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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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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染一楞,伸手推開他摸摸自己嘴唇,摸了一手的鮮血,於是順手一掌拍在他耳根下,怒道:“你發什麽瘋?這待會兒讓我怎麽回去?”

虞勁烽氣咻咻笑道:“你回去做什麽,接著跟謝訣合奏去?”

明染用衣袖按住嘴唇沈默著,片刻後冷聲道:“我們明明是五個人一起合奏,你少胡說。我還沒顧上和葉之涼說正事兒,你又拉扯上謝訣做什麽,他不過是個小孩兒。”

虞勁烽聞言躁不咧咧開始兜圈子:“還商量個狗屁的事情,都是你的障眼法罷了!你們看著是五個人,其實你心裏也就剩下你兩個了吧,不然你剛才做什麽拉住他的手不放?還準備教授他弓箭?你幹脆把你的奔月神弓送給他得了!嘖嘖,這琴瑟和諧的,咱的確是個粗人,倒是聽不懂你們的綿綿柔情,大約也就你們倆互相能聽得懂。那話怎麽說來著,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哼!我卻覺得他吹塤難聽得要死。”

月色下,明染冷目望他片刻,忽然道:“是比你吹笛子還難聽些,如此你滿意了吧。”一甩衣袖反身要走。不就嘴唇被咬了兩處傷口麽,其實丟人能丟到哪裏,所以他打算接著琴瑟和諧去。

虞勁烽卻忽然撲上來,從後面抱住了他,低聲道:“你是不是生氣了?小染你別生氣,我知道我吹笛子難聽,你們都是從小學起的樂器,我哪裏比得過……嗯哼!”

他一聲悶哼,原來被明染一肘錘打在肋下,頓時上不來氣說不得話,卻死死抱住不放,片刻後又道:“今天中秋,我也有好東西要送你,你跟我來一趟,來吧座主,就今晚,跟著我私奔一回。我想你好久了。”

明染道:“你要送我什麽,先拿出來我看看。”

虞勁烽身軀僵硬了一下,其實他什麽都沒有,他娘的窮死了,實在比不得雍江侯的財大氣粗。於是車軲轆堡主厚著臉皮道:“我把我的人送給你。”

明染哼笑一聲,貌似不稀罕。虞勁烽忙道:“好吧,絕對有好東西給你,不過你得跟我去了才能看到。”他拉拉扯扯地糾纏著,把明染扯了海邊去,易鐔掌舵,明鋒營的幾個人駕著一只平艙三帆四輪車船等在海邊,明染道:“原來你是有備而來。”

虞勁烽低聲道:“這些日子簡直見不到你,也就今天是個機會,門生若是再不早些下手,你就徹底被別人瓜分了。”

明染道:“胡說,我能被誰瓜分,我瓜分別人還差不多。不然你我合作一把,你說咱倆瓜分誰吧,是你那邊的阿暑,還是我這邊的謝訣?”

虞勁烽嘆道:“算了算了,從這會兒開始,休要再提任何人,我不想聽。走走走,我帶你去看好東西。”

明染輕笑一聲,一擡頭看到船上默默等候的易鐔,忽然解下腰間一只玉佩扔了過去:“易鐔,拿這個去找簌簌,告訴她我在海邊,讓她們莫要等我。”

易鐔捧住玉佩:“啊?羊脂玉!”頓時喜出望外地沖下船,話都顧不得和虞勁烽說一句,就毅然叛主而去。於是掌舵的沒了,虞勁烽心裏罵著易鐔重色輕友,又不放心接手的人,於是親自上去掌舵,扯了明染陪坐在他身邊。

船只向著東北方向行去,過了獅鷲巖,又往東去大約三四裏地,明染提醒道:“你這怕是超出了溫將軍劃定的駐守範圍。”

虞勁烽笑道:“可是還在巡邏範圍裏,而且今天風平浪靜,那天彌族人想來不會出來,真有事兒他們會放小鷹尋我。我帶你去的地方,是易鐔我們幾個巡邏時發現的,大一點的船只輕易進不去,所以我今兒也特地開出來一條不大的船。”

前面海水中出現一片珊瑚礁,嶙峋密布水流湍急,眾人操縱著車船十分熟練地從兩塊巖石間穿過去,眼前豁然開朗又是一片海面,遠處隱隱地許多珊瑚礁,形成環狀將這一片海面合圍起來。能找到這般洞天福地,看來馬賊們的探索精神實在是不可小覷。

船只開到一座高聳的巖石下,虞勁烽將船舵讓給手下人,扯著明染飛身上了巖石,又在巖石頂端鋪設一塊羊毛毯,請明染坐了上去。眼前海水無邊無際,深邃浩瀚,天心明月正圓,靜謐悠遠。

兩人默然半晌,虞勁烽意意思思握住他的手:“實在拿不出什麽像樣的東西送你,只得送你滄海興波明月如水,喜歡不?”

