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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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染道:“沒什麽,你想得太多了。”

虞勁烽凝目看他片刻,眼中滿滿皆是懷疑,明染道:“真沒什麽,你放心跟著聖雪殿下去吧。回頭雍江侯府的侍衛統領阿筳會過來海上,他行事最靠得住,我提前讓他去接應你和聖雪殿下。”

虞勁烽道:“他……為什麽會過來,你家的院子不用看著了?”

明染道:“不用看,索性也沒什麽值錢的東西了。”

虞勁烽疑心更盛,一邊百轉千回思忖著,一邊摟著他慢悠悠閑扯,問了明翔軍現狀,明染說沒什麽。又問雲京之形勢,明染說就那樣,晉王登基做了皇帝,但也沒見蒼沛國有什麽異動,也沒人再提弒兄之事,瞧來晉王終於眾望所歸。看來葉之涼就是說說大話,想幹掉昔日的晉王如今的皇帝哪有那般容易。

接著又問到明家的商船,商船年前回來一次,果然賺了個盆滿缽滿,爾後將紅利留下,年後已經滿載貨物再次出海,約莫再回來又得到年底。

他問一句明染答一句,言辭間嚴絲合縫無懈可擊,末了依舊什麽也沒探聽出來。艙外響起輕輕的叩門聲,明染推了他手臂一下:“是謝訣。”想是琉女榕和琉璿已交談完畢,來催虞勁烽離開。

虞勁烽在心裏嘆口氣,暗道你這也太省心了吧,簡直讓人無處下嘴。伸手扣緊了明染的腰,起身抱著他一個旋轉,將他小心安置在交椅中,又俯身替他著好鞋襪,溫聲道:“你坐著別動,也不用送我,我一定會平安回來。”

明染微笑道:“哪裏就這般嬌貴。好吧,我聽你的不送你,你也小心些別再讓自己受傷。”

他果然不曾相送,只讓琉璿和謝訣將兩人送上備好的小舟。琉女榕登上小舟之前,回身將滿臉不舍之色的琉璿招到眼前,凝神看她半晌,緩緩拔下自己頭上那枚褐色平頭長簪,插上了琉璿的鬢發:“見你座主這般待你,我也就放心了。你以後可安心跟著他,我離得遠,身周又虎狼環飼,諸多不方便之處。以後天漫族人和明翔軍的各種來往合作事宜,你可以直接做決定。”

琉璿點頭答應,淚盈盈目送兩人乘船裏去。

虞勁烽隨著琉女榕,臨去前讓人往兩人身上潑了血又淋了水,作弄得十分狼狽。琉女榕的一條腿本有些殘疾,此時也不偽裝了,索性搖曳生姿地瘸著腿回去。他指揮著虞勁烽搖漿,小舟順著琉女榕指的航道走,順風順水事半功倍。一路穿過東北角兩個人煙稀少的島嶼,打算繞圈子回歸天彌族大營。

路上虞勁烽拿出臨走前謝訣塞過來的兩個烙餅就著清水啃得很賣力,一邊默默無語地搖漿。琉女榕看他兩次,見他神游天外的模樣,問道:“你剛才沒吃上飯?”

虞勁烽道:“剛才忙,沒顧上。”

琉女榕臉色有點扭曲:“你在忙什麽?我和琉璿還抽空吃了飯。”

虞勁烽暗道這不是明知故問麽?恰好把烙餅打發下了肚,就微微側過身軀,一本正經地道:“我和座主多日未見,忙著和他多說幾句話。我總覺得他似乎有事瞞著我,問又問不出來,可真是讓人牽腸掛肚。”

琉女榕又看他一眼,眼光微微閃動:“他不肯告訴你?”

虞勁烽嘆了口氣,卻是不言語。琉女榕等了片刻,忽然道:“他有什麽好,你就這般死心塌地的。我適才也仔細看了看,他沒我好看。阿田,你若是對我有心,我從前的話一點都不會變……”

虞勁烽毫不留情截斷他話頭:“他旺夫,你能比嗎?”

