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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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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染鄭重道:“做了武將,馬革裹屍也是該當的,沒什麽殘忍不殘忍。若真有兵戈之事,只會比臣弟所言殘忍百倍。”

國主拍案而起,怒指他:“你……你這是故意跟孤做對是吧?”

明染跟著起身,訝異無比:“陛下,臣弟可是哪句話說得不對?陛下要安排人進明翔軍,臣弟也沒有不答應,只是縱然軍餉陛下出,臣弟也得算著賬,不能白白浪費了陛下的銀兩。明翔軍哪怕多一個閑人,臣弟都覺得愧對陛下,所以才提出讓他們去歷練的建議。如此縱然將來分別任職,也能讓兵士們心服口服。不信陛下可讓人去詢問,看他們肯不肯去凝江域歷練一番,臣弟保證他們都不是貪生怕死的人。”

於是國主抓起茶杯摔在明染身上:“滾!”

明染起身,毫不猶豫地滾了,卻聽他又在身後咆哮:“你還真滾啊,你有沒有把我這個國主放在眼裏?太後好多天不曾見你,你都不去看看她?你個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東西,白把你拉扯這麽大!”

明染回身抖抖衣襟上淋漓水跡:“臣弟衣服濕成這樣怎麽去?若太後問起,難道能說是陛下潑的?”

國主再次怒喝:“明明是你自己打翻了杯子,滾!”

君臣二人不歡而散,明染怕他再派人來游說,也不回雍江侯府了,徑直滾去江邊的明翔號。待抵達江邊,已是暮色四合倦鳥歸巢,虞勁烽帶著手下遠遠地蹲在一只船頭上正聚眾喧嘩,見他回來,忙三兩步趕過來伺候他下馬,一邊端詳他臉色:“怎麽看著又不高興了?”

明染沈著臉不答,片刻後忽然道:“你就不能幹點正事兒,天天一群人圈在一起吵吵吵吵什麽吵?匪氣半點不改,什麽時候才能出息。”

虞勁烽翻他一眼,尾隨著他一路上了明翔號,又小心翼翼道:“是不是你國主表兄想往明翔軍裏塞人,你受他的氣了?”

明染道:“把你能的,倒是什麽都知道。”

虞勁烽道:“林尚書那天啰嗦許久,你既然沒答應,他難免還是去纏國主。那然後呢,你答應沒有?”

明染順手脫掉已經被風吹得半幹的外袍:“我今天還是沒答應,結果他一怒之下,潑我一身水。”

跟進來的阿宴忙去取一件常服給他替換,被虞勁烽毫不客氣奪過去,體貼無比地伺候明染穿上,又問道:“你還沒用晚膳吧?先坐下歇歇,今天萬年青他們捉了不少白蝦,聞人鈺那邊有鱖魚,都說讓給你留著呢,待會兒就送來。”

等到晚膳送來,他幫著剝蝦皮,挑魚刺,阿宴閑置在一邊覺得沒意思,氣得出去逛了。虞勁烽又抽空勸道:“國主大約也有國主的難處,既然已經拒絕,也就別再計較。快吃飯吧。”

明染吃了兩個虞勁烽遞來的蝦子,忽然擡頭盯著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會兒,虞勁烽摸摸自己的胡子:“我臉上……有什麽東西?”

明染道:“那倒沒有。今日去宮中,國主還說起了另外一件事兒。摒卻他那些烏七八糟的念頭,這是個正事兒。”

他斟酌片刻,想也沒必要瞞著虞勁烽,於是從頭說起:“我朝先帝尚在之時,曾被蒼沛國入侵三次,當時江北十四州本是朱鸞國地盤,後來不得已才出讓之,約定劃江為界,且需我朝年年進貢錦緞銀兩等給蒼沛國,這算來也有快二十年了。我們國主連朕也稱不得,對蒼沛國主需以兄長呼之。就是西北聯軍,也是被蒼沛國逼迫出兵,直說西域通商之路南朝也有商人通過,所以兩國須得共同抵擋西疆十三國的侵襲。實則南朝往那邊通商的商人極少,倒是西域的胡人過來很多,大半都聚集在雲京南城之外。西北聯軍幾萬人馬遠離故土,中間還隔著蒼沛國千裏國土,這邊若是有個好歹,恐是回都回不來。所以我們百般相讓討好雲魚素,怕他萬一翻臉,連個說理的地方都找不到,幸而這些年倒也相安無事。

