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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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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染橫他一眼:“他也是你故人,你怎麽不去見見?”

虞勁烽縮了脖子不敢再多嘴,只盯著雲魚素看。雲將軍肩寬腿長英武不凡,功高貌美脾氣大,素來囂張蠻橫極有派頭,但今日卻微有不耐煩之色。原來自從明染和虞勁烽回來,明翔軍有了底氣,打雞血一般振奮起來,對北國的騷擾提一口氣反擊回去,雖不曾扭虧為盈,但總算從挨打不還手的局面中脫離了出來。

如此便把向來一往無前不占便宜就算吃虧的雲將軍惹急了,親自上陣督促著跟明翔軍幹了幾架。明染覺得戰場上暫時不好見故人,虞勁烽的明鋒營沒趕到,且對雲魚素餘悸猶存的,因此明翔軍索性又縮了回去。雲魚素卻還不罷休,又抽空就過來催工匠尋晦氣,發一發心中邪火。

待得天色完全暗下來,等那雲魚素施施然巡邏到別處去了。虞勁烽方按著明染的吩咐,帶著幾個侍衛溜下去量了量新造船只的尺寸,爾後徑直折返回明翔軍駐營地。

結果堪堪走到離兩軍對壘處不遠的地段,前方去路竟然被一隊人馬呈環形阻斷。當中一人端坐於馬上,亮銀盔甲煜煜生輝,鳳目微挑唇角帶笑,將明染不住上下打量,爾後虛虛一拱手:“小染,數年不見,可想我不想?”

他如此神出鬼沒的,明染微微一怔,旋即恢覆平靜還禮:“與雲將軍西北一別,自是時時牽系於心。只是你我各有其主,有許多不方便之處。還請雲將軍讓開道路,我們今日就當不曾見過面。”

雲魚素將手中馬鞭摔得劈啪一聲響,笑得輕快而張揚:“你都主動送到我地盤上來了,還指望我乖乖讓道給你?先和我說說你來做什麽。”

明染道:“不做什麽,就是隨便看看。”他的確只是來看看對方船只儲備情形,和自己的猜測印證一下,尚不曾有半分為非作歹之處。

雲魚素笑道:“是嗎?”翻身下馬緩步走近:“我有話要與你說,跟我去那邊。”將馬鞭往右側一指,那邊水域中停靠幾條平船,其中一只船上懸掛著數十只牛角宮燈,將裏外照得通透璀璨。

明染將身周一掃,見雲魚素手下呈合圍之狀將自己這寥寥數人挾裹其中。外圍幾十個黑衣人,個個身形高大氣勢剽悍,正是雲魚素手下蜚聲滿塞外的雲鷹鐵衛。這三十幾個人狀似分布得零零散散漫不經心,卻暗自把守住了各處便於逃逸的缺口,將去路封得水洩不通。

雲魚素見明染沈吟不動,便向著他比出一個手勢,看這架勢是不去也得去。明染觀他神情,不像是準備敘舊,那就是打算展望一下未來。他見今日不能善罷甘休,事到如今索性便聽聽雲魚素準備說什麽,就隨了他往那船上去,一邊暗地裏捅了捅虞勁烽的腰,讓他尋機會悄悄放幾只小鷹回軍營去,多叫些幫手來以備不時之需。虞勁烽低聲道:“我早有安排。”

待行到水邊,雲魚素回頭,威儀十足地將自己的兵士將領和明染的幾個侍衛統統瞪了一遍,又擺了擺手,意思是這幹人都不許隨行上船。

虞勁烽對雲魚素的眼光置若惘然,不離不棄跟過去。雲魚素不耐煩又回瞥他兩眼,皺眉道:“你這小馬賊,胡子一剃就當我認不得你了。你跟著小染不少年了吧,莫非你當初跑去雲京,就是沖著他去的?就憑你這破落戶的出身也敢覬覦他,膽子倒是不小!你莫要過來,老老實實那邊等著去。”

虞勁烽早已不是當初的破落戶,卻被他一句話掀了老底,頓時臉色鐵青,惡狠狠頂回去:“雲將軍以為這般羞辱我,我便退卻了不成?那船只是你備下的,雖然你總是標榜自己坦坦蕩蕩,但萬一藏些個殺手暗衛的在裏面,誰又能防得住?我總得跟著才放心些。”

他將擋在身前的幾個兵士扒拉開,過去扯了明染的手,明染道:“雲將軍,他的確跟我跟慣了,你若不讓他跟著,我們就一拍兩散各走各的。”

