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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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染點點頭,表示深切讚同。

鐘栩卻又道:“唉,小染,別老問這個,咱們先說唱戲的事情,你覺得第一場戲開在你的府邸怎麽樣?正好也能趁上你的及冠禮。你後園子大,亭臺樓榭什麽的當時就建得敞亮寬闊,現成的把流水三分堂和明月七分軒一收拾就是戲臺和看臺,你……你還銀子多……”

明染聞言起身就要撤走:“我那廟小,裝不下這許多神。你自找地方去。”

鐘栩一路跟出來,掛在明染手臂上,聲音黏糊得變了調,聽得明染牙酸:“小染,小染你別走呀,算舅舅求你了。說起來咱倆張羅的這出戲,唱好了你臉上也有光是不是?小染你聽舅舅說,你再不理我,我……我抱你大腿了啊,你這天打雷劈的不孝子,連舅舅的話都不聽了!”

明染道:“那就讓我天打雷劈吧,打吧。”

鐘栩誕著臉笑:“哎喲那舅舅怎麽舍得,我可是你的親舅舅。”他一轉頭間,忽然不經意看到了虞勁烽,忙縮到明染身後:“小染,你這個大胡子綠眼睛的跟班怎麽回事兒?為什麽老瞪我?你……你怎麽教導下人的,幹嘛不帶你那個乖巧又可愛的阿宴出來?”

明染道:“阿宴犯錯挨打了屁股疼,在家歇著。”

他費了些力氣才甩脫鐘栩的糾纏,邊走邊思忖著,忽聽虞勁烽在身後道:“那個董老板真可憐,好好的日子就這麽沒了。你們雲京的官員經常這樣草菅人命?”

明染道:“怎麽叫草菅人命,不是賠了銀子給她?而且當初是她老公不肯離開祖宅,又自己燒死自己,關官府什麽事兒。”

虞勁烽嗤笑道:“你們總是有理的,可是老百姓的命也是命,逼得人家***,害得人家沒了親老公,弄些銀子就打發了?”

明染道:“不然還能怎麽樣?你既然這般同情她,索性我家灼華你也看不上,不如我想辦法把董老板娶回來給你做老婆,下半輩子你們倆好好互相撫慰一下受傷的芳心,行不?”

虞勁烽被他堵得說不上話,只能怒目而視:“你……”

明染橫他一眼:“本打算讓你幫忙將我的後花園收拾一下,看你這義憤填膺的樣子,倒是不敢使喚你了。萬一將來我姨母表哥過來看戲,你拎把刀沖上去,我就立即成了弒君犯上的千古罪人。”

虞勁烽憋著氣道:“我不會的,你當我這般不知輕重。”

明染道:“那好,我生辰是四月十九,距今日還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估計覆珠灼華幾個這十幾天也幹不成什麽,你就辛苦一些,和管家合計著,把後園子幾處亭臺樓榭好好修繕裝飾一番。我很忙,得四處下請帖,還得親自去宮裏請人。我的箜篌……我一直在濫竽充數,不知小舅發現了沒有。”

他決心不再濫竽充數,於是跟著鐘栩好好操練了半個月,抽空去宮裏覲見太後和國主,又給各路親朋好友下了帖子,且求助了大表哥左文徽,請他屆時一定帶著侍衛來給自己鎮一下場子。左文徽極其看重此事,一口答應下來。

待請帖下到自己的岳父蕭相國家時,是大舅哥蕭玄霓出來接待的。蕭玄霓有些不待見他,聽說他經常跟著鐘栩混,更不待見了,但還是黑著臉接了請帖,冷冰冰地道:“我妹妹也要去,總得讓她偷偷看一看你才放心,你不會在乎她不守婦德吧?”

