽佇立許多兵士,那是明翔軍接應之人終於到來,且聲勢浩大來勢洶洶。先出手的是謝訣和琉璿,兩人已帶著大批弓箭手下船上岸,手持弓箭逼近來。爾後弓箭手紛紛跟上,瞬間箭雨如蝗。

雲鷹鐵衛忙組成一道人墻,替雲魚素將羽箭擋去十之七八。明染扯了虞勁烽,趁著這功夫退出去七八丈遠。幾個侍衛此時個個身上掛彩,也忙趁機跟著逃出來,緊緊隨在明染身後。

雲魚素眼看著他們逃走,卻是擰眉不語,也不知心裏在想什麽。這邊蒼沛國巡邏水軍見敵軍驟然闖來,已經鳴鑼報警。雲魚素聞聲打個手勢給副將,令巡邏兵士稍安勿躁,卻對遠去的虞勁烽微微揚起下巴:“我適才的話依然作數,利害你們當知曉。回去多想想,給我個答覆。”

虞勁烽冷哼,忽然胸口氣血一窒,險些一頭栽倒,被明染伸手扶住。他勉強擡手,想用衣袖去按住明染肩上傷口,又覺無處下手,不免憂心忡忡:“小染,你不礙事嗎?”

明染見他唇角血跡蜿蜒,顯是受了不輕的內傷,只怕雲魚素發瘋再追上來,便道:“扛你沒問題。”言罷將他甩上沒受傷的半邊肩頭,飛奔向戰船方向。琉璿和謝訣帶隊紛紛繞過他們,邊放箭邊緩緩往南側退卻。易鐔和阿宴跟著接應過來,阿宴低聲道:“少爺,平南侯府大爺來了,就在船上。”

明染隨手將虞勁烽摜給易鐔,見最前列船只甲板上一人身材高大,著黑袍,披大氅,站得端正挺拔不怒自威,果然是左文徽親自來接他。

兩人已是數年不見,明染忙趨近前見禮:“大表哥,你怎麽來了?”

左文徽掃了一眼被易鐔扛上船的虞勁烽,眉峰微微一挑,鄭重道:“我奉國主旨意,代替他來慰軍。”

虞勁烽內傷不輕,但並未到要命的地步。半夢半醒中不時被人灌藥灌粥,間或還有人把一把他脈搏再摸一摸額頭。那手法很熟悉很溫柔,令他安心無比。

等他迷迷糊糊醒轉之時,只覺胸口氣血依舊凝滯不暢,正想發聲叫人,隱約聽到有話語之聲隔著薄薄的艙壁傳來,其中一人正是明染,語氣帶著隱隱的遺憾:“我這傷勢雖然無大礙,但這些天恐是用不得弓箭。真是麻煩。”他掙紮著爬起來,將耳朵貼到板壁上細聽。

隔壁艙室中,琉璿和明灼華正在給明染肩頭的傷口換藥,易鐔在一側打下手,一邊忙著替明染和左文徽添茶倒水,且對左文徽格外殷勤。

左文徽以前倒也見過易鐔兩次,只是從未正眼看過他。如今再見這位新鮮熱辣的妹夫,據說當時覷著眼看了半天,卻不置可否,倒把易鐔緊張得出了一身冷汗。待左文徽聽說左簌簌未曾回來是因為有了身孕,方才微微點下頭,道:“好。”肯定了他作為一個男人的能力。

左文徽看了看明染的傷口,見已經包紮妥當,便揮手讓餘人出去,方道:“既如此你恰好隨我回一趟雲京去,那邊有事等你定奪。”

明染道:“大表哥,我如今實在是抽不出空,且暫緩幾天如何?”

