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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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鐔替虞勁烽將一封信送到明染手中之時,明染正在承福殿側殿中擺弄自己收藏的弓箭。易鐔看著滿屋子各色弓箭,眼珠子簡直不夠用,口水險些流了三尺長。明染見狀笑了笑,順手將一把弓遞給他:“你想要?這一把弓身為桑木所制,雖比不得紫杉木的蓄力,用起來也比一般弓強許多。”

易鐔驚喜交集接了去,連聲道謝不止。明染卻只垂首翻來覆去看著信箋上寥寥數語,滿是疑惑之意:“蒼沛國皇帝想弄死溫將軍?此事縱然不提醒我也應該知道吧,他說不定連我也想弄死。易鐔,你家老大什麽意思?”

易鐔茫然搖頭,明染道:“那他什麽時候回來?”

易鐔接著搖頭,一臉懵懂看著他。

明染心中忽然有些惱怒,淡淡道:“我發現你自從和簌簌成親以後,似乎變傻了許多。我可不想要這麽傻一個表妹夫。”

易鐔明白他的意思,人家能換第一個表妹夫,自然也能換第二個,自己又不是那多麽出類拔萃不可取代之人,一直裝傻必定不行。他一臉的痛苦糾結難以取舍,忙道:“我不傻,我真不傻。那個……那個……我……”

明染冷哼一聲:“其實你和簌簌成親那一天,我就成了你的表兄,你可要分得清親疏遠近。”

易鐔:“分得清,分得清。”

明染:“叫一句表兄聽聽,嗯?”又對著他伸出一只手,易鐔只得點頭哈腰摸索出另一封信畢恭畢敬呈上去:“是,表兄。這是老大單獨寫給我的,言辭可能不太文雅,表兄您將就著看一看。”

於是明染滿意了,將那封信來回瀏覽兩遍,臉色卻慢慢沈下來。虞勁烽信上只說自己為蒼沛國客商護航走了一趟澄州,不小心受了點傷,又兼折返路途中心情煩悶,因此要去北方三島上散散心,卻也並未言明幾時回雙子島。而且由於他忽然改變航道,如今連易鐔放回去的小鷹也尋不到他了,竟是和這邊斷了聯系。

明染垂首沈默良久,又將信箋還給了易鐔:“既是給你的,你還收著吧。回頭若是能給你家老大傳個信,就告訴他我的確得回雲京一趟,讓他回來守著雙子島。”

易鐔點頭,又試探問道:“表兄,我想多嘴問一句,你回雲京做什麽?萬一老大問起來,我總要答得上來才成。”

明染對易鐔的僭越不以為杵,只示意他在身邊坐下,解釋給他聽:“前一陣子溫將軍從雲京那邊上捷報,順帶提到別的事情。雲京目前雖有明翔軍在水上和蒼沛國抗衡周旋著,但其實依舊是危機四伏。雖然蒼沛國兵馬不如南人這般擅長水戰,但那位陛下在掌控全局排兵布陣上卻是胸有韜略。除了凝江域的水軍等,他還有一支水軍從荊州那邊順流而下,這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因此溫將軍提出,朱鸞國若是能趁著勢頭正盛,派遣兵馬偷襲搶占淮南壽春地帶,據易守難攻扼要之地,必定能牽引對方大半兵力,則雲京危機或許可解。

我聽了也覺此計甚好,只是明翔軍皆為舟師,不擅長途奔襲之事,此事若能六軍來配合最好。因此溫將軍和我商量過後,直接給國主上書進獻此策,結果卻被國主罵了一頓,說他不自量力貪功冒進,弄得溫將軍很難堪很生氣,也將國主頂撞得不輕,君臣之間由此生了嫌隙。我聽溫將軍的口氣,他也不想留在雲京了,這還真是有些麻煩。所以我得回去直接找國主調停此事,或者尚有轉機。”

易鐔默默聽完,卻忍不住嘆息不止:“表兄為了雲京之安危這般殫精竭慮地謀算,可有人領你的情嗎?”