“蒼沛國主指定了他的胞弟晉王殿下專程應對朱鸞國一應事務,處處挾制欺壓朱鸞國,我表兄暗地裏不服,但面子上卻也不敢招惹對方。這次覆興明翔軍的消息一傳出去,那邊蒼沛國也跟著聞風而動,在雲京北側沒多遠的凝江域和大江上游的荊州也開始分造戰船。也或許他早就有這個念頭,因為去年此時葉之涼就千方百計要抓了聞人鈺去替他監造戰船,當時明翔軍可還未曾覆興。那荊州離得遠些也還罷了,這凝江域簡直是心腹大患,國主他很不高興,想讓我神不知鬼不覺處理掉這批戰船。如此若對方果然有異心,也至少能往後拖個一兩年,那時候明翔軍也已經裝備整齊聲勢壯大。就是不知這戰船是誰在監制,處理起來是否棘手。”

虞勁烽聞言雙目炯亮:“如果座主大人打算出手,那麽門生願替座主大人效勞,赴湯蹈火萬死不辭都是該當的。”

明染又擡頭盯了他一會兒,道:“我以為我這麽一說緣由,你或許會帶著手下人直接投奔蒼沛國的晉王殿下去。”

虞勁烽怒道:“你當我是什麽人?”

明染道:“隨口說說而已。你跟著風丞竺練兵半年,出去試試手也行。只是此事也有為難之處,最好不讓對方發現我等身份,省得引發爭執。”

虞勁烽道:“你以為人家傻子,除了朱鸞國,誰會下死力去毀掉他們的戰船?他們一定知道是這邊做的好事兒。”

明染微笑道:“知道和抓住證據,是兩碼子事兒。”

虞勁烽哼一聲,問道:“那易鐔和簌簌……有機會沒有?”

他這般百折不撓的,且今日做小伏低乖巧伶俐甚合自己心意,於是明染道:“我可以安排易鐔和簌簌單獨相見一次,但是最終還是要看簌簌的意願。若是她瞧不上易鐔,我也束手無策。”

虞勁烽頓時大喜過望:“你肯給見面的機會就行。”他又湊近些,低聲道:“那我呢?”

明染一擡手,隔著一張小幾揪住了他的胡子,似笑非笑的:“你什麽,你就這麽視死如歸?先想想怎麽去毀掉蒼沛國的戰船吧。我不會虧待你,但究竟給你什麽,得我說了算。”

兩人面面相覷著,爾後虞勁烽把他的手從自己胡須上拿開,無奈道:“行啊,你說了算。從咱倆見面起,哪一件事兒不是你說了算,我何嘗有說話的餘地?至於毀掉戰船,咱這初來咋到的,對凝江域只是聽說過,也沒去過,也沒參加過水戰,如何下手還請座主大人明示。”

明染道:“我只在西北打過狼,在胭脂山剿過匪,也不懂水戰。你找溫嘉秀去,想必他很有興趣,你們商量一下。”

虞勁烽訝異:“難道你不準備管我了?”

明染更訝異:“我管你什麽?我管出錢造船,管去討要軍餉,還得管著你家易鐔追媳婦,我管得還不夠多?再跟你說一次,找溫嘉秀去。”

虞勁烽只得灰溜溜地找溫嘉秀去,溫嘉秀聽虞勁烽將明染的意思一一傳達,頓時義憤填膺一拍書案:“娘的,咱這邊明翔軍一起死覆生,他那邊就跟著造船,還離得雲京這麽近,分明是給爺找別扭,此事宜夜襲,宜火攻,必須統統將之燒掉!阿鈺,拿凝江域輿圖來!”

