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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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勁烽思及自己出走緣由,端起了架子:“不去。”接著四處擦灰擦得風聲水起。

明染見他不理自己,嘆了口氣,沈默下去。虞勁烽等了一會兒,身後始終無聲無息,他又有些焦躁起來,只得回頭去看,見明染坐在榻上,眼光不知看向了哪裏,神色呆滯而茫然,身上本來光鮮亮麗的衣袍滾得皺巴巴臟兮兮的,頗有幾分狼狽之狀。

虞勁烽瞇著眼打量他,片刻後道:“這艙中多日不曾有人來,到處都是灰塵,也不知你怎麽躺得下去睡得安心。”

明染道:“也沒這許多講究。別折騰了,過來吧。”

虞勁烽冷哼:“過去做什麽?”

燭影搖紅中,明染忽然擡頭對著他笑了一笑:“做什麽都行。”

虞勁烽腦袋中嗡地一聲,本還存著一腔憤懣委屈,想和他慪氣,想和他計較,想給他點臉色看看,總得讓他有所顧忌才成。結果瞬間就被他三言兩語撩撥起來,好容易築成的堡壘轟然坍塌,一時間手足戰栗情熱如沸,索性也不想那麽多,直接撲過去把他按倒在榻上:“這可是你說的!”

明染見他一臉的掙紮糾結混合著情欲之色,眉梢眼角都微微扭曲著,不禁輕笑一聲,扳著他臉頰重重親上去。虞勁烽腦袋中頓時山呼海嘯混沌一片,所有的遲疑糾結灰飛煙滅,情不自禁地熱烈回應過去。

待得他稍稍清醒過來,已是騰雲駕霧去巫山打了個來回,茶半香濃水流花開,滿室氤氳繾綣之意。

正仲春時節,夜半頗有些涼氣襲人,明染額上身上卻一層薄汗,被虞勁烽手臂箍得緊了,簡直喘過不氣,於是微微掙動一下:“熱得很,別抱這麽緊。”

虞勁烽稍稍松了手臂,為自己的立志不堅頗有些沮喪之意,看到他肩上的傷口在往外滲血,便摸了金瘡藥過來替他塗抹,埋怨道:“你受傷了也不說一聲,顯得我多不體諒人。”一邊緩緩摩挲過他勁瘦緊致的後腰,又將兩只手扣住拃了拃,覺得手感和從前有些不同,忽然又疼惜起來,低聲道:“怎麽瘦了這麽多?”

明染道:“累,煩。”

虞勁烽嘆道:“煩什麽,難道不是你自找的?”

他語氣中隱含不滿,明染聞言立時閉目裝死,但長長的羽睫卻輕顫不止。虞勁烽沈吟片刻,忍不住又道:“聽說溫嘉秀已經被國主賜死,縱然如此你也要回來?你如今手握重軍,朱鸞國主也許當下想借你之力打破困境,可是根據他以往之秉性,此劫難過後怕不會鳥盡弓藏?你就不怕溫嘉秀成了你的前車之鑒?我看你那國主表哥他真不是個明君,你放棄了他吧,或者你替代他也行。”他盯著明染面無表情的臉看了看,忽然有些洩氣:“別裝睡,我言盡於此,你聽不聽我也左右不了,我不過是自作多情而已。”

明染瞪他一眼,卻又溫聲道:“什麽替代不替代的,那是他祖輩打下的江山,與我有何幹系。至於放棄,其實我也不大想管這些閑雜之事,可雲京與我千頭萬緒掰扯不清,想放棄也並非那般容易。 總得想個萬全之策出來。”

虞勁烽澀笑一聲:“那是自然,縱然沒有你那一大幫親戚,至少還有你的……”他語焉不詳的,漸漸細微至不可聞。

明染正在苦思冥想他的萬全之策,有些神思縹緲,便隨口問道:“你說什麽?”

虞勁烽:“你明知我要說什麽,還問什麽問!你那未婚妻,啊?難道你沒有記掛著她!”他忽然再次怒從心頭起,恨這世道太不公平,恨明染總是罔顧自己的一片真心,索性順手在他腰間狠狠一掐:“我讓你這般對待我!你既然不在乎我,剛才又勾引我做什麽?”

