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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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沒見識過對眼穿,聖雪殿下和周遭黑衣武士同時瞠目結舌。

不過頃刻間,連珠箭挾勁風再次接踵破空而至,慘呼聲中黑衣武士或死或傷,霎時間躺倒一片。餘下的黑衣人頓悟,再不反擊就都得死,旋即跟著舉弓弩反擊,但縱然仗著北風勁烈,射程依舊和奔月神弓相去甚遠,不過寥寥幾枝落到對方船頭,餘者紛紛墜海。

這船只上有幾處起火,本有兵士提水救火,但敵方箭矢如奔雷,枝枝要人命,哪裏還顧得上救火,於是火勢越來越大,船身傾斜也越來厲害。周邊環繞的天彌族戰船本為這只船護航,見王似乎生死未蔔,護主之心卻不減,紛紛往這邊駛來。

且不管身邊驟生突變險象環生,聖雪殿下只楞楞地看著眼前鮮血滿臉的天彌族王,那只手依然掐在他咽喉上,力道卻漸漸松了,琉女榕忙下死力一推,王的身軀往後跌了去,仆地不動。他聽周邊風聲呼嘯熱浪滾滾,撫著自己咽喉茫然四顧,忽然看到了對過船頭上的人。

滾滾煙火之中,那位明翔軍的都指揮使竟然親臨前線,手執弓箭衣袂翻飛,英挺凜然宛如神祗。琉女榕本想趁著天彌族武士忙於抗敵,支撐著爬到船舷邊去,哪怕躍入海中,也能有幾分生機,此時卻心中一跳,垂下睫毛不再看他,想自己這殘敗之身,還有什麽資格嫉妒這個嫉妒那個的,可是不嫉妒又實在憋得慌。

他愛恨糾結著,覺得疲憊之極,於是又停了下來,怔怔坐在原地發呆。

明染見對過黑衣武士強悍,一時片刻死不絕,而琉女榕仿佛被人掐傻了一般一動不動的,周邊敵船又打算橫插過來阻擋自己。他見身後的阿宴帶著自己貼身侍衛們也已跟上來,於是命令道:“靠近些撞過去。阿宴弓箭護著我們。”

火龍船船身外裹厚牛皮,不怕撞船,掌舵手依言直沖過去,離得敵船十餘丈處,阿宴沖上來阻止他:“少爺,不能再往前去!”

明染估量距離,吩咐道:“機不可失,再往前靠一些。”眾人不敢違拗他,火龍船又強行往前靠近些許,距離琉女榕那船只約莫七八丈遠,明染倒還無礙,琉璿和謝訣被對方船上大火熱浪逼得喘不上氣,同時咳嗽不止。他只得接過謝訣遞過來的纜繩,運力甩出,恰纏上對過一根殘破的桅桿,沖著琉女榕高聲喝道:“抓住纜繩,我拉你過來!”

琉女榕道:“你要救我嗎?”他笑了笑,伸腳踹了天彌族王身軀一下:“我跟他睡過了,不然他不信任我,不肯跟我來這兒!可是睡過了我又嫌自己惡心,我不想活了,怎麽辦?”

他這當口兒糾結起此事來,明染只覺得匪夷所思,簡直不知跟他說什麽好,頓了一下方幹巴巴勸道:“睡過了……那就睡過唄,也沒什麽大不了,用不著去死。”

他是真覺得沒什麽大不了的,琉女榕聞言卻忽然暴跳起來:“怎麽就大不了?!你當然覺得大不了,你又沒跟他睡過,站著說話不腰疼,哪裏知道有多麽惡心!你不用管我了,只需記得你的承諾,待小璿要好,待天漫族人要好……”

明染眼見得旁邊天彌族戰船已將要沖到近前,他一條火龍船可撞不過這許多船,況對方船只上火勢勁烈,實在接觸不得,忙厲聲打斷他:“少啰嗦,還不快抓住纜繩!”

琉女榕咬唇不語,瞥眼間見明染的火龍船身後數條明翔軍戰船也急忙忙趕來,想是對方戰船聞聽消息趕過來替他護衛。沖在最前面的一條快舟上,船頭一人身材頎長高挑,竟是已數日不見的虞勁烽。

這廝匆匆從千禾谷趕回來,又匆匆奔上戰場,一定是沖著明染來的,總不是沖著自己這沒人要的。琉女榕蒼白的臉上浮現一絲微笑,暗道你讓我過去我就過去?你想得美,我偏不去。反正我要死了,我得給你添點兒堵,誰讓你這般英武能幹運氣又好!