左文徽眉頭深深挽成一個川字:“我已左右看過,你的明翔軍暫時抵擋得住,你有什麽可忙的,竟然連回一趟雲京的空都抽不出來?你莫要糊弄我。”

明染賠笑道:“不敢糊弄大表哥,只是目前明翔軍是暫時抵擋得住,但若只管陣前對峙不變通,也不免坐以待斃。前日雲將軍大表哥也見了,他本性兇悍又難纏,若是橫沖直撞起來,簡直不知如何應付。況且他準備了大量船只人馬,竟是準備搭浮橋直襲雲京。我正想著不能留他在這裏,如何把他弄回西北去,才勉強能放下心來。”

左文徽道:“此人既然好戰成性,怕他不肯輕易走人。”

明染卻忽然計上心來:“有了,如今正值春日,是西域十三國青黃不接之時,大表哥你能否給西北聯軍王崇將軍傳個急信,索性趁著雲魚素不在,讓南軍放了西域十三盟國的兵馬進來,在蒼沛國的地盤上好好糟踐一番。如此雲將軍或許便得趕回去救火,縱然他依舊賴著不走,想來也會被分了心思,我也好趁機行下一步計劃。”

左文徽思忖片刻,緩緩點頭:“只是這信傳到太盛關也得有幾天功夫,你恰好可借著這空擋跟我回去一趟。你不要再找任何理由,你回去見一見國主,爾後把蕭家姑娘的事情做個了結,我和你表嫂來替你操持,用不了你多長時間。你一走數年,最近這陣子蕭家急得不得了,蕭家夫人見天兒上平南侯府中尋著女眷們說話,話裏話外的想讓你早些回來成親。你也要替人家想想,哪個韶華女子能讓你一耽擱就是四五年?再拖著不成親,你讓她怎麽辦?”

明染垂首,只是沈默無語,片刻後低聲道:“是我的不是。”

左文徽冷聲道:“既知是自己不是,就須得早些拿個章程出來。三姨夫唯你一子,你既生於世間,便該衍嗣血脈,成親是必須的。”他眼光不著痕跡地掠過板壁,似乎透過板壁看到了什麽,微微傾身靠近明染一些,溫聲道:“雲京風俗素來開化,你縱然另有念想,也並不耽擱什麽,想來蕭家也不會和你計較。至於雲將軍之事,縱然我朱鸞國國力孱弱,也不能靠你一人獨撐大局。你跟我回去,路上我們再仔細合計合計,若此計真可行,我回去就給王崇傳信。”

他句句在理,明染無可辯駁,只得擡頭應承:“我知道了,且耽擱一晚,讓我交代些事情,明日就隨表兄折返。”

夜半時分,明染摸進虞勁烽養傷的艙室,伸手撫一撫他額頭,覺得燒已退了,便放下心來,正打算起身離去,卻忽然被虞勁烽拉住手,且扯入懷中放在心口處。

明染就勢坐在榻沿,笑問道:“你在想什麽,既然醒了為何不說話?”

虞勁烽沈默以對,只攥緊他的手不放,明染只得道:“我回雲京一趟,過幾天就回來。”

虞勁烽澀聲道:“我還病著,你不管我了?”

明染使力抽了手出來道:“怎麽會?我只帶阿宴和灼華回去,你的明鋒營已經趕了過來,又有謝訣琉璿都在這裏,我也交代他們時時警醒著,有決斷不下之事再來問你。你且放心養傷,過些日我就回來了。”

虞勁烽卻忽然發怒:“我不管,你不能回去!你不能不管我死活!”

明染眼角跳動幾下,又折回來摸著他頭頂安撫:“你怎麽變了這般模樣,纏得人心慌。我真的很快就回來,你安心養傷。”

虞勁烽喃喃道:“我纏得你心慌,我一個大男人竟然纏得你心慌。唉!”他一聲輕嘆,只覺得無趣之極,心灰意冷地翻個身背對明染:“你走吧,省得看著我你心裏厭煩。”

艙中一片黑暗,夜色濃重得似乎化不開,明染凝目看虞勁烽背影片刻,忽然一聲輕笑,俯身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如羽毛輕輕拂過,暖暖的癢癢的,簡直撩人魂魄:“我怎會厭煩你,臉子越發多了,等我回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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