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三章

關燈
琉女榕低頭微微一笑,在稀薄晨光中溫柔得如一朵初開芙蓉,又有幾分黯然神傷之色,語氣卻貌似很受教:“我知道了,我聽你的,以後一定改。”他心中計算時間,千禾谷路途遙遠,春分時節虞勁烽無論如何也趕不回來,如此最好不過。

虞勁烽卻依舊不放心,擰眉盯著他看了半晌,又道:“你也莫要起些亂七八糟要死要活的念頭,我們那契約是跟你訂的,與他人無關,因此天漫族族人之生死存亡,皆系於你一人之身,別指望推給小璿或者別人。”

琉女榕怒得一拍船舷:“我是那貪生怕死之人?”

虞勁烽:“就因為你不是,所以才替你操心。你知道我什麽意思,最好安分點。”

他反身離開岸邊,又用小鷹給明染傳信,先詢問明染如何應對軍糧不繼之事,又提醒明染說琉女榕心緒似有不穩,絮絮叨叨交代了一大堆,放那鷹往九野群島飛走了,方依著聖雪殿下的命令一頭紮了千禾谷去。

琉女嫆盯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低聲道:“其實我心裏還是嫉妒,你越是細心溫柔,我越嫉妒你那位座主,唉!”他伸手扯了扯自己雪白的長發,滿臉困苦無奈之色:“為什麽你們可以兩情相悅,而我的情人就要早早去死!為什麽你們可以相攜相伴翺翔東海,而我就要肩負這千斤重擔無法擺脫?哦,我還得把那惡心人的海豬仔想法子引到東南三島去,怎麽哄著他乖乖去呢?難不成真要舍身飼虎?”

明染這邊接了虞勁烽的信,他如今心中為著雲京朱鸞國主的為難擠兌正有些煩躁,國主這陣子的各種不要臉行徑已經突破了天際,但作為臣子他只能忍氣吞聲置之不理。待把虞勁烽的信看完,見信上沒什麽膩膩歪歪不堪入目的話,就隨手推給身邊的溫嘉秀看:“琉美人兒什麽時候心緒穩過?動輒就纏綿悱惻的像個怨婦。溫將軍記得到時候多關註他一下,或者索性讓小璿和謝訣專程接應他。等我們將來會師之後安定下來,還得多給他找幾個情人,好好慰藉一下他那顆空虛寂寞的心。”

溫嘉秀煞有介事地點頭答應:“此事交給末將,我手底下壯漢子可多了,回頭我一個個問問去,看是否有人願意舍身成仁。”又詢問雍江侯府的侍衛阿筳幾時能趕到九野群島,明染道:“左不過這七八天,糧草應該能接上吧?”

溫嘉秀道:“糧草還可以撐十天左右。”見明染鎮定自若的神色,也不禁有些佩服他的幹脆。前陣子國主流露出拿明翔軍的軍糧供給要挾明染的意思,明染這邊大半的銀兩都投入往南海去的商船上,年底才能折返,他輾轉反側一陣後,索性直接讓阿筳將雲京雍江侯府所有資產變賣,又尋得一向和明家產業合作的商人換了糧食,由留守雲京的風承竺瞞著朝中諸人悄悄派遣了船只,一股腦兒押送往海上而來。

於是雍江侯府只餘了一座空府,空得連堂前燕子都打點行裝準備飛往別家去。溫嘉秀覺得太虧,替他叫屈不止:“你這一開始自給自足,可是別再指望國主拿出來補給你。”

明染道:“不給就不給,如此危急存亡的關頭,我寧可傾家蕩產,也決不讓他拿捏我一星半點。”言語間雖然豪氣大方,但此事做起來究竟有多肉疼,只有他自己知道,不過許是敗家已經敗成習慣,他臉色不好了幾天,也就恢覆如常。

阿筳果然在八天後帶著船隊抵達九野群島,還稟告明染說國主已經聽到了明染自籌糧草且偷偷運送到海上之事,似乎氣得不行,準備生些事端出來,目前正從明染的叔父明赟身上下手。

明染初聞言倒也心平氣和:“國主向來如此,習慣就好。二叔為官清廉為人謹慎,料來他尋不到大的把柄,不過是找些雞毛蒜皮的事情為難為難,無需擔心。”

阿筳道:“是的,據說朝堂上找機會訓斥二老爺好幾次,說他家風不嚴教導無方,連家中子弟都管束不住,罰了三個月俸銀。”

明染道:“這可罰錯了人,我才是正經明家家主。不過理他作甚,回頭我找機會將俸銀補給二叔。”

