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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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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鐔道:“是個有錢人。”

虞勁烽橫起眼:“嗯?老實回答。”

易鐔只得接著賠笑:“小弟我眼拙,人又蠢笨,明少爺那麽厲害,我哪裏敢細看,也著實看不出什麽。老大不如等二當家的到了,讓他替您好好看看吧,他看人最準的。”

虞勁烽吊起一邊嘴角,冷哼一聲:“裝傻?裝吧。不過也的確出乎意料,本以為他不過是個有錢人家的少爺,不成想出身這般高,看來我得重新思忖此事了。待會兒我去書房,你不要跟著,煩人得很。”

於是等侍衛來請之時,易鐔被無情踢出局,虞勁烽單刀赴會,被帶到書房。

明染坐在一張大書案後,雙手交疊支著下頜看他,眼神刀子一般把他上下剮了兩遍,問起話來也十分單刀直入:“你想要個什麽樣的夫人?”

虞勁烽微一楞怔,爾後扯了一張椅子,大喇喇在他對面坐下:“那我就不客氣了,首先相貌不能比我的翠花兒媳婦差,我那媳婦是胭脂山方圓八百裏有名的美人兒。而且出身……出身要高貴,我媳婦她爹手下一兩千人馬,她自然也夠得上高貴二字,我的堡主夫人總得身份不同凡響一些,才能鎮住我手下那一幹烏合之眾對不對?還有,我們那兒明少爺你也知道些狀況,若是媳婦能身懷武功,我也少操些心,省得哪一天被無端扣綠帽。至於嫁妝,我媳婦來的時候,嫁妝折合起來足有七八千兩紋銀,結果又被我大舅哥給硬要回去,我只落個牌位,弄得我也沒話可說。”

明染道:“呵呵。”

虞勁烽沈下臉:“呵呵是什麽意思,想賴賬?”

明染搖頭,端肅神色一本正經:“不賴帳。你長篇大論的,綜合起來不過四條,第一貌美,第二有錢,第三出身好,第四功夫高。雲京符合這四條的女子可是鳳毛麟角。好吧,我們接著談,除了這個,你來雲京是否有別的目的?”

虞勁烽眼珠閃動,臉別過一邊沈吟著,明染等了一會兒,問道:“汪俊甫是什麽人?”

虞勁烽微微一頓,嗤笑道:“那不就是我嗎?”

明染道:“怎麽會?汪俊甫為永治七年江西上饒武舉人,沒聽說他做過馬賊。他去哪兒了?是否被你給做掉了?”

虞勁烽道:“我沒殺他。”他轉頭盯著明染:“我們不過萍水相逢,他跑來雲京趕考,先遭山賊傷害又染風寒病死了,臨死我給他送的終。他家裏也沒什麽人了,說好把應試的投狀送給我。你找人窺探我行蹤來路,手段倒是好生麻利。”

明染道:“汪團頭的名聲在南城叫花子幫裏已經如雷貫耳,找人隨便問問就清楚。怎麽,你想冒名頂替參加我朝武舉?”

虞勁烽道:“不可以?”

明染道:“也不是不可以。只是縱然別人發現不了,車堡主這後半輩子須得頂著別人的名頭活下去,你難道甘心?不如回頭我給你找一房妻室,帶上回你的胭脂山去吧。”

虞勁烽啪地一拍案子,震得文房四寶跟著亂跳了幾下:“我再跟你說一遍,我不姓車!老子大名虞勁烽,疾風知勁草的勁,烽火戲諸侯的烽,不許叫我車軲轆!”

明染道:“那是自然,以後必須叫你汪俊甫,或者汪團頭亦可。”

虞勁烽被他噎住,片刻後方冷笑道:“我不過想討個正經出身,帶著兄弟們名正言順做些事情,你沒必要冷嘲熱諷的。我還不是受了你的蠱惑,你說讓我有空來雲京看看,我就趕緊巴巴地過來,不成想你這般待我。我既然來了,想輕易讓我回去,卻是不能,總得遂了我的心願才成。”

他伸直了兩條長腿,匪氣哄哄看著明染。明染心道我隨口客氣,你這馬賊卻當了真,真不曉得你自個兒幾斤幾兩麽?他垂下睫毛思忖良久,待虞勁烽把一盞茶喝了個底朝天,方才擡眼道:“你接下來聽我安排,一切皆有商榷餘地。你若是不想聽,就只能帶著易鐔離開雲京。你意下如何?”