於是他掙紮著爬到那半截桅桿處,摸出袖中一把匕首,手起刀落割斷了纜繩。

明染手中勁道一松,待發覺他意圖,頓時又驚又怒:“你胡鬧什麽?!”

琉女榕並不理他,沖著疾馳而至的虞勁烽揮了揮手,且不論他聽到聽不到,只管微笑道:“阿田,謝謝你陪伴我這許多日子,告辭了。”

戰場之上瞬息千變,救人的契機同樣稍縱即逝,兩艘天彌戰船一左一右急撞而至,硬生生插入兩船之間。船上烈火挾裹熱浪撲過來,一瞬間明染只感全身炙熱無比,似乎頭發衣衫都一起燃燒起來一般,他忙拽了謝訣和琉璿閃身後退,火龍船也不得不隨之退出數丈遠。

等他再凝神看去,琉女榕已經被隔得遠遠地,成了火中一條模糊的人影。明翔軍數條戰船跟上來,虎視眈眈圍上去。本該坐鎮指揮的溫嘉秀大約是聽說了消息後擔心明染,也乘坐一條大船趕過來,只是一時不得近前,遠遠觀望著這邊。

琉璿在明染身後楞了楞,忽然撲在船舷上嚎啕大哭起來。

明染也不去勸她,只怔怔註目眼前場景,看到琉女榕那條船的桅桿一點點往下陷,片刻後終於消失不見,唯餘煙火沖天狼藉滿目。

眾人皆默然無語,琉璿依舊在跪地痛哭,長發散亂不堪,纖弱的身軀顫抖不止,爾後忽然身子一晃,往一邊歪了去。謝訣搶過去查看,驚道:“座主,座主,小璿昏過去了!”

明染道:“帶回艙中去。”

於是謝訣夥同阿宴將琉璿拖回船艙。明染心中暗嘆一聲,正覺挫敗無比,聽到有人在耳根處低聲道:“聖雪殿下的船只沈沒了。”

明染道:“看到了。”他慢吞吞轉首,瞧了虞勁烽一眼,此人遠道歸來,又從戰場上穿梭了一圈,衣衫襤褸且被燒糊了兩處,滿臉的風塵之色。明染也不比他好到哪裏去,適才由於湊得太近,烏發末梢被撲過來的熱浪燎得發黃卷曲著,散發著一股子難聞的糊味兒。兩人站在一處,像一對燒糊了的卷子,透著劫後餘生的蒼涼。

虞勁烽嘆氣:“他活著也是討人嫌,如今死了倒好,省你許多事體。”

此話貌似意有所指,明染眉頭微蹙。他費這麽大力氣也沒把琉女榕給弄出來,心中正焦躁郁悶,偏又趕上虞勁烽來懷疑自己,頓時怒從心頭起,冷聲道:“我已經盡力,他自己上趕著尋死,我有什麽辦法。你真當我無所不能?”

虞勁烽也覺出自己的失言,解釋道:“我不是那意思。”

火勢呼呼聲夾雜著天彌族人慘呼聲,熱浪依舊隨著海風一陣陣襲來,卷得兩人衣衫長發獵獵飛揚。明染順手摔了手中的半截纜繩,險些甩在虞勁烽臉上:“一邊兒去,看見你就煩。”

虞勁烽道:“我就是看他這麽死了,覺得可憐,真沒別的意思。”

明染道:“你這是伺候出感情來了?既然可憐他,怎不跟著他去了?”

虞勁烽怒道:“我大老遠的奔回來,你就這麽跟我說話?”

明染:“我就這麽說。在你心裏大約我是冷血無情之人,從不曉得憐憫別人。他這次既然已經盡力,我救他自然也是盡力的,你不信也由得你。我應允他以後對天漫族人和小璿好,必定說到做到。”

虞勁烽道:“那是那是,這是一拍兩散各取所需的好事兒。他這人桀驁不馴不好調停,如今求仁得仁駕鶴西去,倒免得不死不活杵在那裏惹人厭煩。天漫族人本就不中用,你留下小璿做徒弟,乖巧柔順聽話可靠,再不怕他們族人起什麽幺蛾子,必定都乖乖為你所用。”

明染慢條斯理扯了扯自己煙熏火燎的衣袖,低頭微笑道:“還說沒別的意思,原來心裏這般猜度我。”他頓一頓,語氣漸轉森冷:“他死,不過是他活不下去而已。這世道從來物競天擇殘酷無比,一個種族如果孱弱到只能依附別人生存,怎麽可能不付出一點代價?”