明染微笑道:“你這是在諷刺我?”

易鐔忙道:“小人不敢,只是覺得您有些委屈罷了。這的確是緊要大事,必須得回去一趟。除了這個,還有別的事情麽?”

明染神色忽轉冷冽,瞪了他一眼:“別的事情……總之就那些,你愛怎麽說怎麽說去。”

他一會兒工夫和易鐔翻了兩次臉,易鐔有點受不了這威壓,也不敢再窮打聽,拎了新得的弓箭倉皇逃離,回去後委屈無比地和媳婦抱怨:“我今日去找明小侯爺替我家老大送信,結果簡直嚇死個人。虧你還總誇他又寬容又大方,脾性多麽多麽好,從不對自家人輕易發怒。原來我如今還算不得自家人?”

左簌簌:“不許你詆毀我表兄。他的確對我們最大方溫柔不過,怎麽就獨獨嚇死了你!”

易鐔不敢狠回嘴,只去一邊嘀咕:“我也沒說他不大方啊,只是喜怒無常的不好伺候。看來還是我不夠有眼色,我家老大若能早些回來伺候著,大家夥兒倒是都省心。”

但眼見著過了年立了春,虞勁烽依舊不曾回到竭海城。明染雖覺郁卒,但鞭長莫及的索性也不管他了,開始令人打點回雲京的行裝。鐘栩謝訣等人都想隨行回去,明染尚未確定好人選,雲京那邊卻忽然來了人,且陣容頗為豪華龐大,竟是內侍總管並兵部尚書林大人帶隊,捧著朱鸞國主親筆書寫錦質玉軸的詔書,另有隨行侍從等二十餘人,浩浩蕩蕩進了天瀾聖宮。

明染來海上幾年功夫,每次接的都是國主的家書,還從未正經接過聖旨。而且隨著去歲溫嘉秀回轉雲京,在凝江域大敗敵軍後,想是國主心中有了底氣,連家書也幾近絕跡。他猜度著國主又要出什麽幺蛾子,心中正疑惑不定,卻聽那聖旨中先將自己大加讚賞一番,賞賜珠玉錦緞若幹,又將封戶追加一千戶。又言數載不見表弟相思甚苦,況今雲京處危機四伏之境,國主日不能食夜不能寐心憂不已,令明染接旨後即刻擇日折返雲京輔佐君主不得有誤。

內侍總管負責頒旨給他,明染接旨後,換上林尚書負責諂媚討好他:“雍江侯少年有為,且如此聖寵不倦,實屬可喜可賀之事,我等與有榮焉。”又將竭海城和天瀾聖宮誇個不住,辭藻絢麗滔滔不絕的,甚至連門外廊下靜悄悄走過的一只白貓,都被他順帶誇讚一句:“好貓一只!”

明染請二人在觀濤殿東側殿落座,笑道:“若覺得好,不妨多住兩天,我帶兩位四處逛逛。”

林尚書忙道:“使不得使不得,此處雖好卻非吾鄉,陛下那裏急迫得很,令我們見到侯爺您後即刻折返。如果方便的話,明日下官便需啟程回去。”

明染點頭應允,吩咐設宴款待來客,正想借機再探聽一下國主為何忽然態度變得急迫至此,雍江侯府侍衛統領阿筳無聲無息靠過來,低聲道:“少爺,適才又有人送了一封信過來,是那位葉之涼葉先生的。”

葉之涼的來信明染專程囑咐過,一定要隨時隨地交付自己親閱。明染道:“兩位稍等,我有些瑣事須得去處理一下,即刻便來相陪。”起身隨了阿筳往後殿而去。

小半個時辰後明染折返,設下酒宴親自相請兩位欽差大人,又令謝訣也過來陪著殷勤勸酒,片刻間將那內侍總管和林大人灌了個半酣。見著兩人醉態可鞠之狀,明染輕笑一聲,烏瞳暗沈沈如深海般看不到底:“我想請教兩位大人,國主忽然急匆匆催我回去,莫非是雲京那邊有了變故?”

