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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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諸人安置住,明染便喚上左簌簌去她的花圃。左簌簌不知他意欲為何,興沖沖領了他去,還隨手拿了一把花鋤。

此時時氣未到,萬木初動,綠意微顯,原沒什麽看頭,明染卻一處處看得很仔細,終於在三座藤木紮成的小花亭子前站住了。這花亭子由四棵分別栽植在兩道木槽中的花木組成,高不過一丈有餘,不曾用半根木料支撐,全靠藤木糾結絞纏在一起,竟然四柱林立檐角分明,明染道:“這是什麽?”

左簌簌依次用花鋤點著,面有得色:“酴醾、玫瑰、紫藤。我六歲那年母親說這裏給我做陪嫁莊子,我就帶人來種下的,連著修了十幾年才長成這般模樣,看起來不錯吧?”

這三種花卉並不名貴難得,但能被修成如此精致絕倫的亭子模樣,也唯有左簌簌有這個耐心。明染道:“的確不錯,從今兒起都歸我了,算你給我的成婚賀禮。你給幫著催一催花,在二月二十七務必要開放,回頭我讓大車來裝走。”

左簌簌正繞著他興奮的當口,聞言目瞪口呆:“啊?”

明染已經回身,對著跟過來的阿宴吩咐道:“回頭你帶人來拿,一棵都不許死。”

他如此威武霸氣不解釋,阿宴還沒敢說什麽,左簌簌先跳腳:“表哥,我這三座花亭子養了十幾年,你一下子都給我拿走,你還讓不讓我活了?你這是強取豪奪官逼民反,不行不行不行!”

明染道:“這都跟誰學的詞?嘖嘖,還官逼民反。” 他垂首湊近左簌簌,微笑道:“我自然也有好處給你。如果以後表妹夫欺負你,只管著人來告訴我,我負責去把他揍個半死。”

左簌簌不服氣:“我家裏哥哥們也會揍人,我自己揍人也很方便。”

明染道:“你哥哥們當然會揍人,但是大表哥會讓你們隨便去揍人?還是我出馬比較好一些。你放心,我下手很有分寸,不該打壞的地方一定給你留著。”

左簌簌怒道:“你怎麽這樣?才回來幾天,誰教的你來我這裏打家劫舍,是不是小舅那個萬惡之源?”

明染道:“還真猜對了,回頭得了賞都歸你。”

明染帶來這一幹人傷的傷,病的病,被閹過的鵪鶉一樣。依著左簌簌的意思,就在莊子上歇息兩天再走不遲。無奈午後就有易鐔淚汪汪來找明染稟報:“明少爺,我家老大一直高燒不退的,大夫給看了診吃了藥也不管用。他從前就不能發熱,一發熱就是好幾天,次次都差點送了命。這次眼看著又不成了,您給拿個主意好麽?”

明染本和左簌簌在喝茶閑聊,聞言扭頭看了他半晌,道:“為什麽發熱?沾水?可是我也沾了水,我怎麽不發熱?易鐔,你家老大一個做……咳咳,做侍衛的也這般嬌貴,實在出乎意料。”他起身道:“回城。我請太醫院的禦醫來給你家老大看病,你滿意否?”

易鐔不敢不滿意,諾諾地,紅著臉退了出去。

待回到雍江侯府,府中果然請了禦醫過來給虞勁烽診脈,明染親自在一邊陪著,隨口問道:“還有救嗎?”又把虞勁烽氣個賊死。

那禦醫尚未答話,阿宴又湊到房門處,滿臉激憤之色,壓著聲音稟報道:“少爺,後門處有一個叫萬年青的人竟然送了一具棺材過來,指明是給雍江侯府的,把阿筳哥氣得不得了,罵了他幾句,還要上去打他。那人還不服氣跟他犟嘴,說是這位虞侍衛讓送來的,說一片好心當驢肝肺什麽的。如今僵持守在後門那裏,讓小的來討個主意。”

他口中的阿筳是府中侍衛統領,向來穩重寡言,如今都開口罵人了,看來果然氣得不輕。

明染嗯哼一聲,回身看著虞勁烽:“你屬下真體貼,你還沒死這棺材就送上門來了,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竟然有這般體貼入微的手下。”

虞勁烽怒道:“你就不能先去看看,哪裏有一張嘴就定我的罪?好吧,你若真覺得冒犯了你,就把我裝進去活埋了吧,活埋了吧!”

