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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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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染笑道:“怕什麽,我也想練練手。拿我弓箭來,讓少爺給阿宴展示一下什麽叫對眼穿。”

結果他還沒來得及張弓就被虞勁烽發現了,指揮兵士駕著一只海鶻船硬生生擠到他船只前面,將他擋了船後去。因行船太急,還撞得他坐船“咣唧”一聲巨響,明染怒道:“死馬賊你做什麽?!”

虞勁烽只做沒聽見,徑自指揮著兵士迎敵。

雙方激戰一晚又一個白天,各有損傷。當暗夜再次來臨之時,天彌族人卻忽然主動收兵退了回去。爾後不久,風平浪靜,一輪明月從海天交接之處冉冉升起,瞬間瀲灩千裏,將血腥氣及殘留之殺氣悉數掩蓋。

溫嘉秀清點過人員,又將周邊巡察一番後,在中軍營將諸人集齊。他臉色稍稍有些不好,明染看看他臉色,問道:“吃虧了?”

溫嘉秀哼一聲,片刻後道:“沒料到風這般大,那天彌族人中必定有通曉天象的高手,能準確預測風信潮汐,所以特意乘風而來隨風而去。我們今日不管是排弩還是弓箭,射程及準頭連平日七分都不到,若不是靠著船只靈活陣法變幻,恐還得吃更大的虧。”

明染道:“我也覺得是。他們行船以帆為主,以櫓為次,若無十足把握怎敢如此。畢竟人家在海上年數多得多,對風信潮汐比我們熟悉。頭幾次嘛,吃虧也在所難免,溫將軍莫要掛懷。”他想了想,忽道:“若是他們真有這麽一位高手,那麽想法子找出來弄死或者活捉可好?”

溫嘉秀聞言頓時雙目迥然:“回頭我仔細看著些,若是每次都隨著風信變化發動進攻,那就果然如此。可惜這種人才對方必定珍如拱璧,怎舍得讓他拋頭露面,若想弄死活捉都不大容易,只能等機會。”轉頭又鄭重告誡明染道:“明小侯爺作為一軍主帥,不能再輕易身涉險地,更不能留宿到獅鷲巖,您最好一直在白鷺島坐鎮中軍。”

溫嘉秀脾性直爽,對事不對人且嘴上從不留情面,明染本就覺得理虧,也只得讓著他些,於是輕咳兩聲,瞥了不遠處的虞勁烽一眼,沈默無語。

接下來的日子,虞勁烽在獅鷲巖迎敵,明染老實留在了白鷺島,唯有經常帶著鐘栩和左簌簌等人遠遠觀戰,過一把幹癮。

兩個月間,大小戰役十幾場,轉瞬間夏去秋來,眼看著到了中秋節。果然每次都是東北風一起,天彌族人就順風而來,待風將停之時,就收兵撤走。平日裏偶爾騷擾,不過是四處窺探地形地貌及己方守衛狀況而已。溫嘉秀熟悉其規律,也越來越應對自如,但他當初和明染商議的初衷卻與此不同,因著對方是遠道而來,戰船看著又不大,所以必定淡水糧草補給不便,因此己方可以采取拖延戰術。結果拉鋸戰兩個月,對方還沒有退去之意。

於是溫嘉秀派遣聞人鈺去盯著敵船動向,看天彌族人是否有運送糧草的船只來往。結果這一日他正和明染商量戰局,聞人鈺恰好折返來報:“將軍,他們的確有糧草運輸的船只,擦著大乘魔域的邊緣走,又恰恰在他們戰船的正後方,那一帶我們不敢過去,所以這麽久才發現。”

溫嘉秀倒是一怔,在輿圖上來回度量著。大乘魔域是白鷺島東北方一處海域,占地近千裏,礁石多,暗流急,形成數處漩渦,傳說是海神在此駐留之地,不容凡人靠近,從來各路商船戰船都是遠遠繞開了走,連聞人鈺這等航海老行家也不敢靠近。但若繞過此海域去走東側再轉北側截其後路,卻是繞得太遠了,屆時自己反成了被動之勢。

溫嘉秀道:“敢沿著大乘魔域的邊緣走,果然有高手。真得找機會去對方陣營好好窺探一番,看是否有這位天象高手的存在。若有的話,要麽抓過來我們用,要麽直接殺掉。”

明染湊過來看輿圖,盯著白鷺島和雙子島中間的幾處島嶼,這些島嶼想來是同出一脈,星星點點呈帶狀散落在雙子島和白鷺島中間,較大的幾個從南到北依次是釋雪島、璇璣島、月檀島等。從白鷺島過去,過了大乘魔域不遠,就是釋雪島了。他擡頭問道:“阿鈺,這大乘魔域若是真沒人走過,暗流急漩渦多的名頭又是怎麽傳出來的?”