明染哼一聲:“還湊合吧。”

虞勁烽見他唇上傷口隱隱滲著血跡,於是伸手替他按按傷口。卻見明染眉頭一擰,原來他對痛感天然遲鈍,本已把適才才咬唇之事拋諸腦後,被虞勁烽這麽一按倒又想起來了。

明染正準備發作一番,虞勁烽忙顧左右而言它:“你倒是大方,隨口就應允了易鐔去和簌簌相見,在雲京之時你不是死活不願意來著,如今不再守著你那倫理綱常門第之間了?”

明染道:“我是怕簌簌不情願,她既然中意易鐔,我自然沒話說。你也少汙蔑我,我幾時守過倫理綱常門第之間。”

虞勁烽不服氣:“怎麽沒有?縱然面子上沒有,心裏有,你把人在心裏分了三六九等,從前拿我們這些人不當人看,別以為我不知道。其實這些東西最沒用處的,古人都說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我卻不信這一套。”

明染道:“不須你信。不過……”他沈吟片刻,總不能頂著個座主的名頭卻從不教誨門生,於是決定講點大道理給馬賊聽:“王侯將相的確無種,但這些王侯將相縱然出身草莽,但凡得了天下,無一例外地就是忙著設置各種規矩禮儀法制且不停調整完善充足,實則是要尋找一種最合適的禦下治國之法。就好比一個人要穿衣服一般,你要為他尋找一件合身且華美的衣服,行儒道也好,行法道也好,甚至如我國主表兄一般信奉佛道也好,都是這樣的一件衣服。你所言的倫理綱常,也是這樣的一件衣服,這是穿給別人看的,衣與人相得益彰方才完滿。不過你不想穿的時候,脫掉不穿即可,但只能在沒人的地方光膀子。”

虞勁烽先是默默無言聽著,爾後忽然盯著他身上的雲緞長袍看了片刻,悄聲道:“這石頭上就咱兩個,沒別的人,不想穿就脫吧。”

明染伸手,在他額頭上“崩”地彈個爆栗:“徒有野心,我這些話你都聽不懂?”

虞勁烽笑得諂媚無比:“難得座主大人長篇大論地訓誡我,門生怎麽會聽不懂?只是……你那國主表兄的衣服雖然好看,可惜內裏有些不妥當啊,空有一件衣服有什麽用?早晚得讓人給剝下來。”

明染神色冷凝:“朱鸞國內裏的不妥當來已久根深蒂固,且有強敵窺視於臥榻之側,可謂內憂外患。但此事非我能左右,看著也心煩。所以我來海上,就是希望能再找一條出路。只是開拓疆土是大事兒,恐怕須得一步一步來,而且我不知會走到哪一步。”

虞勁烽沈吟著,爾後湊近他,溫聲道:“其實你待我挺好的,我也不是知恩不報之人,我一定聽你的話幫著你守著你。但我對座主也有個小小的請求,你不能再去勾引誘哄那個謝訣,也別再去沾惹別人,除了蕭家的那個姑娘,你身邊就留我一個好不好?”

明染嫌他管得寬,又要去彈他額頭,被虞勁烽牢牢抓住了手,明染道:“我勾引誘哄誰來著,讓你胡說。”

虞勁烽只得道:“好吧好吧,今晚不和你吵架,算我胡說。本來是想和你出來親熱親熱,結果倒越發鄭重起來。來吧座主大人,讓我先親一口。”他正要湊過去親明染的臉頰,卻被明染扳住臉頰動不得:“你聽,那是什麽聲音。”

從東北側海面上傳來一陣隱隱約約的吟唱聲,明染給虞勁烽做個噤聲的手勢,凝神細聽片刻,卻不似本土之韻,只覺得語調悠揚綿長,卻充滿了濃重的悲慟之意,如怨如慕如泣如訴,明染道:“這唱的什麽?”