此話有蹊蹺,明染轉頭道:“去擡到後園子先放著,若是這位虞侍衛真不中用了,恰好給他用。”

虞勁烽甩開禦醫給他診脈的手,掙紮著爬了起來,易鐔忙上來相扶,虞勁烽靠在他肩頭搖搖晃晃走出去,又回頭道;“我這就讓萬年青走,那棺材讓他一並帶走,你別後悔就成。”

明染聞言,立時很淡然地搶在他前面出去了,一路去了府邸後門處,見阿筳和阿宴帶人已將著那具棺木擡進後園進來。那萬年青這次倒不曾穿紅著綠塗脂抹粉的,只做平常商人打扮,笑吟吟跟在後面,見到明染就忙上來行禮。明染點點頭,盯著棺木看了一會兒,又上去用手敲了敲,吩咐道:“擡我院子裏去,放西廂房最南邊那間房。”

他把棺材收下了,且緊巴巴跟在棺木之後,恰逢上被易鐔攙扶而來的虞勁烽。明染跟他擦身而過,側頭瞥了他一眼,語氣溫柔許多:“我言出必行,一定給你找一房好妻室,你就放心等著吧。易鐔,扶虞侍衛回去,讓大夫接著給他診脈,都病了還出來亂跑什麽,也要當心自己的身子才好。”扔下一群目瞪口呆的人,揚長而去。

明染將這口棺木小心翼翼收了東廂房裏去,徹夜未眠地繞著棺木轉圈,拿一根木尺來回丈量。身後跟著端茶遞水的明灼華和明覆珠好奇萬分,明灼華問道:“少爺,這棺木究竟有什麽好?”

明染摸著棺木道:“這棺木好啊。”見兩個丫鬟更加茫然,於是指指左側,這廂房一排五間,左側三間並不曾隔斷,裏面是明染所有珍藏的弓弩刀劍之類:“收在最北側那口樟木箱子裏的那兩張弓,我向來寶貴不舍得用,每年只拿出來上兩次桐油。那弓身與這棺木為同等材質,為西域教宗國來的紫杉木所制。西域紫杉木做弓身,韌性、張力恰到好處完美無缺。可惜此物產量太少,縱使原產地也稀有得很,這些年更是不許往中原流通。這具棺木想來也是幸好做成棺木,才過得了關口混入中原。我算著……算得細致一點,至少能做十幾張。”

他愛不釋手地接著轉圈,來回摩挲不夠。片刻明覆珠後道:“少爺,那位虞侍衛送你這麽一份禮,他是有所求吧?”

明染道:“那是自然。本來很煩他,不過他既然表足誠意,我也可以相應地拿出點誠意來,不管他有什麽要求,只要不過分,盡力應了便是。”

他一大早就去了虞勁烽住處,雖一夜未眠,神色卻不見一點疲憊。虞勁烽倒是醒了,但見明染到來,卻把臉轉了裏面去。一直陪著他的易鐔忙搬了一把交椅過來,明染在榻前坐下,問道:“今日怎麽樣?”

虞勁烽沈默,良久方道:“你管我死活!”

明染輕笑一聲,語氣十分溫柔體貼:“怎麽會不管,你好歹還是我的侍衛呢。問你一句話,那棺木你從哪裏得的?”

虞勁烽仍舊不語,易鐔代答道:“自從明侯爺您離開太盛關,老大就把我們派出去四處打聽,跟西域來的各路客商打聽,跟西域十三盟國所有相識之人打聽哪裏有這種西域紫杉木。打聽來打聽去,就聽說高昌國一個親王的棺木是用這個做的。可是那個高昌親王恰恰年前死了,老大就花銀子請了一幫掘墳盜墓的,將棺木弄了出來。又不知道您打算怎麽拆解,幹脆就不拆解,路上讓二當家的裝死躺在裏面,說是在外地人沒了要回歸故裏,一路送到這雲京來。”

這馬賊們真是什麽事都做得出來,明染唇角抽搐幾下,微笑道:“你們二當家挺沈的吧?”