聞人鈺道:“這個真不知道,只知道那裏翻了不少船,不小心闖進去的幾無生還。但明小侯爺言之有理,如果沒人活著出來,這名聲也斷斷不會傳出來。不然……屬下這就去看看,若是能找出一條路,就是天助我明翔軍。”

他立時就打算出去,倒是明染忙攔著他:“此事冒險不得,我們再等等看,不到萬不得已不去走這險徑。倒是溫將軍說的那位天象高手,我不建議殺掉他,我覺得應該擒拿過來,也許一切就迎刃而解。要說抓人麽,對了,我覺得葉之涼最合適,輕功高手段狠,而且死了我也不心疼。阿鈺你去跟他商量商量,要是他肯出力去抓人,等事成之後,我送他一萬兩銀子放他走人,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以後大家夥兒再見還是朋友。”

溫嘉秀一拍案子:“有道理,阿鈺你快去嘛快去嘛,你去應付他最最合適不過!”

聞人鈺臉色僵硬,來回看了他兩人幾眼,一聲不吭去找葉之涼。然後他被葉之涼冷嘲熱諷罵了一頓,又沮喪無比地回來。

溫嘉秀忍不住追問道:“他罵你什麽?”

聞人鈺先是不肯說,被他逼急了終於支吾道:“他不但不答應,還說我是個沒眼色沒良心狗屁不通的死犟筋頭子,活該一輩子孤家寡人的命。將……將軍,我有這麽糟糕嗎?”

溫嘉秀再一次拍案而起:“他胡說,我們阿鈺最好不過,回頭等我親自去罵回去。”

明染忙道:“溫將軍就不要去了,免得自貶身價,這過幾天就是中秋,等我宴請你們之時,順便把他邀請來,我看看他究竟是個什麽意思。”

結果還不曾到中秋,鐘栩卻先來尋明染鬧了一場,鬧著想回雲京過節,明染攬住小舅肩頭溫言細語地安慰著:“小舅急著回去做什麽?在這兒過節不也是一樣?我帶來有廚子,這就做月餅給你們吃。另這島上各種新奇瓜果也不少,過節足足夠用。”

鐘栩拉著臉不言語,半晌方道:“小染,你讓我跟你來海上,本來說是看女子的衣服首飾,回去引領風尚潮流來著,結果就才來的那幾天逛了集市買了東西,然後連著許多天過去,你們一直打仗打仗,客商跑得一個不見,哪裏還有什麽好玩兒的東西。你這個不孝的孩子,快要悶死小舅了你知道不?”

明染道:“知道,不是還讓你看著糧官收糧支糧嗎?難道小舅還覺得無聊?”

鐘栩賭氣道:“就是無聊。馬上就是中秋,單是吃月餅有什麽意思,那歌舞呢,歌舞什麽的都沒有?從前在雲京哪一次過節沒有教坊大樂演奏給我們聽,你這算什麽!”

明染想了想,只得道:“我彈箜篌給你聽。”

鐘栩道:“不行,我要欣賞教坊大樂!”

明染伸手托了下巴,眼珠緩緩轉動:“那我湊一出教坊大樂給你聽。我一個,簌簌一個,你一個,怎麽樣?”