他忽然想起來一事,瞪眼看著拿輿圖過來的聞人鈺:“會不會是那個葉之涼做下的好事兒?阿鈺,他這陣子又來騷擾你沒有?”

聞人鈺忙搖頭:“沒有沒有,將軍明鑒,我這陣子真沒見過他。”

溫嘉秀冷哼一聲,讓人請來風丞竺,兩人商議著在輿圖上排兵布陣制定偷襲方案,又擬定先派出一部分兵士扮成平常漁夫,趕去凝江域掌控蒼沛國戰船情況。虞勁烽本打算主動請纓,卻又覺得態度不能太迫切,於是繞個彎子將話說出:“我這裏有許多塞外帶來的小鷹,豢養數年,來回傳遞消息最方便不過,如今都養在南城一個院子裏,不知兩位將軍用得上不。”

溫嘉秀果然很激動:“那再好不過。如此我們去稟明小侯爺,若他首肯,就由你帶隊去進行此次偷襲。阿鈺對凝江域的水路很熟悉,讓他和你一起去。”

他說起來水戰偷襲那是熟極而流,迅速擬定步驟組織人馬準備所需器具,然後拎了輿圖帶著諸人去找明染。

明染正在明翔號的三層主帥艙裏喝茶看景,很鄭重地聽溫嘉秀一一稟報,末了道:“我聽著很好,如此就請溫將軍全權負責安排偷襲凝江域之事,馮將軍接著準備大閱操練之事。有什麽需要銀子的地方,來找我。”他往窗外看了看,夜色深沈,其餘三座樓船靜靜停泊岸邊,於是接著道:“明日樓船就要到位,以後明翔號歸我,明瑞號給風將軍,明泱號給溫將軍,可以立即帶兵士入駐。至於明鋒號……”他不著痕跡瞥了虞勁烽一眼:“我們一直說成立先鋒營,但尚未正確確定名稱及人數,明鋒號就留著,給未來的先鋒營。至於東海那邊留下的戰船兵士,回頭這邊事了,我們再去一次,另行安排。”

虞勁烽激動了,振奮了,原來先鋒營還有這個好處,竟然可以和三位正副都指揮使一樣的待遇,占據一座樓船。

溫嘉秀指揮著眾人,經過數日準備,集齊火油、唧筒、火箭、長索、水靠等物,虞勁烽夥同聞人鈺,及屬下兵士或做漁夫,或成商販,分批往凝江域而去。待得虞勁烽和聞人鈺臨行前,他見聞人鈺扯著溫嘉秀的衣袖依依不舍的,溫嘉秀也千叮嚀萬囑咐的樣子,於是心癢覆心動,也專程去找明染辭行。

明翔號三層艙內北側窗前,被明染布置了一張極大的羅漢床。他這陣子沒怎麽回雍江侯府,除了下去協助風丞竺訓練兵士箭術,餘下的大半時間就歪在這裏,就著一江清風半窗明月喝茶看景翻閑書,愜意無比。此舉甚至讓人產生了錯覺,覺得這位少爺砸錢造船,也許就是為了尋個縱覽江景的好地方,只是一不小心手筆大了些而已。

虞勁烽膩膩歪歪湊上去,一屁股在他身邊坐下:“我這首次出師,座主都沒什麽要交代的?”

明染抽出被他壓住的衣袖,隨手彈了彈:“不用交代,我信任你。明鋒號在此等你入駐。閱兵之事交給風丞竺,你們趕不上也不要緊,只管把此事做好即可。”

虞勁烽道:“可是人家溫將軍對聞人鈺都交代很多話!”

明染笑了:“聞人鈺為人老實,溫將軍不放心也是有的。你這般聰明伶俐英明神武知情識趣,都能在十三國來回販駱駝,我還用操什麽心。對了,經你一提醒,我還真有一件事要交代你,總覺得蒼沛國那邊造船之事繞不開那個葉之涼,他總是想打聞人鈺的主意。你稍微留點心,千萬不能讓他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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