琉女榕被噎得瞠目結舌,忽然想起了那已經死去的、真正的鶴羽田,看來自己不但不旺夫,大約還克夫,他胸臆間頓時怒氣翻騰,倒也不曾當場發瘋,只是沈默半晌,冷笑道:“你這話是把你座主比作女人了,不知他聽到了可有何感想。況且若是沖著這個,你也不地道。他如今是旺……旺了你,可你們中原有什麽風水輪流轉的說法,如果哪一天他旺不了你,莫非你就要棄他而去?”

虞勁烽道:“我座主從不為這些事情跟我計較,他聽到我也不怕,你沒事兒也少挑撥離間。你那嘴裏要是吐不出象牙,索性我們別說話。”

這話有些不客氣,但琉女榕果然不再說話,唇角冷笑卻未曾褪幹凈。從前的琉女榕一直對虞勁烽趾高氣揚的,虞勁烽有求於他,未免有些做小伏低。但自從和明染會過面,兩人之間的局勢悄悄發生了一些逆轉,虞勁烽覺得沒必要再處處讓著他了,只要尺度拿捏得當,也可以適當敲打敲打他,省得他時不時裝瘋賣傻逼迫自己。

兩人僵持半晌,琉女榕低聲道:“其實我倒是知道他為什麽,琉璿適才告訴我,你們明翔軍如今也有些艱難之處,你們那位英明神武的座主很憂愁。阿田,你若是應允我一件事,我就告訴你此事始末。”

虞勁烽道:“我應允你的事情還少?我幾乎對你有求必應,你先說明翔軍之事,別再拐彎抹角的,我這會兒算是離群孤雁,心情很不好。”

琉女榕湊近他,微笑道:“好吧,告訴你也無妨,你們的軍糧快要斷了。明翔軍每雙月月初由中原那邊送過來糧食,這如今快月半了吧,這次的份額竟然還沒有來。聽琉璿說,是你們朱鸞國那位國主讓你的座主回雲京去成親,可他不肯回去,那國主倒不曾說什麽,只在軍糧供給上拖延磨蹭而已。阿田,他若是回去成親,情深意重的你可怎麽辦?還不肯和我湊合一下?”

若是明翔軍此時在海上斷了糧,那就前功盡棄一籌莫展,原來明染的疲憊和憔悴竟是這麽來的。虞勁烽搖漿的手頓了一頓,臉色慢慢變了,片刻後冷聲道:“不湊合。你接著說,然後呢?”

琉女榕對他攤攤手:“然後,然後我不知道了呀,我只要看琉璿豐衣足食即可,別人我哪裏管得了。”

看著琉女榕那帶幾分幸災樂禍的笑容,虞勁烽忽然怒從心頭起,迅速將船只掉了個兒,原路折返。琉女榕怔怔瞧著他,待船劃出去約有幾十丈,才悔悟過來,厲聲道:“你做什麽?”

虞勁烽道:“自然是回去,這種時候,我不能不在他身邊。”

琉女榕撲上來,要奪他的船槳。但他功力盡失,縱然再張牙舞爪,也不過是螞蟻撼樹一般,虞勁烽不為所動接著前行。琉女榕無奈之下,只得發狠在他臂上掐了十幾下,掐出許多紫紅的印子來,口氣卻柔軟乖巧許多:“你別這樣,你回去有什麽用?你能給他變軍糧出來?不過是多個人吃飯,糧食豈不是更不夠?”

虞勁烽甩開他的手:“我不吃糧食也行,我可以自己打魚吃,餓不死我的。你少管我,你放開手!”

琉女榕怒道:“我不放!你忘了我們簽署契約的事情了?你把我丟下不管了,我若是一怒之下背信棄義,你們的目的也休想達到!你自己想一想,你回去也沒用,不過白教你座主再多一份擔心而已,況且我還有事情要交給你做。”

虞勁烽冷笑:“原來你還知道我們兩方是簽了契約的,我以為你蠢得什麽都忘掉了!既然如此,收起你那莫名其妙的笑容,也不準再把爪子伸到我身上,老老實實坐著別動!”