雖然三人成眾,可哪裏稱得上是教坊大樂,鐘栩自然還是不滿意,但看明染如此誠心討好自己,也不好再多說什麽,只得道:“那就湊合湊合吧,我才譜了一首曲子,命名為《滄海月明曲》,我們就來彈奏這個,你找簌簌習練一下去。”言罷搡了一本曲譜到他懷中,明染也只好接住。

按著慣例,明染要在中秋夜宴請溫嘉秀及幾位都虞候,恰好屆時給諸人演奏一下小舅新譜的曲子。雖然陣容和教坊大樂相去甚遠,但糊弄幾個武將還是游刃有餘的。

中秋夜這一晚,鐘栩持簫,左簌簌抱琵琶,明染令阿宴擡了箜篌過來,又逼著粗通樂律的明覆珠臨時習練一下羯鼓,也將就著湊一手。爾後明染一擡頭,見溫嘉秀和聞人鈺應邀前來,葉之涼也滿臉不耐地隨在聞人鈺身後,一見此等陣容立時陰陽怪氣地道:“哎喲餵,這可豐盛得不得了,我瞧著這月餅和兵士所得不太一樣,精致了許多,說好的與民同樂呢?”言罷故作粗蠢地直接下手拈了一個塞入嘴裏。

聞人鈺立時道:“這是明小侯爺拿出私房錢來宴請我們,你酸言醋語亂說什麽?”見葉之涼已經一口把滿月啃成了月牙兒,越發看他不順眼,又道:“你懂不懂規矩?”

葉之涼道:“我便是不懂,還私房錢呢,他的私房錢怎地這麽多?阿鈺你死心塌地跟著明小侯爺,莫非是看上人家的錢了?”

聞人鈺急得結巴起來:“你怎麽總是胡說,誰死心塌地,誰……誰看上人家錢了?”

葉之涼接著驚嘆:“原來你對明小侯爺不夠死心塌地,那麽你混在明翔軍裏莫非是別有所圖?哎呀呀聞人鈺他果然別有所圖!”

聞人鈺答不出,氣得簡直不知如何是好。溫嘉秀只得插身兩人中間勸解著:“好了阿鈺,你明知道吵不過他,跟個階下囚較什麽真兒。他如今活得還不夠憋屈的,也就是嘴巴頭上痛快痛快罷了。”他另身後跟著一個俊俏少年,是小謝皇後的弟弟謝訣,這孩子許是經風雨多了,膚色黑了不少。

左簌簌看到謝訣,湊過來上下打量著,嘻嘻笑道:“這不是謝家的小幺兒嗎?我記得你從前沒這麽黑,如今怎麽成了炭條?”

謝訣頓時紅了臉,忸怩著道:“曬的了唄,姐姐莫要取笑。”

明染也在盯著謝訣看,經左簌簌一提,忽然想起他也是六姓子弟,於是微笑道:“謝訣過來,你在家學樂器了沒有?”

謝訣低聲道:“學了,只是我比不得我姐姐多才多藝,我只會吹塤。”

鐘栩聞言卻激動得團團亂轉:“塤也行啊,正配我這曲子的意境!小染你怎麽不早說,我都忘了他也在這裏呢!我沒給他分譜,這這這來不及了怎麽辦?”

明染趕緊把曲譜塞過去:“還分什麽譜,你帶塤了沒有,沒有讓人取去。趕緊練幾遍能隨著走就成,他們這些人哪裏聽得出好歹來。”

溫嘉秀笑道:“明小侯爺這是嫌棄我們粗蠢了?小謝這一段日子不錯,每次跟著兵士出戰都沖在前面,閑下來了收帆起錨的一樣也沒少幹,真是個勤快的好孩子,一點也不像那些世家子弟般嬌貴的不能行,從前倒是錯看了他,所以今天我才把他帶了來。”

謝訣接了曲譜,卻道:“哪裏有溫將軍說的那麽好。我好長時間不曾練習吹塤,平日裏舞刀弄杖的,手指頭也沒那麽靈活了,還不知道行不行。”

鐘栩忙道:“明白明白,你底子在就成,小染快幫忙給他拔拔手指。”

明染拉了謝訣在自己對面坐下,一根根替他拔手指,又摸著他手上生了一層薄薄的繭子,想來果然如溫嘉秀所言,這陣子吃了不少苦。他擡頭看看謝訣,少年依舊劍眉星目,只是眼眸低垂著,眉宇間曾經的傲岸之氣削減不少,變得沈穩許多。

謝訣察覺到他在打量自己,忽然緋紅了臉,明染兩根手指揉上他右手四根手指,覺出指腹也微有老繭:“這裏有繭子,想來這陣子拉弓不少,你果然很勤奮,從前是我輕看了你。”