天彌族兵士的慘呼聲很及時很配合地給他做著註解,虞勁烽澀笑道:“有道理,我竟無言以對。我冒犯了座主大人,實在該死,這就上陣殺敵將功折罪去。”

他賭氣跳下一條快船往別處去了。明染也不跟他理論,只吩咐船只往溫嘉秀的大船那邊靠,他此次自作主張以身涉險,接下來必定要面對溫將軍的怒氣和抱怨,不如主動些自己過去。

這次戰役歷時一天一夜,黎明時分鏖戰方罷,海面上終於平息下來。由於安排妥帖指揮得當,天彌族人兵力幾乎盡數折損,縱然小有遺漏,不過寥寥。但明翔軍雖然算得上大獲全勝,因著敵軍的拼死頑抗,也頗有些傷亡。

琉璿不死心,帶人出海去尋找琉女嫆蹤跡,最終卻無功而返,大哭一場後發起了高熱,明染只得委托表妹照看,又派了自己的丫頭去悉心照顧著。

待得戰場打掃幹凈,明翔軍又趁著餘勇可賈,迅速登陸沈櫻島,一鼓作氣殺奔靠岸的兩處城鎮。那天彌族兵士只餘下些殘兵敗勇,頓做風流雲散。城鎮中居住的天彌族人措手不及之下更不是對手,死的死逃的逃,留了兩座空城出來。

擇一處大城鎮安營紮寨完畢後,明染親自撰寫祭文,在沈櫻島岸邊舉行盛大的祭奠儀式,帶領諸人先拜祭此次戰役中犧牲的將領兵士。

祭奠過程中,溫嘉秀和虞勁烽作為副統軍,一左一右隨在明染身側。虞勁烽想著自己前兩天才回來就和他拌了嘴,他必定氣得不輕,便時不時地偷窺他兩眼,卻見明染一貫的風平雲淡臉色,看不出什麽來。

待長長的祭奠儀式完結,眾兵士列隊散去,阿筳帶了阿宴來接明染回居處。虞勁烽隨在他身後遲疑片刻,他多希望明染能說你跟我走,給我稟報一下千禾谷的具體狀況,他就可以跟過去陪個不是,也不用再回明鋒營去接著孤枕難眠。

但明染什麽都沒說,帶著阿筳等人揚長而去,連看都不曾看自己一眼。

虞勁烽只得回了明鋒營,在床上輾轉反側到半夜,覺得自己被欲火蒸騰著,將要成一只熟透的螃蟹。他幾番想著自給自足豐衣足食一把,又委實不甘心,明明佳肴美食就在不遠處等著,為何還要吃糠咽菜。折騰到三更時分,一咬牙,索性爬起來摸黑闖去了明染居處。

幸好今日值夜的侍衛由阿宴帶隊,不是那頗為六親不認鐵面無私的阿筳。虞勁烽正暗自慶幸,阿宴卻湊近來明知故問:“誰?”

虞勁烽瞪他一眼,不言語。阿宴被他一看,萎蔫下去,低聲道:“阿筳哥說,不管誰來都要通報……”

虞勁烽理直氣壯伸出一只爪子:“通報可以,你還我白日裏送來的桂花山藥糕和小酥魚。”

阿宴:“已經……已經吃了,我明兒去給你買,還給你……”

虞勁烽道:“我要我原來的,不要你新買的,還不了就讓開。”把他推搡到一邊兒,硬闖了進去。

大戰初畢,明染今日也睡得早,房中黑沈沈的彌漫著沈水香的氣息。虞勁烽穿過幾重帷帳,見床榻那邊亦是羅帳低垂。明染已察覺房中進了人,但猜著除了他並不會有別人,因此不曾起身,只隔著薄薄的帳子懶懶看過來,許是睡到半途被驚醒的緣故,臉色微有些呆滯迷茫。

虞勁烽站在床前躊躇片刻,見他不出言邀請,只管撩了帳子厚著臉皮道:“往裏讓讓。”

明染看了他一會兒,只是不說話。虞勁烽只得把他強行往裏推了推,脫掉衣服鉆上去,又把他從被子中扒拉出來緊緊抱了,摸摸索索解開他的素緞睡袍,睡袍中竟然什麽都沒穿。他頓時喜出望外:“你是知道我要來,特意脫光了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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