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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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染蹙眉道:“聽話,快去。”

左簌簌苦著臉:“我真不想去,表哥你饒了我吧。”一扭身子跑了。

唱戲的緊鑼密鼓又開場了,這次還是唐明皇先登場,他在夢中魂魄到了仙界,等著楊貴妃出來與他相會。終於楊玉環頭頂一朵肥碩的赤色牡丹姍姍而出,暗紅抹胸松花牡丹紋裙裾,藕荷色繡紋披帛拖了足有一丈長。

國主擰眉看著楊玉環額頭閃閃發光的花黃,末了搖搖頭:“前朝別的都好,就是這女子的妝容不好,眉毛弄成這樣,跟廟裏小鬼還有什麽區別?她這雙眼水波盈盈,倒是跟安秀的眼睛有幾分相似之處,最般配的莫過於小山眉和一字眉,顯得英氣勃勃。”一邊龍爪在龍案上抓撓兩下,恨不得親自去給那姑娘再畫一次眉。

他身邊的小謝皇後低聲笑道:“我也覺得有幾分像安秀呢。”

國主接著評頭論足:“我記得剛才扮演楊玉環的女子很豐滿,這一個卻不太妥當,是否兩場戲頂不下來換人了?前朝女子以豐腴為美,可你看這孩子鎖骨挑得老高,顯得咱雲京百姓缺吃少喝一般。等戲罷,賞她幾只大白鵝燉了吃,等養胖些再來扮楊玉環吧。”

那明皇正在臺上踱步,做纏綿悱惻躊躇徘徊狀,聽得楊玉環出場,於是驀然回首驚喜交集:“啊,愛妃,你果然在此!不枉孤尋你上窮碧落下黃泉,卻可惜兩處茫茫皆不見,本以為今生勞燕分飛不能聚,不想雲開月明又團圓。且待我二人輕解羅裳,慢卸釵環,重開鸞帳,再續前緣,寫一筆風流孽債萬古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虞勁烽瞠目:“娘哎,你小舅真能啊,會不會一口氣上不來憋過去?”

明染忍不住一笑,又瞥他一眼:“你少咒我小舅。”

楊玉環幾步跨過去,一頭撲在唐明皇懷中涕淚交流:“沒良心的冤家,你怎麽就是不肯遂順了我!”順勢在他胸口上狠狠擰了一把,她掐得很是地方,唐明皇的臉瞬間扭曲哭笑不得,只得稍稍側臉看著戲臺裏側。楊玉環還不曾發洩完,又要去掐他手臂,一邊嘟噥:“我究竟怎麽你了,你一走就是多年,個沒良心的,這次看你躲到哪裏去!”

唐明皇聽得真切,心中訝異無比,終於轉頭正視她,見她水汪汪鳳目中滿是求而不得的怨毒和憤怒,卻還帶著幾分不死不休的纏綿。他微一楞怔,不留神又被掐了一下,只得捏著嗓子道:“愛妃你下手好重,哎吆吆疼死孤也!不過這打是親罵是愛,孤就當你思念孤過甚,神智昏聵,暫且饒過你這一遭。”一邊低聲提醒:“演過了。”

楊玉環道:“沒有,掐的就是你!”

唐明皇只得傾身上前,虛扶了她手臂,帶著她在臺上慢悠悠走兩步,低聲道:“真演過了,你是不是安秀?可是我不是小染。”

楊玉環大驚:“那你誰?”

唐明皇無奈道:“我是你小舅啊。”

楊玉環瞪眼去看,見此人一雙眼睛又大又圓,目如點漆靈動狡黠,果然是鐘栩不是明染。她驚呼:“啊啊啊啊啊!”轉身落荒而逃,珠釵遺地披帛飄飄,趕不上楊貴妃遁走之速。

唐玄宗孤單單佇立臺上,進退兩難很可憐。

看戲的頓時嘩然,國主橫著一雙眼,十分不滿意:“這什麽意思?接下來不是該鸞鳳和鳴……嗯哼,怎麽楊貴妃跑了?”