他下手有些重,明染忍著不曾還手也不曾做聲,只眼角輕輕抽搐幾下。虞勁烽卻又將腦袋湊過去紮在他頸窩中,靜靜地一動不動。

艙外江風漸止萬籟俱寂,唯餘濤聲陣陣舒緩有致。片刻後,明染忽覺自己頸中似有濕意,溫溫熱熱的漸漸浸染烏發。他心中一悸,側過身軀做不經意地摸上虞勁烽的臉頰,卻被虞勁烽一把揮開了手。

明染盯著他散亂的卷發,不禁思緒萬千,想自己終究是凡人不是神仙,做不到將七情六欲徹底摒棄,做不到一枝獨秀四大皆空。他在心中嘆息著,覺得自己快要淪陷了,敗退了,在一次次的苦苦相逼之下。

他的手改弦易轍摸上虞勁烽頭頂,慢慢摩挲著問道:“你從哪兒來?怎麽知道我在這裏?說話,嗯?”

虞勁烽本待不理他,見他言辭溫柔殷殷垂詢,只得道:“我去了天霜島,後來易鐔私下裏給我遞信兒,說你決定回雲京,我也只好跟了過來。幾日前眼見著就能追上你,結果你離船出走四處亂兜圈子,好容易才找過來,覺得你一定在這裏,果然不出所料。你累,我可也不輕松。”

明染微笑道:“可辛苦你了。我本以為你不會再回來,其實我也……呵呵。”

虞勁烽身軀一僵,忽然雙手撫摸上他手臂,攥緊了逼問道:“你也什麽?”

明染道:“幾個月不見,我也有些想念你,感動嗎?”

虞勁烽一驚,忙擡頭看他,滿臉皆是不可置信。明染笑了一笑,卻不再言語。虞勁烽咬著牙瞪了他一會兒,忽然湊過去親他,如情竇初開般莽莽撞撞的,結果兩人的唇重重磕在一處,出了血。明染忙往後一躲,伸手捂住嘴唇:“別鬧。”

虞勁烽目不轉瞬盯著他,一臉的欲言又止。明染側頭看看窗外,見東方已漸顯魚肚白色,忙起身著衣,又將猶自有些呆楞楞的虞勁烽扯起來:“快穿好衣服跟我走,國主估計很快會派人過來,我可不想見他。”

虞勁烽跟著他爬起來,兩人向此地駐守校尉調撥幾條戰船,明染又留了一張便箋囑咐那校尉交給謝訣,讓他將鐘栩安頓妥當後,就帶人去凝江域和自己匯合,爾後帶著虞勁烽匆匆離開。

一路上明染時不時望著前方縱橫交錯的水道出神,虞勁烽卻也並不多言,只是默默隨在他身邊,且把他一只手緊緊抓在手中,完全不顧身周各種詫異的眼光。明染掙了幾下不曾掙脫,也就由得他去,只隨口道:“我聽說蒼沛國來了新將領,我覺得是雲魚素。”

虞勁烽道:“就是他。我是走陸路回來的,路過對方軍營時順便去看了一眼。”見明染聞言後臉色有異,忙解釋道:“我怕我趕不上你才抄了近路。我穿過蒼沛國之時很小心,沒被任何人發現蹤跡。”

明染唔一聲,忽然又道:“我數日前就讓阿筳去那邊軍營打探消息,結果到現在也不曾回來,也不知是什麽緣故,倒是你將此事先告知了我。既然對方是雲將軍,先前想好的許多對策就不得不調整一二。”

