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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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位雍江侯發洩怒氣的方式竟然是砸銀子,一幹人先是不寒而栗,接著狼血沸騰,片刻後葉之涼將腿一拍,一聲脆響:“痛快!這次我葉之涼先帶頭上陣賺銀子去,這可不能算在那一萬兩裏頭,這必須另算!”

等得眾人都退出去,虞勁烽留下了,趁無人腆著臉軟綿綿地求情:“小染,你是一直在生我氣麽?那你發洩到我身上好了,你打我罵我都成,想上了我也可以,大不了我再病一場而已。只是那琉女榕身後牽扯頗多,你若真想要整個東海,還是盡量留著他吧,別有一日再後悔起來,死人可沒法活轉來。”

明染道:“不後悔。有些人你不下狠手整治他,他就永遠以為你是觀音菩薩,指望你慈悲為懷普度眾生,我卻沒這麽好的心腸。”

他指桑罵槐,想來餘怒未消,一時半會兒討好不了的模樣,虞勁烽臉色尷尬,只得道:“算了,那我幹脆也賺銀子去。座主只管放心,我縱然愛財如命,也不會再讓自己受傷,否則豈不辜負了座主待我的一番心意。”

明染陰著臉沈默,一個字都不再賞他。

待得易鐔和萬年青等人帶著明鋒營的兵馬趕過來,明染立即下令全面進攻釋雪島。他坐在樓船雀室之中運籌帷幄,看著前方硝煙四起殺氣彌漫,釋雪島瞬間變了嗜血島。

座主一怒,流血百萬,浮屍千裏,阿宴和明灼華負責每天統計各路校尉及百夫長等報上來的兵士宰殺敵軍之數量,阿宴總是興高采烈的:“少爺少爺,今天比昨天多了好幾百人!”

明灼華總是心疼肉疼的:“少爺少爺,今天比昨天要多出幾千兩銀子,覆珠知道了必定會心疼死的。”

明染見她一臉糾結的小模樣,只是呵呵呵地笑,又把明灼華手裏的賬單抽過來看了看,見殺敵最多是明鋒營各路馬賊們,想來殺人得財畢竟是他們的本性:“嘖嘖,果然人為財死,瞧這幫馬賊一個個勇猛的,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老話果然都有道理。”

他覺得自己有些收不住了,看著銀子嘩嘩地流出去,一擲萬金掃蕩東海的感覺太爽,胸臆中一陣陣快感膨脹,想這樣其實也不錯,畢竟能用銀子解決的問題,貌似都不是什麽大問題。

轉眼間十餘天過去,在重大的利益驅使下,天彌族人對上殺紅眼的明翔軍,潰敗了,逃跑了,遁逃的方向是南邊,顯然是打算投奔圍攻白鷺島的兵馬去。

明染在阿宴等人的陪同下,再次踏上了釋雪島的土地,白色的神殿和營房早已滿目蒼夷,遍布著刀劍和火燒的痕跡。看著被鮮血一層層浸染的土地,看著在海水中時沈時浮的天彌族兵士屍體,他深吸了一口血腥氣,頓時通體舒泰,曾經在西北荒漠戈壁中斬殺餓狼的痛快淋漓一瞬間統統回轉來,看來這陣子還是殺生太少,太慈悲為懷,搞得都沒人畏懼自己,這樣子下去還怎麽得了,斷斷不行。

明染微微瞇起眼,由衷誇讚道:“不錯,那一日我來此處,覺得此島平地上土質深厚適農耕,被這血一侵,來年會更肥沃。阿宴,我覺得我快好了,可以開始用弓箭,把少爺的奔月神弓祭出來,這自家的銀子不能總是讓別人賺,我也一天賺他五百兩,回頭給兩個丫頭買花戴。”

恰虞勁烽折返覆命,請教下一步行軍策略,明染道:“追上去,斬草除根。”

虞勁烽站得離他遠遠的,盯著他面無表情的臉看了半晌,判斷出他還在生自己的氣,於是沒上去多搭訕,轉頭帶了兵士駕船出海,明鋒營中幾個校尉和謝訣都跟著,一路攆在天彌族人的後面狂追猛打,將他們從釋雪島直接攆了白鷺島去。