阿筳接著匯報:“但是國主說要替明家教導子弟,說少爺您他如今是鞭長莫及管不了,那他就管一管別人。他要把二少爺接進宮中給太子做侍讀,還打算把大姑娘指給太子做太子妃,從小就讓宮中嬤嬤給教導起來。不過貌似二老爺不情願,正請人從中說項推辭。”

於是明染終於被國主氣笑了:“呸,阿濡一個四品官員家的孩子,有什麽資格給太子做侍讀?罄蘭的身份更是夠不上入主中宮,國主這一片良苦用心,哎呦呦……不過回頭再說吧。”隔著遙遠的東海,他只能暫且隨國主混鬧去,只管和溫嘉秀緊鑼密鼓開始備戰,應對即將到來的天彌族大軍。

近春分之時,海上又起了風,且漸趨勁烈。琉女榕佇立於沈櫻島海岸一塊礁石上極目天際,長風烈烈滄海翻湧,亂石嶙峋驚濤拍岸。他伸手緩緩撫摸自己的手臂,心道手臂好疼,腿也好疼,這相風眠月功大約是失去了作用,一起風竟然哪裏都疼,完全不分部位,果然老矣。

他正自傷自憐感嘆不已,卻總覺得背後兩道炙熱的眼光盯著自己,簡直要將脊背燒兩個洞。琉女榕回首,果然見到天彌族王不知何時潛行到了他身後不遠處。他緩緩轉身看著天彌族王,眉頭微微一挑,忽覺一陣恍惚,自己竟然和這麽令人厭惡的人糾纏十幾年且牽絆日深,著實有些不可思議。

思及此他忽然一笑,笑自己這半生不得已的荒唐,於是沖著王招了招手:“陛下,我正要找你去。如今天象正好萬事俱備,我們可以出兵了。”

大舉出動的天彌族人和明翔軍在海上再次相遇,借著北風的天彌族人來勢洶湧,明翔軍為避其鋒芒不得不連連往九野群島退卻,卻是繞過零星島嶼,一路退到群島東側而去。

明翔軍此次也是傾巢而出,三座樓船停駐於亢宿島東側,溫嘉秀坐鎮指揮,聞人鈺帶船隊在東側,衛霜橋帶部下在南,虞勁烽屬下的明鋒營,則駕駛之前在戰事中未曾啟用過的母子船和連環船遠遠伺機於一側,只等屆時往後路包抄。

見得天彌族人追著明翔軍敗兵趕上來,三路人馬立時合圍了上去。天彌族人兇悍,從不怕近身搏鬥。不料此次對方的戰船十分詭異,船體不大速度卻極快,紛紛急撞而來,如跗骨之蛆一般釘上己方船身。爾後各種拆解開來,或後半部脫離前半部而去,或小舟從大船體內鉆出,遺留下的這些船只無不攜帶火油柴草。待諸人反應過來,戰船已經陷入一片火海之中,北風勁烈助漲火勢,瞬間熊熊而起。

明染倚欄佇立於樓船明翾號雀室之上,極目天邊,見遠遠海面上火光隱隱,夾雜著一陣陣喊殺及慘呼之聲,不時有溫嘉秀派了兵士乘快舟穿梭來往稟報戰況,均道一切情形按照溫將軍的布置有條不紊往前走,雖然天彌族人十分兇悍反撲劇烈,但溫將軍依舊有信心將此役拿下,請都指揮使後方督陣即可。

明染頗為滿意,正在和兩個丫頭一個阿宴感嘆著運籌帷幄成竹在胸隔岸觀火萬事掌控的滋味實在太爽,又感嘆每次都須自己坐鎮後方不能親臨戰場有多麽遺憾,卻見琉璿乘坐一只快舟從前線殺奔回來,爾後又一路跌跌撞撞沖上雀室,幾乎要撲到明染身上:“座主,座主救命啊!”

她衣衫臟汙臉蛋漆黑,想是被煙火熏的,眼中汪汪含著淚,又在臉頰上沖兩道潔白的溝壑出來,十分狼狽不堪。明染訝異,挽了她手先動用內力在體內過一遭:“你這不是好好的麽?”

琉璿扯了他衣袖哭訴:“不是我,是我家殿下!我和小謝將軍被溫將軍派遣去救他,本來殿下的船只到了預定的位置,我們的船只也靠過去了,若是順著風過來,一定能接應到殿下。可是他不知為何忽然和天彌族王吵了起來,竟然自己動手砍斷了船上帆繩,結果那船就原地打轉過不來,幾個天彌族的戰船趁機把殿下的船給包圍起來。四周火太大我們又靠不過去,用纜繩甩過去又夠不到,我說不如硬闖過去,可不知誰把消息傳給了溫將軍,他不許我們這麽做。我急得沒辦法才過來求救,還請座主出手救救他!”