小謝皇後無奈,正要替楊貴妃幫襯幾句,楊貴妃卻又沖上臺來,沖著唐明皇跳腳怒喝道:“那誰呢?!我明明聽說是你兩人輪著唱戲的,怎麽下半場還是你?你二人敢沆瀣一氣騙我,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唐明皇無奈道:“本來是有這打算,可是他不肯跟我唱我有什麽辦法!不是就在那邊彈箜篌嗎?哎呀愛妃你稍安勿躁……”

楊貴妃沖上去又捶又打:“你們敢合夥騙我一個弱女子!”她指甲染得如滴血般紅艷,更兼尖利異常,鐘栩生怕她劃傷了自己的花容月貌,只得抱頭鼠竄,一邊討饒:“你別這樣,別這樣,好歹我是你舅,你手下留情!”

安秀公主怒道:“還當舅呢,沒見過你這麽為老不尊的!”一邊追打不止,霎時臺上混亂臺下嘩然,像開了一鍋水般,比剛才還熱鬧。

國主還在橫著眼不滿意:“怎麽楊貴妃和唐明皇打起來了?這戲是怎麽排演的,這楊玉環是要做什麽,想弒君?”

他一說弒君,這問題就嚴重了,明染將箜篌一甩,站起身來。恰鐘栩無處可逃,沖著他奔過來,迅速無比地翻過欄桿,一躍而下。明染忙上去將他一把抄住,鐘栩嚇得抱著他頸項不肯丟:“殺人啦!小染,我臉給她抓壞沒有?”

明染捧著他臉仔細端詳一下:“放心吧小舅,臉好好兒的。”楊貴妃已經跟著撲到眼前,虞勁烽正要閃身擋上去,明染忙低聲提醒:“她是當朝公主,你不可冒犯!”伸臂把他推了身後去。安秀公主還要去揪鐘栩胸前衣服,明染帶著鐘栩微微一側身,將鐘栩也轉了自己身後去,於是被一爪子撓在左臉上,頓時血淋淋四條印子。

公主楞住了,所有的人都跟著楞住了。明染拿袖子捂著臉退後一步,冷冰冰看著公主,卻是一言不發。

國主也終於悔悟過來,目瞪口呆:“真的是安秀啊,說了她跟小染不能見面的,她是怎麽跟進來的?”

小謝皇後吶吶的,不敢做聲。

片刻後,公主忽然掩面大哭:“你故意的,你為什麽不躲?你明明能躲得開!你不就是成心作弄得我跟個潑婦似的讓我丟人嗎?”

鐘栩急道:“難道你不是個潑婦?你打人你還有理了?”他看到明染的臉,心疼得不得了,那可是他從小帶大的親外甥,公主是誰?公主是他大姐夫的小老婆生的,跟他有屁的幹系。他忽然間勇氣倍增,掙開明染的手臂搶到前面來:“我告你說,你再敢動小染一指頭,我……我上折子參你去,就不信這雲京沒有王法!”

所有人都瞠目結舌看著,國主只得道:“安秀,你先過來,來皇兄這邊。”

安秀公主不過去,只是瞥了國主一眼,又瞥了明染一眼,哭得更委屈了。

明染見她這副模樣,簡直煩得要命。他小時候似乎見過安秀幾次,被鐘栩帶隊在一起玩兒過,但他印象裏安秀長得很醜,所以不太上心。又因為從前那場尷尬,被逼得離開雲京幾年,這好容易回來,她卻又不分青紅皂白地纏上來,倒弄得自己似乎跟她有多大的愛恨糾結一般。

他覺得東邊花廳裏一道幽怨的目光看過來,應該是未婚妻蕭翡月,西邊花廳裏兩道憤怒的目光射過來,應該是蕭老相國和他大舅哥蕭玄霓,他們都在無聲地譴責自己,可他明明和公主一點都不熟。一時間明小侯爺怒從心頭起,必須快刀亂麻地跟這個女人徹底擺脫關系,必須的!