明染道:“那怎麽會。姑娘是陪著老夫人去看戲的,是一片孝心的體現,最溫良賢淑體貼不過,怎能說是不守婦德?屆時我會讓舍表妹過來相陪。”

蕭玄霓烏漆墨黑的臉上終於顯出一絲笑容:“算你識趣。聽說你功夫不錯,回頭咱們找機會切磋切磋。”

四月十九這天,幾百禁軍早早開到了雍江侯府,裏裏外外守護起來。左文徽又帶著一群侍衛過來,來回巡查半晌,又將明哨暗哨設下不少。明染又悄悄交代虞勁烽,小舅帶來的人裏有胭華書院的人,一定要專人掌控動向。他對鐘栩是信得過的,鐘栩雖然愛玩兒,這種事上可絕不會胡來,但也不得不防備著些。

太後恰恰著了些風寒,身子不爽不曾來,於是國主帶著謝皇後來了,手裏還牽著十歲的小太子。明染著暗紫色雲錦寬袍,在府邸正門處相迎,一路迎入正殿去,待國主親自給他行過及冠禮,賜了表字,方才又奔赴後園子中各自落座。

待上上下下前前後後的安排妥當,就有阿筳悄悄喚了他去一邊,低聲道:“少爺,別的還好,可是皇後帶來的宮女裏,有一個看來十分不妥當,東張西望氣勢囂張,不似一般宮女。”

國主和皇落座於流水三分堂的樓上,於是明染踅摸著湊了過去,替國主斟酒。又趁機看一看謝皇後。見這位小皇嫂不過十六七歲年紀,美得煙籠寒水月籠沙,肌膚如雪明眸皓齒,目光流轉間勾魂攝魄,偏生又帶著些天然嬌憨風韻,怪不得把國主迷得七顛八倒。

待掃到阿筳所言那個不妥當的宮女,他仔細多偷看了幾眼,卻心中一跳,暗暗發愁,於是給兩人敬了酒,又應付了幾句,趕緊下樓找到左文徽:“大表哥,安秀公主扮成皇後的宮女混了進來,這可如何是好?”

左文徽道:“既然已經混進來了,也不能趕她出去。幾年前的老賬不會有人翻,你別擔心。”看看明染愁眉不展的,只得又安撫道:“大好的日子別這樣。我去叫簌簌過來盯著她,我也時不時上去看看,免得出意外。”

明染道:“那就拜托表哥。”

那邊戲快要開場了,鐘栩著人來請了兩次,於是明染趕緊又去明月七分軒臺側的教坊樂隊處,抱著自己的箜篌,勉強穩住心神。虞勁烽化身小廝,端了個腳踏蹲在他身邊,端茶倒水兼帶監視著周遭動向。兩人所處位置是明染挑選的,可縱觀全局卻不易被別人矚目。

虞勁烽見來客極多,便問道:“座主大人,來的都是什麽人。”

明染道:“大半都是我家親戚,我大舅父,我幾個表兄,我二叔。還有雲京六姓裏其他的一些人。”將所有來客大致為他做了解說。雲京六姓分別為雀容街鐘家、綠腰巷明家、鐘鼓巷謝家、望京山周家、銀柳大街左家、燕子樓何家,其中牽絲扳藤頗多聯姻。虞勁烽來回看了,記在心裏,又看看周遭伶人各種樂器,見明染垂著睫毛專註無比地試音,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箜篌,問道:“你怎麽學了這東西,看起來怪怪的。”

明染道:“我們六姓子弟從小都要學幾種樂器,附庸風雅用的。我當時看別的也沒什麽喜歡的,只有這玩意兒……”他將臉頰往箜篌紫紅色的弓背上貼了貼,溫聲道:“你不覺得這很像一把大弓麽?我一抱入懷中,立時就找到了歸宿一般。我想象著把箭往這絲弦上一搭,嗖,就射出去了。”

此人懷抱箜篌之後,好像整個人都變得柔和許多,沒平日裏那般氣死人不償命的架勢了。虞勁烽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忽然微笑道:“瞧你這模樣,大約晚上還想抱著它睡覺。”