琉女榕只得收回爪子,也果然坐著不動。虞勁烽索性停了手,讓小舟在海中隨著波濤上下蕩漾起伏:“什麽事,你說吧。”

琉女榕從懷中摸出一卷東西,竟然是先前和明染簽署的契約:“這份契約我十分看重,但是這次回到天彌族營地之中,王……他不會輕易放過我的。所以此物我不能隨身攜帶,也不能放在住處。我本想交付給琉璿,可是琉璿跟著你的座主,等於還是將契約還給了你座主。雖然他承諾我的不錯,但人心難測,我還是不太放心,所以我想讓你幫我將此物送到千禾谷我父親那裏去,裏面還夾了一封信,你一並給他帶過去。”

虞勁烽沈默著,片刻後淡淡道:“這關口你讓我去千禾谷?我這一來一回得多少天,趕得及麽?”

琉女榕道:“我和你座主約定春分動手,你走快些,春分前能回來。”見他滿臉不豫之色,只得又道:“阿田,你若是不幫我辦這件事,我實在沒心思做別的。你座主那邊還等著和我合作,他恐怕也等不了多久。我也不求你再應允我別的,你只要應了這件事,我沒有後顧之憂,咱就什麽都好說。”

虞勁烽依舊沈默,心道你這陰晴不定的脾性,讓我還如何信任你?琉女榕雙目璀璨如天上星辰,在他臉上梭巡片刻,想起虞勁烽有時不經意的體貼和溫柔,可那終究不是自己可以覬覦的。他忽然身軀往後靠上了船舷,輕笑起來,笑聲清脆而爽快:“我知道你不信任我,嫌我瘋瘋癲癲沒正性。若我說我始終是清醒的,你相信嗎?”

虞勁烽沈吟片刻,緩緩點頭,也勉強對著他笑了一笑。琉女榕卻是微微一怔,轉首望著深邃而浩瀚的海水,唇角依舊帶一絲溫存而無奈的笑容:“我始終記著我的阿田,你心中卻只有你的座主。從前糾纏你,不過是我一片癡心妄想,想試著給自己尋找一個好好活著的理由,可惜各人有各人的緣分,這世間終究無人能陪我共渡紅塵。不過我是至高無上的神靈啊,要你們這些凡人陪著做什麽?就孤獨終老也罷。好吧,我以後不再打擾你,也不會再發瘋,我會變成一個正常的人。”

他語氣誠懇堅定,果然變了個正常人出來,神色肅穆寶相莊嚴,變臉比變戲法還快。虞勁烽有些無措,良久方道:“殿下莫要如此想不開,徒然折磨自己,等天彌族人被清理出去,你可以和你的族人在一起,難道五千多人裏還……還……”還找不到一個類似於阿田的嗎?

他心中忽然浮現古人一句詩“曾經滄海難為水”,語氣漸趨微弱,終究再次沈默無語。

琉女榕嗤笑一聲,順手將那卷軸拋到他懷中,又指了指北側不遠處隱隱約約出現的海岸:“往那裏停靠了去,那邊巡邏的天彌族兵士較少,便於你順利離開。”

虞勁烽依言將船靠了岸,縱身躍上海岸,卻又忍不住回頭問道:“你說王他這次會為難你……無礙嗎?”

琉女榕沖他揮揮手,一臉的漫不經心:“無礙。他覬覦的是我的美色,又不是想取我的性命,他既然有所求,便有所顧忌,我自然能想出應對之法。我跟他打交道十幾年,這點把握還是有的。你只管放心走你的,他若是問起來,我就說你為了救我已經死了。”

虞勁烽聽得眉頭一跳,已經走出幾步,又折回來鄭重告誡:“聖雪殿下以後不管說誰,都不要再當面死呀活呀的言出無狀,既然要跟我們中原人長期打交道,也得懂些我們中原人的忌諱才成,這樣以後雙方才好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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