明翔軍的將領兵士見到明染和虞勁烽忽然歸來,個個欣喜若狂,惶惶無措了幾個月,如今終於找到了主心骨。明染安撫了眾人之情緒,凝神聽那兩個駐守的都虞候匯報戰況。

凝江域目前之形勢對朱鸞國來說相當不利,去歲溫嘉秀尚在凝江域曾經大敗敵軍,不但控制了整個凝江域,還拿回了福城和壽城,替雲京重新設置一道牢固的北門戶。但隨著溫嘉秀的死,明翔軍人心浮動險些分崩離析。恰此時對方又添了新將領,那人領兵打仗不計生死成敗,殺伐決斷橫沖直撞,福城壽城又被蒼沛國奪了回去且不說,連明翔軍都在對方步步緊逼之下,退守到凝江域南側水域中。但敵手殺伐成性的,時不時過來騷擾,所以三天一大仗,五天一小仗不曾消停過。明翔軍仗著裝備精良盡力周旋勉強自保,兩方如今呈膠著僵持狀態。

雲魚素也算是明染和虞勁烽的故人,曾和明染合夥出去打過狼,曾帶著北軍在胭脂山剿過匪。明染暗自思忖著,想那西域十三盟國一直蠢蠢欲動,從未真正安分過,若是聽說雲魚素回來,那還不得立時反了天去。因此雲將軍說不定是悄悄溜回來的,連王崇都未必告知。

他正默默出神,虞勁烽忽然湊過來道:“我聽說你沒帶多少人回來,已經讓萬年青去東海調了明鋒營和一部分兵士過來,他們從水上走得慢,估計過幾天能到。等他們來了後,我們去和雲將軍切磋切磋,報一報他當年在胭脂山剿匪的仇,如此安排你沒意見吧?”

明染道:“沒有。”他笑吟吟瞥虞勁烽一眼:“既然分了一半兵權給你,自然由得你調度人馬。只是雲將軍這邊兒,我總覺得他不會在這凝江域跟我們扯皮這麽久,按照他的脾性,該是一路殺奔江邊,直接搭了浮橋殺進雲京才對。如今按兵不動,想來是搭浮橋的船沒到位,或者上游順流而下接應的人沒到位。”

他猜得一點不錯,雲魚素才被蒼沛國皇帝新封了淮南府路招討使,揎拳擄袖的要大幹一場。他打算在江上造五座相連的浮橋,還要造得恢宏大氣寬敞闊綽,屆時五路兵馬一起殺奔過去,依著陛下的吩咐,先將雲京六姓統統殺光,然後捉了那個國主,直接送到陛下的炕上去。那位據說貌美無雙的朱鸞國皇後,雖然陛下言道事後可以賞給自己,但這般嬌滴滴的江南女子他可看不上,就一並也送到陛下炕上好了。至於國主和小謝皇後在蒼沛國皇帝炕上喜相逢之後的情景,雲將軍倒是沒能想那麽多。

當時靳端陽也曾提出質疑,說這般舉措太能糟蹋銀兩,自己連年征戰下來,國庫已經空虛,雲魚素大爪一揮豪氣幹雲:“江南千裏魚米之鄉,屆時交到陛下手中,要多少銀子沒有?”

靳端陽頓時釋然,本著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宗旨,放手隨他去了。

但蒼沛國水軍從前的戰船都被溫嘉秀帶著明翔軍給毀得沒剩下幾只,一時要再造出許多搭建浮橋的船只卻不容易,待奪回福城壽城之後,雲魚素在凝江域北側選了一大片土地連著水域圈定,調遣一批能工巧匠開始大肆造船。

這一日他白天去南邊督戰,說是不能放明翔軍有一日空閑,黃昏了又折回來看船,騎了一匹高頭大馬在水邊來回巡查,若有那不入眼之處,便豎起雙目瞪身邊的副將,只把一群人都嚇得觳觫不止。

雲魚素見船只已成了十有七八,但總覺得進度太慢,就一鞭子抽在負責監工的副將手臂上,發作道:“按你這速度,什麽時候才能進雲京?以後晚上不許睡,再給你一個月時間,若是不能完工,提頭來見!”

遠遠地,明染和虞勁烽借著夜色的掩蓋,躲在水邊一棵大樹上往這邊偷窺,虞勁烽餘悸猶存,低聲道:“娘哎,雲將軍還是這脾氣,一點都不見改。小染,好歹是故人遠道而來,你……不下去見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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