明染道:“你別說,頭一次跟著王崇將軍出戰,對的是西疆的野蠻人,我當時初次出戰,擔心得晚上睡不著。後來湊巧抱了一張弓,還真睡安穩了。回頭把那個紫杉木棺材給拆解開,大約能做個十幾把,就輪著抱。別人夜禦十女,我麽,就夜禦十弓。”

虞勁烽低聲道:“病的不輕。”

絲竹之聲響起,打斷了兩人的竊竊私語,一場大戲也徐徐拉開了序幕,鐘栩扮演的唐明皇旒冕加身粉墨登場,甫一開腔,清越悠長繞梁而上,引得一片叫好之聲。國主不可置信:“這是小舅父?這真的是小舅父?這這這……這真的是……”

左文徽恰恰陪侍在國主身邊,陰著臉道:“的確是小舅父。”

《長恨歌》唱詞兒是鐘栩根據前朝文人的長詩,帶著數位青樓才女親自編撰而成,他唱得也聲情並茂,連帶著配角們也十分出彩,比如二表兄的安祿山就討喜得很。

一出戲演到魂斷馬嵬坡,楊貴妃死了,於是中途休場。女眷們唏噓不止,男人們感慨萬千,國主也看得激動不已,嘆道:“美色誤國,美色誤國。”吩咐重賞。又讓筆墨伺候,當場賦詩賜給鐘栩。於是內侍將一盤子珠玉直接往臺上砸,謝皇後一看,立時也來了興致,也吩咐宮女將鮮花鮮果往臺上投擲。

流水三分堂左右闊廊下均設置的桌椅,還連著兩處半敞開的花廳,裏面安置的女眷們,一見之下自然也要幫襯著起哄,都嬌聲叫好,跟著把手帕子金鐲子珍珠串子也紛紛砸上來,一時間熱鬧非凡。鐘栩怕她們不小心砸住自己的臉,袖子蒙著頭跑了,只吩咐小廝們趕緊撿東西,一樣也不能遺漏。

虞勁烽縮在明染身後,見此狀瞠目結舌:“不成想你們雲京女子這般開化,比我邊陲荒野之地也有過之而無不及。”

明染微笑道:“這不算什麽,若是順當唱下去,熱鬧還在後頭。那邊花廳裏有許多官員家的女兒,你不妨待會兒覷個空子偷偷去看看,若是相中了誰,來跟我說一聲,我給你想辦法娶回來做妻子。”

虞勁烽冷聲道:“人家正經官員家的女兒,能看中我這來路不明的下等武將?”

明染道:“有你座主在你怕什麽。”

恰此時,左簌簌一陣風地從東花廳那邊沖了來:“表哥表哥,有人專程托我給你送東西呢!”小心翼翼捧上一副香帕,裏面裹著一條精雕細琢的翡翠小魚,魚嘴上開了孔,被嫩綠色的絲絳穿起。左簌簌湊近些,輕聲道:“據我所知,這翡翠小魚是一對兒的,你可不能辜負了人家。”

明染雙指撚起此物打量片刻,鄭重地系於自己左手手腕上。東花廳裏濃妝淡抹的女子坐了一大群,個個美得不得了,他不知蕭翡月是哪個,於是對著東花廳揚了揚手腕,在這一片潑天的喧囂之中,半倚箜篌,容華灩灩,笑得春風般溫柔又怡然。

虞勁烽被這笑容化成錘重重一擊,不由自主捂著胸口後退一步,卻聽明染訓斥左簌簌道:“不是讓你上去陪著皇後嗎?為何又偷跑下來?怎麽這麽不聽話?”

左簌簌扁了嘴撒嬌:“哎喲,坐在國主和皇後身邊,一個女伴也見不到,笑又不敢狠笑,說話也不敢大聲,可要活活憋死我了,我不想去。那安秀來就來唄,也許人家只是想看戲而已。都嫁過人了,不信她能翻出什麽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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