明染:“你家殿下傻了?”

琉璿:“……沒有,他一邊和王吵架,一邊還回頭對我笑了笑……”

明染:“那應該是瘋了。”

琉璿:“也不是……”思及琉女榕那狀若瘋狂的模樣,又覺得明染所言似乎有幾分道理,吶吶道:“我不知道,他……他也許沒瘋,大概只是不想活了。”她忽然想起一事,將自己發髻上一枚平頭簪子拔下:“座主,這是殿下上次分別之時給我的,是我天漫族中至高權威的信物。原來……原來那時候他就不想活了,他在跟我交代後事!”

明染瞥了那簪子一眼,記得這簪子一端實則是個印章,琉女榕與自己簽署契約用的就是此物。他順手拎起奔月神弓,攜了琉璿手臂閃身竄出雀室。兩個丫鬟欲待阻攔,卻瞬間不見兩人的影子,再看清已經在十餘丈開外的快船上,那船如離弦之箭直奔前方而去。阿宴反應極快,帶著幾個侍衛迅速上了另一艘快船緊綴上去。

明染道:“既知你家殿下想尋死,又為何不早說?”

琉璿:“開始我沒想那麽多,我真不知道……嗚嗚……”

她只會哭,只會翻來覆去說我不知道,看來是真不知道。明染臉色冷凝,只吩咐兵士快劃。一路暢通無阻地到了前方,前方鏖戰正酣,箭雨紛紛濃煙滾滾,喊殺聲響徹雲霄。他盯著謝訣所掌之火龍船靠過去,帶著琉璿飛身而上,幾步搶到了船頭。

果然遠遠地幾只天彌族戰船擠在一起,其中兩艘由於被釘上子母船,已經燃成熊熊大火。那困在中央的一艘戰船上也已經起火幾處,又被斷了帆繩,亦有漸漸傾覆沈沒之趨勢。

天彌族兵士一邊對抗四面八方的流矢,一邊忙忙碌碌運水滅火。而船頭上,琉女榕和一個矮個子男人撕扯在一起,兩人似乎在爭吵不休,間或又互毆幾下,看不出來是誰纏著誰不放。周邊黑衣武士層層環繞劍拔弩張,卻僵持著不曾動手。

明染凝眉盯著二人,正迅速判斷形勢,謝訣右手扛著一張弓,左手拖著纜繩奔過來,烏漆抹黑一張臉,和琉璿一般狼狽不堪:“座主座主,我們想幫幫聖雪殿下,可是離得太遠,實在無能為力!”

明染:“離得太遠?”側首吩咐謝訣:“我看他們那船已經不太好,我們盡量往前靠。”他舉起奔月神弓,緩緩瞄準天彌族王,眼神冷凝煞氣流轉:“其實這距離用弓箭還行,我試試。”

那邊船頭上的琉女榕實則是在和天彌族王反覆地解釋中伏緣由:“我真的不曾背叛王,只是對方太狡猾,你看這幾種船只,如你這般英明神武,能預料到這船只用途嗎?我們沒見過所以被困,王你可不能冤枉我!”謊話說了多遍,越來越真情實意,語氣誠摯得連他自己都信以為真:“你我相濡以沫十幾年,我又……我怎麽忍心陷害你?”

天彌族王怒目而視:“那你為何又砍斷帆繩?”

琉女榕:“不砍斷的話,船只一直往南而去陷入敵船包圍之中,我們豈不要束手被擒?對了,他們中原人有個詞叫甕中之鱉,說的或許就是你我,呵呵呵呵……”

他看到王驚恐又兇狠的神情,突然控制不住笑出聲來,於是被王一竄而上掐住了頸項,兩人趔趄著跌坐在船頭,聽王惡狠狠地道:“你果然在騙我!我死之前,也得先掐死你給我陪葬!”

琉女榕連忙去推他的手,幾番推拒不開,被他掐得呼吸漸漸艱難,唇角鮮血蜿蜒而下。正要死要活的當口,卻突然耳邊風聲急驟,一枚羽箭挾雷霆之勢激射而至,從王的左側太陽穴穿進去,又從右側太陽穴出來,兩顆眼珠合著小股激濺的鮮血,從眼眶中迸射而出,正彈在琉女榕胸口上。

由於沒見識過對眼穿,聖雪殿下和周遭黑衣武士同時瞠目結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