易鐔道:“是不輕。說換個輕的來躺,二當家的不依,也沒人敢違拗他,只敢背地裏怨聲載道。不過明少爺您別擔心這是死人用過的棺材,我們給高昌親王換了一具別的棺木,還專程就地做了法超度了亡魂,他的鬼魂絕對不會纏著您的。”

明染誇讚道:“十三國販駱駝,果然名不虛傳。放心吧,我不怕鬼來纏我。昨天你的二夫人萬年青遠道而來,本該我好好招待,怎麽他卻又走了?”

虞勁烽道:“是我讓他走的。他們人很多,哪能亂哄哄都擠在你的府邸中?況山野粗鄙之民,不懂禮數,怕沖撞了你府中之人。我能住在這裏,已經是明小侯爺格外開恩,怎可不知進退?”

明染道:“你客氣了。我這府邸很大,家裏又只我一個,再來多少也住得下。對了,你早上的藥吃了嗎?早膳用了嗎?還燒不燒了?”

易鐔道:“藥還沒送來。”

明染欠身探了探虞勁烽的額頭:“還有些熱。”轉頭吩咐門外侍從:“去個人,早些把虞侍衛的早膳和藥送過來。”

易鐔本打算給虞勁烽倒一盞白水出來,見狀手一哆嗦,茶盞咣當滾在了桌上。明染又道:“若是燒退了,覺得身體無礙,就去書房找我,跟我說說你的打算,我也有些事情須得和你合計一下。”

他起身走了,留下瞠目結舌的易鐔,良久方感嘆道:“老大,他……他竟然摸你額頭了!怪不得你費盡心思找了這一具棺木過來,原來棺中自有黃金屋,棺中自有顏如玉,棺中自有千鐘黍啊!”

虞勁烽撫著額頭怔忪著,聞言冷哼一聲:“摸了又能怎樣?不過是隨便摸一下而已。這些達官貴人一根腸子九曲十八彎的,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別看他這會兒裝得挺好,且走著瞧吧。”

明染言出必行,虞勁烽才能四處溜達,就被他叫去了書房,卻是以侍衛的身份站在一邊旁聽。

書房中有溫嘉秀,有聞人鈺,還有正在打算盤記賬的明覆珠和明灼華。虞勁烽忽然發現他這倆大丫鬟不單生得好看,而且很能幹,他的冰雪蝶姬四位美人兒遠遠落了下風。明覆珠的纖纖玉手打起算盤劈裏啪啦分外利索,明灼華的蠅頭小楷俊秀端正異常,竟然強過自己的字許多。

虞勁烽嫉妒心起,不免咽一下口水,多看了幾眼。

結果被明染發現了,伸手敲敲案子,又瞥他一眼,讓他專心聽溫嘉秀說話,別老盯著自己的美貌丫頭。虞勁烽只當他是要茶水,忙端起茶壺給他添上,瞧來有眼色得很。

溫嘉秀面前鋪著一張雲京輿圖,手邊一堆茶盞、象棋子和圍棋子,茶盞代表樓船,象棋子代表海鶻船,圍棋子是輕舟。他拿著這三樣東西在輿圖上排兵布陣,指點江山揮斥方遒的:“按著雲京城外水面大小來設置駐軍地,樓船就先報四十只,按照二十處分配,每處兩只,當地拋錨坐鎮中央即可。每處處再配備海鶻船二十只,輕舟六十只,駐軍兩千。算下來總共海鶻船二百只,輕舟六百只,駐軍共兩萬,還得除去龍翔軍從前的底兒,能省則省。但我看龍翔軍現有的船只都要大修一次,這又得不少銀子。總共得多少?”

明覆珠已經算了出來:“按照溫大人提供的詳單,再加上招兵買馬的費用,總計得一千二百萬兩紋銀,不包括以後的軍餉。”

明染將明灼華面前的賬目拿過來看了看,他從小一看賬目就頭疼,這次依舊沒看懂,又不動聲色推回去,隨口道:“挺多的。”

聞人鈺喃喃道:“是有點多,恐怕是難要出來。聽說如今兵部撥個正常的軍餉都很難,拖延很久還給的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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