葉之涼自然也得跟緊些,白日裏緊盯著對方的戰船,夜晚了摸黑尋空子去對方陣營窺探一番,只想找到琉女榕的蹤跡,結果那位大祭司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連影子都沒見到。於是他唇角起了個燎泡,還牙口腫痛,天天托著臉痛苦不堪。一萬兩銀子吊在前面,看得見摸不著,任誰能不肝虛火旺。

白鷺島溫嘉秀的兵馬早已嚴陣以待,天彌族人被前後夾擊,又沒了糧草清水來源,軍心大亂再次潰敗,餘下的殘兵敗將無處可逃,只得躲進了大乘魔域。

大乘魔域中的路很覆雜很艱難,稍有不慎就是船傾人亡的結果,於是大祭司琉女榕終於出現了,這種生死存亡的關頭,不管是風向還是航道,必須由他親自來辨識。

虞勁烽依仗著小鷹能帶路,著人步步緊逼,直接也攆到大乘魔域去。天彌族人的船只密密麻麻集中在大乘魔域邊緣地帶,還不曾冒險進去。這是兩方對峙以來,離得最近的一次。不過數日不見,聖雪殿下不知道天天在想什麽,本是灰白色的頭發似乎全白了,在海風中飄拂著,極美,但也顯而易見的憔悴。

虞勁烽緊盯著他看了半晌,在雙方羽箭如蝗來往之間,低聲囑咐了萬年青幾句話。

葉之涼一看到琉女榕,不用別人引見介紹,立時猜出了他的身份,頓時雙眼放光,“嗷”一聲就撲了上去,然後腰間一緊,被虞勁烽從身後偷襲,用套馬索給扯了回來。

葉之涼頓時瘋了:“你拉我回來做什麽?莫非你也想殺他?你想跟我搶銀子?!”

虞勁烽擰眉望著琉女榕,那條船顛簸得厲害,琉女榕神色有些緊張,正指揮著兵士調整帆向。他沈聲道:“不是跟你搶銀子,而是這人還有用,最好莫要輕易殺掉。”爾後他身邊的萬年青將一只竹簍子快速地用套馬索甩出去,穩穩落在琉女榕身前不遠處。

琉女榕微微一楞,遠遠看過來,片刻後終於伸手將竹簍提起拿走。

葉之涼怒道:“你莫非是傻子?明明是你那位座主讓我殺的,你卻陽奉陰違,還敢跟他私相授受,難怪你座主看不上你,快放開我!”

虞勁烽冷聲道:“他看不上我,好像你那誰能看得上你似的。你我本該同病相憐,何必相煎太急。”

他這那壺不開提哪壺的,葉之涼被戳了肺管子,氣得說不出話。虞勁烽也就是說說,也不敢怎麽樣他,只捆結實了順手遞給手下。

兩人這麽一耽擱,琉女榕卻指揮著天彌族人戰船迅速撤到一群亂紛紛的礁石後面去了,虞勁烽道:“都怪你搗亂,趕快追!”

葉之涼只覺得整個人都不好了,簡直語不成調:“你等著,你等著,有膽子違反軍令,也得有膽子跟我去見你家座主才成!”

明鋒營打頭兩只海鶻船急追上去,結果操縱不當,片刻後觸礁翻沈,兵士紛紛落水。幸而只是在大乘魔域邊緣地帶,有些兵士仗著水性好勉強攀上礁石,卻也被激流卷走不少,船上掌舵領航的方鼎安同樣翻落水中失去蹤跡。

虞勁烽頓時變色,急令餘下戰船停駐不前,改為派出幾只較小的四輪車船小心翼翼靠過去拯救落水兵士,兵士倒是救回來一些,但卻始終未曾尋到方鼎安下落。

他聽著兵士來回傳報,在船頭困獸般走了幾步,心中憂急萬分。方鼎安曾是他手下四梁八柱之一,若是折損在這裏,回頭簡直不知如何面對呼鷹堡的弟兄們。但前方風大浪急天象莫測,若是貿然挺近,必定折損更多的人手進去。虞勁烽想一想,又放了小鷹出去尋找,結果等了良久,小鷹暈頭轉向飛了回來,想來什麽也不曾發現。