他破釜沈舟地將衣襟一撩,單膝跪地:“不知微臣哪裏開罪了公主殿下,導致屢屢給微臣難堪,還請公主殿下明示。”

公主以袖掩面:“我……你……明明就是你不知好歹,還……還問我!”

明染道:“好吧,那就算我不知好歹吧。既然我惹得公主如此生氣,作為臣子也無顏存活,我這就……以死明志去。”言罷起身一陣風地走了。

鐘栩忙道:“小染,你做什麽?”扯了一下沒扯住,眼睜睜看著他疾奔而去,“噗通”跳入了不遠處的湖中。那阿宴本在湖邊帶幾個侍衛巡邏,見狀一聲驚呼,跟著躍入湖中,在水中上下找著,卻半天找不到明染蹤跡。

虞勁烽忙跟著大喊道:“我的座主大人!”他已經和聞人鈺學會了鳧水,於是也趕過去一頭紮入水中,隨著阿宴在水底摸索尋找。

眾皆嘩然,紛紛往湖邊跑去。左簌簌更是趕到湖邊撕心裂肺地跳腳大哭:“表哥,表哥!表哥你不要死啊!嗚嗚嗚嗚嗚……”

片刻後,虞勁烽和阿宴終於尋到已經沈入湖底的明染,濕淋淋拖了出來,見他臉色蒼白昏迷不醒的,又忙著給他控水。左文徽也已經沖到湖邊,招呼著眾人道:“各位離遠些,不然不好施救。”吩咐幾個侍衛圍上來將人隔離了開,又扯住慌慌張張擠過來的鐘栩的手臂:“小舅父你別擔心,他們會施救。”

鐘栩急道:“你這個心冷手黑的東西,敢攔著你舅父,你放開我!我三姐就這麽一根獨苗,若是有個三長兩短的,我把你們這些黑心爛腸…唔!”左文徽左臂一圈,圈得鐘栩動彈不得,右手捂住他的嘴,把後半句話捂了回去,低聲道:“小舅父,小染一定不會有事,當著國主的面,你千萬不可胡言亂語。”

圍觀眾人卻有唏噓不止的,有冷眼旁觀的,有義憤填膺的,有添材不怕火焰高的,有看熱鬧不怕閃了腰的,一時間表情各異。

國主在那邊楞了一會兒,忽然道:“快宣太醫來,千萬不可出了人命!安秀,安秀你給我過來!”

安秀公主又想去看,又不敢去看,跟著人群往湖邊走了幾步,又駐足不前,幾乎要惱羞成怒,以袖掩面珠淚紛紛:“為什麽你每次見我都要去尋死,我就這般……這般惹人厭煩?我只是想和你……可惜今生無望,連……連戲裏也不行?”見皇兄橫眉怒目地,只得哆嗦著湊了過來,國主擰眉道:“你是怎麽混進來的?”

安秀不敢做聲,悄悄看看小謝皇後,小謝皇後咬咬嘴唇,終於鼓足勇氣道:“陛下,是臣妾……是臣妾帶安秀進來的。都是臣妾的不是,臣妾任由陛下懲罰。”她淚承雙睫我見猶憐的,國主哪裏舍得懲罰什麽,面子上又下不去,於是沈著臉吩咐身邊的內侍總管:“先送皇後和公主回宮,此事回頭再議。”

兩個哭哭啼啼的女人被送走了,明染卻還昏迷不醒著,虞勁烽湊到他耳邊,低聲道:“座主大人,公主走了。”

明染不理他,只管裝死躺著不動,任憑阿宴在胸口揉來揉去的。虞勁烽又悄聲道:“座主大人,我看阿宴揉得不夠好,半天也不見效果。不如我來配合著給您渡氣。雖然我那時候溺水座主大人不肯給我渡氣,但我作為門生,卻不能不顧座主大人的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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