雲魚素雙目冷電一般將他上下掃射,卻不知想到了哪裏,竟然微微一笑:“嘖嘖嘖,原來小馬賊這般情深如許,若不親眼所見還真是不敢置信,既如此那就過來。”

三人拖拖拉拉上了船,雲魚素大馬金刀在主位上坐下,以手輕叩身邊案幾,幾上鋪排著雨過天青色細瓷茶壺茶盞:“小馬賊,斟茶。”

虞勁烽忍著氣給兩人斟了茶,方才在明染下首落座。明染擡眸對他笑一笑,意在安撫,爾後端起茶盞,慢吞吞啜飲一口,方轉首對著雲魚素微微擰起眉頭,語氣沈肅而鄭重:“雲將軍,他如今已是我明翔軍副統軍,早已不是當年呼鷹堡的匪首。你如此稱呼是否有些不妥?”

雲魚素接著嘖嘖連聲:“原來小染已經被這馬賊拿下了,還一門心思回護他。可惜可惜,也不知我哪裏不如他。”

他神叨叨不鹹不淡埋怨兩句,將囂張蠻橫之態略略收斂,凝神盯著明染看了片刻,眼珠顏色漸漸變深,燈火輝映中璀璨流離:“明染,你今番與我太客氣了,在太盛關之時你都直呼我大哥。你這樣可不好,難道因各為其主,就忘了從前一起打狼的情分不成?”

置此兩軍對壘你死我活之際,明染不忘也得裝著忘了,況且兩人除了一起打狼,似乎也沒什麽別的情分,因此他沈默無語。

雲魚素等了片刻,見他一直裝死,卻是難得地斟酌了一下用辭,從當前天下大局說起,高屋建瓴地鋪排開去:“你我兩國數十載間已經交戰幾次,雖中間也穩當過一陣子,但不過是你們國主奴顏卑骨著力討好,我們陛下忙著打北漢,又防備西域十三國,暫時騰不開手而已,實則蒼沛國和朱鸞國早晚要對決個你死我活出來。如今的形勢你也明白,你們的溫將軍死了,聞人鈺走了,風承竺被你留在了東海。而我這邊,荊州的水軍已經順流而下,我已備戰幾個月,搭浮橋的船只也備好了,人馬也都到位了,足足比你們多了三四倍,我雲魚素還比你們那邊的將領英勇能幹許多。現如今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你只消讓明翔軍把凝江域的路讓開,我就能殺過去,擒了那不中用的國主,送到我們陛下的炕上去。連封號我都替他想好了,就叫‘侍寢侯’,端的是量身而定妥帖無比。”

他言語素來葷素不忌雅俗共賞的,手下人聽得多也就罷了,可是明染與他數年未見,一時忘了雲將軍的風格,不留神被嗆了一下,頓時輕咳不止。虞勁烽忍著笑,忙伸手替他捶背,一邊有些不滿地瞥了雲魚素一眼。

雲魚素卻壓根兒不正眼看他,雙目炯炯大爪輕揮,接著高談闊論一錘定音:“我這是有什麽說什麽,你的那個國主昏庸無道沈迷女色還剛愎自用,一門心思帶著你們往死路上走。你們朱鸞國滅亡是天命難違的,是順理成章的,是水到渠成的。小染你跟著他虧得很,簡直是美玉蒙塵明珠暗投!我問你一句話,願不願過來跟著我?好處多多的,爵位,封地,美人,銀子,保管你過得比在侍寢侯手下滋潤千百倍。”

這目的雖是意料之中,明染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什麽侍寢侯不侍寢侯的,那是我表兄。”

雲魚素擰眉拊手,頗為不解:“表兄?表兄便很親近麽?值得為他出生入死安邦定國?陷入皇家這個爛泥攤子裏,便是親兄長也沒什麽了不起的。當然如果是親兄長卻有個好處,你可以直接弒兄替代他,倒是省很多麻煩。不過我們陛下可能不會太愉快,畢竟你比你表兄要難對付一點。”

他如此推心置腹,明染竟無言以對,只得“呵呵”一聲。雲魚素對他敷衍的態度甚是不滿,卻只瞪他一眼,接著道:“ 你就少給我呵呵,老實說行不行吧?”

