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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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染從牙縫裏吐出一個字:“滾。”只得睜開眼來,阿宴頓時喜極而泣:“醒了醒了,我家少爺醒了,謝天謝地謝佛祖菩薩保佑!”

鐘栩聞言甩開左文徽的手臂,臉色蒼白地沖過去,將阿宴兩人推開,一把抱住明染,哆哆嗦嗦地:“小染你有什麽想不開就說嘛,怎麽能這樣嚇小舅?你這會兒怎麽樣?”

明染氣息奄奄地安慰他:“我不妨事,就是剛才一時激憤,這心裏一糊塗就……不過小舅,我……我……”他握著鐘栩的手:“對不起,小舅我嚇著你了,還耽誤了你唱戲。可是你說,人活著怎麽這麽難呢!”

甥舅二人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國主恰帶著太醫走近,也覺得稍稍有些尷尬,讓太醫給他診了脈,報了平安:“人是不妨事了,只是既然經了水,得提防著回頭起熱,還得靜養一陣子。”

國主癱著臉不言語。明染靠在鐘栩懷中,烏發濕漉漉的襯著慘白的臉色,臉上還有四道刺眼的血印子,微聲道:“陛下,都是臣弟的過錯,害得陛下一場戲也沒看完,實在掃興。陛下回宮也千萬別和太後她老人家提起此事,省得她掛念。”

他瞧來嬌弱萬分也可憐無比,國主咂咂嘴,無可奈何看著他,半晌方道:“也怪不得你。你這便靜養吧,餘下的事情回頭再說。”

一群人就這般不歡而散,餘下雍江侯府的人收拾殘局。有那想留下的都被左文徽勸走了,連鐘栩都被他連拉帶扯地勸走,府中終於清靜下來。

明染被送回自己臥室中,沐浴後又裹了一件藕色素緞睡袍。他折騰了一天,又是行加冠禮又是伺候唱戲又是投湖尋死的,也的確有些疲憊,在床上躺安穩了,方道:“我是得靜養幾天。”揮揮手讓伺候的人都出去,虞勁烽卻是裝做不懂他的意思,不單厚著臉皮跟了來,還踅摸著在床頭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明灼華自從上次夜探客房事件之後,對虞勁烽就有些無法言述的不滿,此時連聲催促:“少爺讓我們都出去!”

虞勁烽道:“明明是讓你出去。我作為門生,侍奉我座主大人再合適不過,我就要留下來。”

明灼華:“呸!”看明染無甚反應,只得和覆珠等人自行出去。

虞勁烽將明染臉上傷勢端詳了半晌,十分憂愁:“這臉上的傷可怎麽辦?我聽說你們皇宮裏都有去疤痕的秘制藥,不知能否討來一些用用,不然以後破相了多難看。”

明染道:“難看就難看唄。也不用去討,縱然今天大姨母沒來看戲,不出明日清晨,此事必然會傳到她耳中,自會讓人送藥來。”

虞勁烽嘆道:“真是不來雲京不開眼,竟不知你朝公主如此剽悍,她不是嫁了人嗎?就不怕她親老公揍她?”

明染道:“沒見識,你見哪個駙馬敢揍公主的?我若是做了駙馬,我也不敢揍她,捅那馬蜂窩做什麽。”

虞勁烽笑道:“我怎麽覺得你根本就瞧不上人家,看把公主給幽怨的,還說什麽做駙馬!我這會兒就想的是,她這般剽悍,她老公敢不敢睡她,會不會一上床就被嚇軟了?”

明染道:“想太多,不過我朝公主似乎都子嗣不盛,也許真的與此有關。”

虞勁烽等他接著說,他卻又不言語了,半閉著眼似乎要睡去的模樣。虞勁烽沈吟片刻,湊得又近了些,低聲笑道:“座主大人,今日你跳湖尋死的時候,我聽到他們在悄悄議論,說你每次見到公主都要去跳湖尋死,是這樣嗎?我看今天公主對你,好似又恨又愛的樣子,你們倆從前……從前怎麽樣?”

明染嗯哼一聲:“作為門生怎可隨便打聽座主的事情,無禮。況且那一番愛恨糾葛,讓座主如何說得出口?”

虞勁烽道:“說說唄,您學生想聽,簡直想聽極了。”殷勤捧來一杯茶水,見明染依舊不理他,就試探著抓住了他擱在床沿的一只手,搖晃幾下:“說說吧,給學生開開眼界。我猜……一定是公主纏上了你,纏著不放,你卻瞧不上她,對吧?其實今兒我看公主生得不錯,你為何看不上人家?”