虞勁烽低聲道:“有些聽不大清,我們是否湊近些聽聽?”

明染道:“拿上兵刃再去。”

兩人下到船裏拿了刀劍弓箭出來,又命令船只無聲無息靠攏過去,那聲音卻是從珊瑚礁形成的圓圈外傳來的。虞勁烽於此處地形已經十分熟悉,尋了船只能通過的縫隙駕船出去,靠得那發聲之處近了,眾兵士將船小心翼翼潛藏在一塊大礁石後,明染伸手扯了虞勁烽手臂,飛身上了就近的一塊礁石。

暗沈沈的海面之上,果然漂浮著一條船,船頭浮燈之處,端坐著一個白衣人,灰白色的長發在風中微微浮動著,正在對月吟唱,音色柔細華美,語調哀婉悲傷。那人衣飾不似天彌族人,但所乘船只卻和天彌戰船頗有相似之處,只是船身上隱隱繪制許多圖案,暗夜中看不甚清楚。

兩人細聽了片刻,虞勁烽道:“這抽抽噎噎的,好像是個女人吧?”

明染道:“沒有胸,說不定是男的。”

虞勁烽怒道:“你怎麽連人家有沒有胸都看到了!”他想一想,又道:“也不一定,有的女人也沒有胸,除了乳頭大些,簡直跟男子沒什麽區別。”

明染道:“嘖嘖嘖,車堡主還真是閱盡千帆什麽都知道,那麽他唱什麽你能聽懂嗎?”

虞勁烽道:“是一種我沒聽過的語言。你看他的衣服,雖然和天彌族人衣飾有幾分相像,但卻也不盡然。只是若不是天彌族人,莫名其妙出現在這裏,著實詭異。”

明染沈吟不語,見那船張了三帆,此時隨著海風慢慢掉了個向,於是那白衣人正面對著兩人。雖然離得遠,明染也怕他看見自己,忙拉著虞勁烽縮身一處凸出巖石之後。見那人樣貌盡顯,眉長目秀姿容絕艷,只是臉色白得猶如半透明般,有一種奇異的悲愁頹喪之態。他身後佇立一個十三四歲的素衣少女,身材纖細容貌娟秀,看模樣也不似天彌族人。

明染盯著看了片刻,又側頭看看虞勁烽,虞勁烽道:“看我做什麽?”

明染道:“我看你兩個誰生得好看。”虞勁烽瞪他一眼,明染道:“他雖然相貌出眾,但讓人一看就心裏堵得慌,還是你瞧著順眼一些,大約是我看多了也看慣了。”

虞勁烽聞言頓時如沐春風,心中得意又熨帖:“不是看慣了,是我本來就比他好看。”他側著耳朵又聽片刻,接著道:“雖不是天彌族語,但似乎同出一源,門生大致能聽懂一些,這廝好像在說遠離了家鄉無法回去,如何想念自己的親人,說是豺狼霸占了什麽東西。”

他撓撓額角,正凝神觀望間,見那人緩緩站起身來,身形窈窕修長,纖腰束著一條五彩斑斕的腰帶,不盈一握,白如霜雪的衣衫被海風吹得微微拂動,幾欲乘風而去,飄飄然頗有姑射仙人之姿。

兩人正看得興起,卻見船艙中出來幾個侍者打扮的人,見了此人後伏地下拜,紛紛用天彌族語勸說白衣人回艙中去。那白衣人臉色更加頹敗和哀傷,忽然飛起兩腳,將靠得最近的兩個人毫不留情踢開,冷聲呵斥:“我愛去哪裏就去哪裏,你們管不了!”

那群人不敢反駁,只是俯首叩拜個不停,那白衣人不耐煩地猶豫了一會兒,終於一擺手,反身入艙室中而去,他身後那素衣少女忙跟了進去。接著船只慢慢掉頭,貌似打算回去了。

明染道:“門生,船上帶小鷹了沒有?”

虞勁烽道:“有幾只,做什麽用?”

明染道:“放一只跟著那船,再放一只給溫嘉秀,告訴他我要跟著這船過去看看,讓他派人跟過來接應。”

他飛身躍下礁石,正落在自家船頭上,吩咐道:“放鷹,開船。”虞勁烽也跟了下來,卻猶豫著不敢答應他。明染瞪他一眼,眼神淩厲威儀十足:“你不聽座主話,想挨揍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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