謝訣忙道:“也沒輕看什麽,在家時父親也說我嬌氣讓我改,因此才起了歷練之心。這陣子跟著明翔軍,我也想上進些,卻似乎沒什麽長進。”他心中砰砰亂跳,又擡眸偷瞥明染一眼,他平日裏輕易見不到明染,如今只覺得機不可失,終於大著膽子說了出來:“明侯爺,我聽說您箭術高超,整個朱鸞國無人能及項背。還聽說明鋒營的兄長們曾受過您的悉心指點,所以長進極快,可惜我時運不好沒有趕上,心中總覺得遺憾。若是您有空閑,能不能……也指點我一下?”

明染答應得十分爽快:“行啊,你輪值間隙裏過來找我。阿宴,記得到時候莫要阻攔謝家少爺。”

謝訣聞言,頓時眼神灼熱無比看著他,滿滿都是敬慕之色:“那我能不能拜您做師父?”

明染微笑道:“你這身份我怎麽敢收,我們互相切磋即可。”

虞勁烽進來的時候,滿座俱為英雄豪傑俊男美女,他卻只看到了明染和謝訣。明染今日為了宴請手下,裝扮得人模人樣,著一件藕色雲緞長袍,淡紫緙絲交領,衣襟上滿繡著紛紛落落的白蘭花瓣,又層層疊疊堆積到長袍邊緣處,玉帶金冠豐神雋永的,簡直晃花了他的眼。而謝訣就坐在明染對面,被他握著手,被他的溫言軟語笑意盈盈籠罩著,那受寵若驚喜出望外的神情,整個人簡直快要融化了一般,還在纏著明染問東問西的:“我聽說明侯爺您為了建起這明翔軍,竟然貼了大半家產進去?”

明染道:“是啊,當時國主給的銀子不夠,我只好把家裏銀子貼了進去,因此管錢的丫頭一直哭窮,嚇得我這陣子吃飯都不敢點菜,給什麽吃什麽,整整餓瘦了二十斤。瞧這入不敷出的,你國主姐夫若是再克扣明翔軍的軍餉,你可得幫著我去給他討回來。”

謝訣聞言,恨不得兩肋插刀立馬飛去雲京找姐夫要錢:“那是一定,若是有用得到小弟的地方,萬死不辭!”

兩人堪稱相談甚歡,於是車堡主瞬間潑翻了醋壇子,打碎了醋瓶子,恨不得把天下所有賣醋的都一拳揍死然後把醋拿來匯成一處醋海再攪起萬頃波濤來:“老子千辛萬苦風吹浪打的為你賣命,卻防得了這個防不了那個,錯眼不見你就拉著個小美人的手不舍得放,卻聽著那溫嘉秀的話不去獅鷲巖看我一眼。這日子他娘的沒法兒過了!”

他壓著怒火坐下來,又壓著怒火喝酒吃肉還啃了倆大月餅,壓著怒火賞月,又欣賞他們五個人的教坊大樂,只覺得別人也還罷了,就謝訣那塤吹得嘔啞嘲哳難為聽,和怨鬼夜啼有一拼。可是精通此道的鐘栩卻連連誇好,誇小謝少年風流卓爾不群。

鐘小舅在明染心裏分量很重,他的話無人敢駁,虞勁烽也只得咬著牙言不由衷地跟著誇了兩句。

席間虞勁烽瞄準明染出去更衣的空檔,急忙亦步亦趨的跟上去,待得明染折返,他過去截住了他,低聲道:“你過來,我有話要和你說。”

明染倒是真沒想到哪裏惹了他,於是隨著他往一側走幾步。虞勁烽看到那邊有幾顆木槿樹正開得喧囂葳蕤,扯了明染繞到樹後,迫不及待地按住他親吻起來。明染笑一笑,卻並沒反抗,由得他輾轉吸吮。結果他越溫順,虞勁烽越覺得不解恨,忽然重重一口咬在他唇上,頓時齒下見血。

明染一楞,伸手推開他摸摸自己嘴唇,摸了一手的鮮血,於是順手一掌拍在他耳根下,怒道:“你發什麽瘋?這待會兒讓我怎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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