虞勁烽不由得慨然嘆息,他此次算錯一事,當初悄悄尾隨琉女榕奔赴釋雪島之時,大乘魔域中的航道是現成的,因此能平安無事到達釋雪島。但如今天彌族人倉皇逃入大乘魔域,全仗著琉女榕臨時尋路,如今也不知到了那裏,小鷹又哪裏尋得到。

虞勁烽無奈之下,只得命令兵士撤出來,圍困在大乘魔域之外,自己回釋雪島找明染請罪去了。

溫嘉秀留了守駐白鷺島的人馬,隨大軍移駕釋雪島,眾人再一次勝利會晤,爾後在釋雪島上就著天彌族人從前的營房修繕一番,安頓下來。

明染將中軍營設在了那座白色神殿之中,又迎了溫嘉秀過來。兩人一盞茶還不曾喝完,葉之涼就扯著虞勁烽找他評理來了:“明小侯爺,在大乘魔域之時,我明明已經快要殺掉那琉女榕,卻被您這位尊貴的門生硬用套馬索給扯了回來,還不放我過去,結果錯失良機。你說這事兒怎麽辦吧?縱然他是你的門生,你也不能偏著他,必須給我一個說法!”

他怒火熊熊暴躁無比,明染聞言卻是一笑,他因著傷勢未痊愈,因此只著了件碧色細綾夾袍,頭發半散著,亂紛紛披在肩頭,對葉之涼的張狂無禮滿不在乎,對虞勁烽屢次不聽管教似乎也滿不在乎:“車堡主你倒是說說唄,為何放那個美人走了?”

虞勁烽道:“我還想最後試一試,琉女榕躲入大乘魔域之前,我往他那邊扔了一只裝著小鷹的竹簍,若是他真有心,自然會放小鷹來尋我。若是他果然沒心沒肺,算我車……我虞勁烽看走了眼,情願接受明小侯爺懲罰。況且縱然他不來尋我,我這般跟他私相授受,想必天彌族人也看在了眼裏,未必如從前那邊信任他,他處境艱難了,也許會再次想想自己的出路。”

明染道:“好吧,那你覺得他什麽時候會想通?”

虞勁烽比劃出一個指頭,顯得十分鄭重其事:“此人不管是對天彌族還是對天漫族都怨念極深,要想通有些難,總得一年功夫。”

眾人皆驚詫:“啊?一年!”

虞勁烽道:“對,一年。如果一年後形勢依然如此,我情願以死謝罪。”

葉之涼怒道:“你死有什麽用,誰有耐心等得到一年後,老子還急著卷銀子回家呢,你賠我錢才是正經!一萬兩銀子!一萬兩銀子!”

虞勁烽道:“你這話不對,你既然要和我論理,趁著座主大人和溫將軍在這裏,索性咱們就論清楚。這次我交付你一萬兩銀子,那麽下次你見到琉女榕,如果你殺了他,是不是你還能從我座主這裏再領一萬兩銀子去?你最終卻能得到兩萬兩銀子?”

葉之涼斜眼看他,神情倨傲:“那是自然,想來明小侯爺也不會如你這般錙銖必較。這次的銀子恰好用來安慰我受傷的心。”

座中一幹人均默默看著葉之涼,葉之涼前陣子主動請纓要上釋雪島去接應明染,他武功高強,能深入險地救人再合適不過,於是聞人鈺就大著膽子給他去了鐵鏈又派發了解藥。恢覆了內力武功的葉之涼雖是一個階下囚,卻從不拿自己當外人,能吃能睡能打能拼能騷擾別人,倒不曾想到他原來這般外焦裏嫩,還需要安慰受傷的芳心。

虞勁烽盯著明染,眼神很委屈,指望他能幫著說句話。明染卻恍如不聞,只低了頭,垂著長長的睫毛,慢慢啜飲杯中茶。虞勁烽暗嘆一口氣,他這座主自從釋雪島折返後,一點兒都不再心疼他,也不再口口聲聲喊他門生,任他如何討好賣乖都沒用。也怪他自己作天作地的,終於將福分作踐得快沒了。

他不敢再起什麽幺蛾子,決定用賢惠和大度再一次打動座主,於是道:“好吧,我此次殺敵一百一十六人,回頭能得一千二百多兩銀子全交付與你,餘下的我這就給你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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