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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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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爾晟的確不敢怎麽樣,卻又不願輕易退卻,片刻後冷聲道:“我不惹你,我換個地方成不成?”

虞勁烽站在明染身後旁聽著,也覺得他似乎管得有點寬,那邊還有左簌簌的親兄長兩個呢,也沒見人家怎麽樣,哪裏輪到他這個表兄出頭。他伸手拍拍明染肩頭,低聲道:“這不是你該管的事兒吧?也許你表妹根本不在乎,你這般強出頭可不好。”

明染道:“我表妹在乎,只是這人不聽而已。”他見何爾晟果然要起身另尋地方,跟著起身,閃身擋住何爾晟去路:“我適才的話你沒聽到?”

何爾晟怒道:“表兄,你究竟要如何?我在家裏不舒心,出來尋個樂子還不成?也別怪我要往這地方來,你那個表妹,看起來跟個大家閨秀一樣,可是我不過摸了她陪嫁丫頭一把,她就敢跟我慪半個月的氣,還躲到陪嫁莊子裏鬧著不回家,哪裏有半點的賢良淑德,有她這樣做媳婦的嗎?”

明染道:“那是你不好,誰叫你摸陪嫁丫頭來著。我表妹算是好說話,換我剁了你的手。你若是不想丟人現眼,這就趕快回家去。”

他神情未變,只臉色轉得冷冽無比,周身氣韻流動,恰是六月飛雪驟然由熱入冷,何爾晟心中一顫,終於明白自己真惹不得他,只得冷笑道:“行,行,什麽都是你家人有理。我這就走,別說剁手剁腳,就是把人砍成三兩截,那也是表兄妥妥做得出來的,不然如何就名動京城了呢?”

他行出幾步,又實在是不甘心,轉頭看著明染笑道:“不過有件事妹夫百思不得其解,還要請教一下,那邊我正牌的舅哥來了兩個,也不曾見他們對我這般橫眉冷對,表兄卻一腔熱血地替表妹出了頭,這爪子都伸到我們夫妻倆中間來了。我還聽說為了表兄要弄那什麽龍翔軍,內人連自己的陪嫁莊子都賣了,嘖嘖嘖,縱然對我這親老公,也不見有如此一片真心對待呢!這表兄表妹如此互相體貼知心,莫非您跟內人有什麽不可說的過往不成?”

明染尚不曾出言反駁,突然身邊勁風驟起黑影掠過,緊接著“呼”,何爾晟一聲慘叫,被虞勁烽一拳從文雀樓中砸到了樓外,聽他冷聲斥責道:“讓你滿嘴噴糞,敢冒犯我座主大人!”

但何爾晟不曾落地,竟被恰靠近文雀樓的一人一把抄起,穩穩放在地上,卻是明染未來的大舅哥蕭玄霓。他放穩了何爾晟,還側頭問道:“你為何飛出來了?”

那西域美人兒長腿碧目看著又奇特又養眼,不成想行為如此粗魯,一言不合就出手打人。何爾晟驚怒交加之下,哪裏顧得答話,只將袖子一蒙頭,喪家犬一般逃出了書院。

此時已有許多雲京名流貴胄陸陸續續趕到,見這般天降活人,只當是樓裏又有人爭風吃醋大打出手了,這在翡翠河畔比比皆是並不稀罕。這種爭風吃醋都戰敗了的東西,看他何用,於是諸人連看都不看何爾晟一眼,一窩蜂地都往門首處擠過來,且議論紛紛:“不是聽說酉時三刻才開始嗎?怎麽這會兒就打起來了,難道提前了,董老板不厚道啊!”

明染理所當然地占了何爾晟的座位,誇讚道:“我門生今日做的不錯。回去賞你個好東西。”

虞勁烽聞言心中一動,微笑著湊過來:“賞什麽?”

明染笑道:“你想要什麽?”