明染道:“有勞雲將軍訓誡教導,這我都清楚,只是故土難舍,我們還是戰場上見真章最好。雲將軍若是能靠著實力把我攆了一邊兒去,過人馬,搭浮橋,捉國主,贏得光明磊落痛快淋漓,也更符合您的一貫威名。”

雲魚素嘖嘖嘖冷笑幾聲:“我本以為你什麽都不知道,還在夢想著做一夫當關力挽狂瀾的英雄。結果你卻號稱自己很明白,只是明知是火坑,卻挓挲著腦袋硬往下跳。如此說來我倒是挺佩服你。”

明染嘆息道:“那我能如何,難道真的就撒手不管,任由朱鸞國大廈傾覆,百姓遭受戰火荼毒?作為雲京子民,我總得有個交代出來。真是對不起雲將軍,不能乖乖地讓路給您。等此間事了,如果你我兩人尚皆安好,我抽空去西北陪你痛痛快快打兩次狼。”

提起合夥打狼,雲魚素忽然逸興豪飛慷慨激揚起來:“狼自然是要打的,其實這地方到處是水,我也不太喜歡。如你現下就肯跟我離開,索性這爛攤子我也不管了,我們這就啟程一塊去西北。”他想一出是一出,歪頭略一思忖,認真無比地道:“我還要帶你幹些別的去。來這兩淮地帶幾個月,不管誰送來的都是嬌滴滴哭啼啼的女人,簡直碰不得摸不得,哪裏有西北的野娘們兒夠勁兒!”

明染:“呵呵呵呵……”笑聲卻被“啪”一聲巨響震得戛然而止,原來虞勁烽聽得太糟心,終於忍無可忍拍案而起,且抓了明染手腕扯起來,攥得鐵箍一般緊:“走,不和他說了!”

他將明染拖出船艙下了船只,一邊躁不咧咧埋怨道:“他胡說也就罷了,你跟著笑什麽?很有意思?”

雲魚素不急不躁閑庭信步般跟出來,站在岸邊反握了馬鞭,冷冷道:“明染,我這陣子聽說你要回來,連去你那邊騷擾也少了很多,為的就是顧念當年情分。我的好心可不多見,用一回少一回,你莫要不珍惜。你真的打算這樣走掉?當我是死人?”

明染回身,冷然而對:“莫非雲將軍打算強行扣留?”

雲魚素嗤笑一聲,目光漸轉森然,用馬鞭指著他道:“你自己送上門來,我扣留又怎麽樣?”

明染迅速估量一下形勢,自己這一小撮人馬壓根兒就不是雲魚素及手下的對手。他不動聲色湊得離虞勁烽近一些,以唇語詢問:“你不是說早有安排,人呢?”

虞勁烽扇動著耳朵細聽四面動靜,低聲回應:“約莫……還沒到。”

明染道:“蠢貨,那就不能拖延一會兒再發脾氣。”

虞勁烽:“我也想忍著,可實在聽不得他對你胡言亂語。沒什麽了不起,殺出去便是。”

明染在心中無聲嘆息,終於道:“我開路,你跟著。”

雲魚素見兩人竟然抽空竊竊私語,想必在商量逃走之事,他正待出聲斥責,卻見明染身形倏動,竟是說跑就跑毫不耽擱,捷如鷹鶻般沖向南側,瞬間搶了一把長刀過來且將兵士撂倒三五個,引起一陣騷亂。虞勁烽亦步亦趨如影隨形跟上去,雍江侯府的幾個侍衛很自覺地擔負起斷後的重任。

雲魚素終於怒了,卻死死盯著虞勁烽,想就是你這馬賊把小染帶壞了,害他不聽我的勸告一意孤行。我縱然不能殺你,也得給你點苦頭吃吃才行!

他順手祭出一根西北帶回的狼牙棒,虎虎生風奔向虞勁烽,三五下就把斷後的侍衛扒拉一邊兒去,那幾個侍衛還待頑抗,卻被周遭兵士纏上來,陷入人海戰術之中。雲魚素瞄準虞勁烽後心一棒子砸過去,虞勁烽聽得風聲有異,忙反身舉刀相迎,刀棒相交被震得半身酸麻,第二棒砸下來,虞勁烽長刀“咯嚓”斷了兩節,第三棒橫掃過來,颶風甚囂,他順著風勢閃身躲避不疊,卻被數個鐵衛左右包抄過來,想躲也無處可去,只得握著半截刀柄勉強再擋一下。

明染於混戰中聽出風聲不對,抽空回頭瞟一眼,不禁心中一震。虞勁烽從前雖然被雲魚素時不時派人驅逐欺淩,但並未和雲魚素交過手,有些不知所以然。明染卻知此人功夫,打狼很可怕,打人那就更可怕,打看那不順眼的人,卻不知結果如何。他頓時驚出一身冷汗,意未動,身先行,“嗖”一下,又自投羅網折了回來。卻似乎有些來不及了,眼前黑影一閃,挾著巨大的風聲,虞勁烽的身軀不知怎地被雲魚素飛踹而出,劈頭蓋臉沖著明染面門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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