明染道:“小時候太醜了,醜得天怒人怨的,簡直令人萬念俱灰。其實我真不挑剔,可是……太醜了。”他看不講是真不行了,只得打疊精神,從頭道來。

那是四年前的春天,杏花吹滿頭的時節,紫陌紅塵之中,來回青簾油壁,四處寶馬金鞍。明染正十五六歲好動的年紀,也混在人群中出去踏了個青,結果不知何時,竟然被安秀公主給看到了。

朱鸞國的民風一向開放,公主在皇帝和太妃的寵愛下,更是膽大包天。看上了就是看上了,她托人遞了信箋來,寫了一首情意綿綿的詩。明染近兩年沒見過安秀,但想起來她小時候黃毛稀疏的寒磣模樣,長得還不如自己的大丫鬟們水靈,於是裝死沒有回應。公主又托生母莊太妃去鐘太後那裏求恩典,太後卻十分看不上這一對老小狐貍精,直說明染命裏不宜早娶,不能耽擱了公主。

結果後來就出了事,三皇子的滿月宴上,他酒中不知被混了什麽東西,竟落得醉臥綺羅之中。所幸他練武之人,總是存著提防之心,待驚覺自己不對勁兒,第一反應是搶過壁上懸掛的鎮殿寶劍,一劍把湊上來準備服侍他的兩個宮女剁成了四截。爾後奔出殿門,縱身紮入殿外荷花池中,待被聞訊趕來的左文徽著人撈起來,明染依舊渾身火燙神志不清。

左文徽架著他往回走的時候,看到小公主躲在柱子後,臉色蒼白瑟瑟發抖,似乎嚇得不輕。左文徽裝作沒看見,帶著明染揚長而去。

第二日明染發起了高燒,宮中消息也傳出來,卻難聽得緊,說是雍江侯酒後失儀,竟然要非禮公主,結果強奸未遂,就兇性畢露砍了公主兩個貼身大宮女。公主要上吊,誰都攔不住,當然最後還是被人攔了下來,只說自己再沒臉見人,除非……除非……哎喲娘哎這怎麽好意思說得出口?

太妃摟著她哭:“我的兒啊,你這終身可要指靠誰?”

太後冷著臉不言語。國主團團轉了幾圈,下令先除去明染爵位,他還想把他抓到宮裏來逼他給個什麽話,看看太後的臉色,只得暫且作罷。

於是不過幾天功夫,明染在雲京臭名昭著,那些本來夢想著入主雍江侯府的閨中少女都不肯嫁了,她們的娘親還說:“就知道他這樣!父母早亡的孩子就是不成,野蠻任性沒家教。將來媳婦入了門,上頭沒公婆壓著,還不得讓他反了天去。”一個個咬牙切齒的,好似她們都被明小侯爺強X過一般。

明染嘆息道:“你說她那麽醜,我強誰不好去強一個醜八怪,真是的。”

虞勁烽釋然,只覺得欣慰無比:“原來你如此聲名狼藉,這我就放心了。那麽然後呢?”

明染道:“然後,我只好去西北打狼了,哪裏還有然後。我大姨母大表哥倒是都替我兜攬著,可惜她是公主,我卻實在惹不起,她嫁人了我才敢回來。為著我的畏罪潛逃,大表哥去替我請過罪,當時國主說了八個字‘走了也罷,如此紅塵’,也不知道什麽意思,我大表哥也沒聽懂。國主當即就收了我爵位,還說要收了我家產,一半折給公主做嫁妝,一半入國庫。後來我太後姨母替我將家產封存了,才算是沒落入他手。”

虞勁烽遲疑著:“你……家產挺多的吧,比我多吧?”

明染:“呵呵。”頓了頓,忽然又道:“今天這戲算是唱砸了。本想著以此討好國主,重建龍翔軍的事情也能順利點,如今……唉。”

虞勁烽道:“前半場其實挺好的,若是沒那位公主殿下搗亂,又怎麽會砸,所以砸了也不該怪你。國主若是以此為難,可是落了下乘。”

明染只得又費力給他解釋:“你不了解我那位國主表兄,他喜歡的事情和喜歡的人都是好的,既舍得砸銀子,又舍得下功夫。這次縱然是安秀公主的錯,可是他一直很寵這個皇妹,事後想起來,會覺得是因為我公主才變成那個樣子,這賬還得算我身上來。而且他一直瞧不起我,本就不想拿銀子出來,這又惹得他不快,就更為難了。可是如今已將要入夏,夏秋是練水兵的好時機,著實不能再拖延下去。我還得去求著他好好說道說道。”

虞勁烽斜眼覷著他:“若真有如此國主,你朝氣數將盡,你還是早些尋一條退路吧,要不要跟著我落草為寇?”

明染立時怒瞪回去:“再敢胡說,回你胭脂山土匪窩子去。”

虞勁烽:“呸,不知好歹。”

第二日一大早,先是左簌簌進宮到太後那裏替明染哭訴了一番,又有鐘栩大著膽子也去替他喊冤叫屈一回。於是探望的人就源源不絕來了,先是太後譴人送來了各種補藥,又有七姑八姨的送來各種玩意兒。明染等人來之時,就躺在床上裝病,一旦來人離開,虞勁烽就道:“人走了,別裝死,起來吧。”

明染躺著不動,想待會兒反正還要躺,幹脆也不用起來。這般躺了三天,終於不得不起來,緣由是不但太後吵著要親自來看他,他那個素來身體孱弱的二姨母平南侯老夫人也想拖著病軀來看他。他不敢驚動兩位姨母,於是主動進宮請安去。

他去壽昌宮被太後摟著好好安慰了一番,又聽太後將公主小賤人小狐貍地罵了一頓,太後道:“我的兒,那小賤人屢次欺負你,你表兄雖然表面上偏著她,實則不過因為她是個女孩子,總得給她留面子,不偏她又能怎麽樣,其實他心裏也是記掛著你的。你待會兒也去見見他,說幾句軟話,省得他又在心裏犯別扭,平白生了隔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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