兩人一起搖頭:“沒有沒有,那邊好得很。”

明染道:“那留駐雲京的明翔軍怎麽樣?這陣子不知何故未曾接到溫將軍的邸報,我這裏掛心之極。”

兩人又一起點頭:“明翔軍也好得很,侯爺若是掛心,不妨快些回轉雲京,親自去看顧著最好。”林尚書又道:“聽聞太後和陛下都思念您得緊,您常駐海上總非長久之計,一家子親親熱熱在一處,才最好不過。”

明染笑道:“你們是怕我不肯回去?其實我已經在收拾行裝了。若是二位還不放心,不如林尚書留下專程盯著我,回頭我二人一起結伴回去,路上也熱鬧些,您這趟差事豈不更圓滿無比?”

林尚書聞言心中一動,他從前倒是一直想和明染親近親近,只是總也找不到合適時機,當下稀裏糊塗地點頭:“侯爺這主意極好,下官倒是真有此意,只是陛下那邊……下官這不好說得。”

明染道:“陛下自來待我親厚,我這麽一點小小要求,難道還會違拗責怪我不成。當然更不會牽連林大人,你就放心吧。”

次日辰時諸人送欽差回轉雲京,但林大人說是醉得起不來床,明染便親自送了那內侍總管離去,特意派出兩只船替他護航,還裝了滿滿半個船艙的各種土儀贈予他,又令侍衛托來一只火漆蠟封的紫檀木匣子:“這是我專程給陛下尋來的南海極品沈水香,還有些別的東西,皆是我一點小小心意,還請大人一定要替我交付陛下手中。我這邊一旦收拾妥當,和林大人不日就啟程,等我們回轉後另有重謝。”

竭海城離得雲京路途遙遠,那內侍總管緊趕慢趕的,待國主見到這只紫檀木匣,也已是近兩個月後之事。這陣子各種內憂外困,令國主風雅不覆,整個人煩躁了許多:“怎麽還是不曾言明何時歸來?單是送孤些沈水香有什麽用!如今這狀況,孤哪裏還有興致用這個香那個香的!打開!”

一個內侍忙奉命將木匣打開,卻在看清匣中之物時突然一聲慘叫,竟將木匣失手扔出。國主隨著他呼聲身軀一震,未及出言呵斥,就見一顆球狀物從木匣中骨碌碌滾出,恰巧滾到了他腳邊。

國主定睛看了片刻,先是不可置信地臉色大變,而後忽然一彎腰,“嘔”一聲,吐了個天翻地覆。

平南侯左文徽近子時被召入皇宮,待見禦書房中燈火通明的,還當發生了什麽了不得的大事兒,忙入內覲見國主。

國主著一襲姜黃色團龍雲錦常服,頭發微微有些亂,在殿中困獸一般走來走去,只是不往左側的龍案那裏靠,見著左文徽進來,就眼角發紅死盯著他,一只手哆哆嗦嗦指著龍案上的紫檀木匣:“你總算來了,去看看你那表弟做下的好事兒!”

左文徽疑惑:“陛下此言何意,臣……不解。是說小染麽?他怎麽了?”

國主怒道:“不是他還能有誰?都是你們縱容得他,你這表弟簡直要反了!不對,明明是已經反了,竟公然跟孤作對!孤不就是……不就是……”他捂著胸口頹然跌坐在一張椅子中:“不就是一時疏忽上了當,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孤也是……也是凡人,也不是神仙……”

左文徽暗道難道不也是你的表弟麽,總捎帶我做什麽?只得湊上去一看,也不禁倒抽一口冷氣:“這是林尚書的……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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