虞勁烽意味深長地:“暫時想不起來,等想起來了跟你要。不過待會兒的羅姑娘可不能算。”

明染道:“自然。我門生算賬門兒清,比我這座主強許多。”

滿堂的花團錦繡之中,兩人正喁喁細語著,明染忽感到兩道眼光掃到自己身上,冷冽兇惡處,竟讓人如芒在背,於是不經意地一轉身,眼角餘光看到了自己兇神惡煞般的大舅哥。

這真是現世現報,他才把表妹夫打出門,自己的大舅哥竟然來了,看架勢也想把自己給打出門去。明染見蕭玄霓臉色沈得能滴下酸水,只得裝作沒看見他。蕭玄霓卻容不得他裝聾作啞,大踏步走過來,正打算跟明染理論一番,那邊後堂急慌慌奔過來一個人,蔥綠錦袍膚白貌美,正是小國舅鐘栩。他顧不得看別人,慌慌張張地抓住了明染的手臂:“哎呀染妹子,我聽說你把何爾晟給扔出去了?那家夥雖然不成器,可好歹是你表妹夫,他一腔子氣沒處撒,必定回去找簌簌亂鬧,這可怎麽辦?”

明染道:“扔都扔過了,能有什麽。”

鐘栩皺眉,嘆氣,團團轉,卻拿他無可奈何,不留神看到身後的蕭玄霓及他那張烏漆墨黑的臉,頓時了然,曉得這也是個難纏的,忙扯起明染就走,一邊叨咕:“不是給你找好了上面的位置,你又跑下來做什麽?看熱鬧在哪裏不是看,一個個真是的,來了就不給我省心。”

他一陣風地將明染啜哄走了,虞勁烽後面全神戒備跟著,蕭玄霓冷笑一聲,鐘栩再不正幹,也是國主的親舅舅,他也只能看他護著外甥走開。

鐘栩不停地埋怨著明染,一路從樓下埋怨到樓上,明染道:“小舅,我待會兒還想競價梳攏羅姑娘,可是蕭家大公子在下面眼睜睜看著,外甥哪裏還有這個膽子,麻煩小舅去把他請走可好?”

鐘栩瞪著眼看了他一會兒方道:“你看看你大舅哥那張黑臉,你這是騙著你小舅去送死不成?你這不孝的孩子!”

明染道:“我知道小舅一定有辦法的,拜托了拜托了。”一邊把他往樓下推,鐘栩只得勉強去了。於是明染和虞勁烽一起往下偷窺,見鐘栩在人堆裏找到蕭玄霓,也不知道跟他說了什麽,蕭玄霓原地沈吟片刻,果然轉身走了。

這下子連虞勁烽也頗為吃驚:“你小舅……倒是人不可貌相。”

過得片刻鐘栩又上來,兩人眼巴巴瞅著他,明染問道:“小舅,你是如何勸走他的,讓外甥取取經。”

鐘栩道:“我沒說什麽啊,他那個樣子,我哪裏敢多言。我就說我外甥平日裏乖得不得了,難得出來玩兒一次,您這般往這裏一杵,周遭十裏地冰凍三尺的,搞得誰都不痛快。年輕人麽,如他這般大的哪個不是嬌妻美妾繞著團團轉,唯有他連個老婆也娶不到家,還得活生生熬兩年,誰又能熬得住?大公子您若是現在就肯把妹妹嫁過來,那我就勸他回去。您若是做不得主,那就請離了這裏,別耽擱咱書院的生意。”他一攤手:“然後他就瞪著我看了一會兒,看得你舅父我毛骨悚然的,正不知如何是好,結果他扭頭就走了。”

明染由衷地道:“小舅好口才,外甥佩服。”

鐘栩卻忽聽到樓下臺上絲竹之聲隱隱起來:“哎呀羅丫頭要出來了,我去臺後等著,待會兒還得給她換裝呢。你就會耽擱我的大事兒!”一陣風地跑了。

羅姑娘果然出來了,一層層珠簾被卷起,羅姑娘是被董香籍給扶著手牽出來的,翡翠河畔生意人家的老板們,一個個刁鉆伶俐見錢眼開,唯有董香籍出類拔萃與眾不同,她未語先羞地向著樓上臺下諸位恩客打招呼,語氣溫文:“今日,是小妹琴鳥梳攏之日,多謝各位貴客給妾身這個面子來捧場。琴鳥她……被我慣了這麽些年,若有什麽不周到的地方,還請各位貴客千萬別跟她計較。現下,就先讓她撫琴一曲,看是否入得了各位貴客的耳,若是彈得不好,就罰她再幹別的。不過千萬,別罰狠了,妾身會心疼的。”

那份溫柔,那份矜持,那份嬌羞,哪裏像個煙花巷裏的老鴇,分明就是愛妹如命的長姐一般。羅姑娘隨在她身後,玫紅色繡鞋踩著腳下的零落花瓣,冰藍色的紗衣上盛開大朵的白玉蘭,璀璨的雙目波光流轉勾魂攝魄,密匝匝的睫毛又長又黑,落得上蝴蝶站得住黃鶯。在諸人轟然的叫好聲中,她對著諸人揮了揮玉白小手,在一架七弦琴前款款落座,纖指飛揚彈起琴來。

琴聲清淩淩傳到樓上,明染依舊冷眼旁觀著,片刻後側頭問虞勁烽:“你覺得如何?”

虞勁烽也就老實回答:“我覺得不如你彈箜篌好聽。”

明染:“嗯哼。”

羅琴鳥一曲彈罷,便有有意向的恩客紛紛拋了花球上去,花球中裹著自己名帖,這是要競價梳籠的意思。旁邊出來一個青衣少年,帶著兩個丫鬟將花球一一撿起,放入花筐之中。明染也伸手扣住了案上瑪瑙盤中的花球,問道:“扔不扔花球?”不聽他回答,便側頭看了虞勁烽一眼,意為征詢,虞勁烽卻正目不轉瞬盯著臺上,微微咬著下唇,神色專註。

他了然一笑,順手將花球擲出,準準投入花筐中,倒驚得那青衣少年一跳,忍不住悄悄看來。

明染憑欄而立,發現他偷窺自己,就對著他笑了笑,誇讚道:“彈得不錯,送彩頭。”守在門首處的小廝端出了雍江侯的第一份禮,一只檀木描金的匣子。

那少年臉色一紅,連忙低下頭去,數一數筐中花球,足足七八十個,按慣例報與後面的董香籍知道。

於是羅琴鳥瞬間被恩客們的彩頭給淹沒了。

虞勁烽忍不住悄悄打聽:“你送了什麽”

明染道:“黃金若幹兩。”

虞勁烽嗤之以鼻:“原來你這麽庸俗,一點都不文雅。”

明染道:“你錯了,黃金是硬通貨,人人都喜歡。這第一輪就是往下篩人的,不講風雅看實力。”

果然經過一番清點後,雅座中又被送進來一只花球。這次足足篩選下去幾十個,得到花球的不過二十餘人。臺上的羅琴鳥又在樂師的伴奏下唱了一首小曲兒,明染誇獎道:“唱得好,送彩頭。”擲出花球,再次正中花筐。

虞勁烽忍不住唇角抽搐:“好個屁,還不如你小舅呢!”見那守候小廝又要捧走一只檀木小匣子,他過去擋住門:“別急,讓我先開開眼。”

打開一眼,竟是一套精巧雅致的珍珠頭面,其中一串珠鏈個個大拇指肚大小,燁燁生輝溫潤光華。虞勁烽打劫回來的珠寶很多,但卻還不曾見過這般好成色的,心疼得都有點結巴起來:“你你你這般敗家,別送了,我不要這女人了,我不要了還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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