虞勁烽抑制住眼中笑意,故作淡然:“也行,以後就請明小侯爺多多關照了。”

明染也在斟酌,他收一個馬賊在府裏,也不知究竟是禍是福,但總得試試才成,於是道:“你這一陣子就委屈一下,先扮成我的侍衛吧。不然給人知道我和準備參加春闈的舉子有幹連,也不好。我先著人把你的應試投狀改成你的本名。”

虞勁烽詫異道:“這還能改?怎麽改?”

明染道:“你不用管,我說能改就能改。至於你娶妻的事情,等你參加了春闈再說,屆時若有個功名,也好說些。”他從身後書架上抽了幾本書出來:“我朝武舉分為弓步射,公馬射和刀槍器械,對你應該不為難。程文分為策問和墨義,比文舉容易得多,這幾本兵書你拿去看看,也就差不多了。這是前頭幾屆的考題和文章,一並給你。”忽然想起來什麽,又問道:“你……識字嗎?”

這下子虞勁烽連冷笑也笑不出了,片刻方道:“我說我通十三國語言文字,你信不信?”

明染一本正經地點頭:“信,不然如何走遍十三國販駱駝。”

明小侯爺家大業大的,府裏養幾個閑人本不算什麽,但是幾天後侍衛副首領阿宴就來找他告狀,說是虞勁烽讓易鐔悄悄拿了許多吃的去南城探望一群叫花子,結果叫花子們跟了來,聚集在侯府後門處不走,看起來惡心得很也煩人得很。瞧易鐔那架勢,還準備接著跟他們拉扯。

阿宴年方十七忠心耿耿,稟報得十分詳細:“他們捉了虱子,還放在嘴裏吃了,嚼得嘎嘣嘎嘣響,汁水四濺的簡直不能更惡心。少爺,決不能讓他們蹲在後門惡心我們,還丟我們的人!”

明染本在喝茶,結果一口沒咽下去,梗在咽喉間上下不得,只得放下茶盞,片刻後方道:“你……出去。灼華,去告訴賬房,扣他一個月月銀。”

明灼華答應一聲,脆生生愉悅無比,阿宴急了:“少爺,少爺,阿宴做錯了什麽要扣月銀?我上有八十歲老母……”

明染截斷他:“原來你娘花甲之年才生得你,老蚌生珠也恁不容易,那就扣半個月。站門外去。”

阿宴灰頭土臉站了書房門外去,明染又把虞勁烽叫來一頓訓斥:“你想跟叫花子們拉扯,等什麽時候離了這裏再去拉扯,或者現在就走,接著住你的火神廟去。”

虞勁烽理直氣壯地:“你給我找些事情做,我自不會去拉扯他們。不然蹲在房裏閑得生蛆,怎能怪我耐不住寂寞?”

明染道:“你想做什麽事情?”

虞勁烽道:“我來了幾天,聽說你天天出門,為什麽不帶我,難道我不是你的貼身侍衛?還是你根本就是在敷衍我?”

明染這幾日的確很忙,鐘栩有了銀子,沒日沒夜逼著他陪練《長恨歌》,明染也想早些安撫住小舅父,所以天天過去岐山瓦舍且不說,明磬蘭又托人悄悄送信過來,還想跟哥哥吃飯逛街。於是他抽空還去探望了他二叔家的龍鳳胎,帶著逛了街吃了飯。

他擰著眉頭,盯著這馬賊看了半天,終於道:“我明日去兵部,你跟著吧。”

第二日明染果然帶了虞勁烽和另一個侍衛去兵部坐班,時值冬末春初,小雪初晴,明染在錦袍外裹了一件青狐裘,因府邸離兵部不遠,三人就走著來了。虞勁烽看著他背影,幾番欲上去的搭話,想起來自己的侍衛身份,只得又縮頭不前。

明染按慣例將兩人安排在平日裏侍衛守候之處,自行到了兵部官衙的議事廳外,一轉眼間,卻看到那日所見的白臉漢子依廊柱站著,無情無緒望著遠處,頗有幾分落寞之色。

明染站住,爾後抱拳一禮:“溫將軍,早。”

那人楞住,片刻後唇角卻浮起一絲嘲諷之色,回禮道:“明侯爺客氣。明侯爺倒真是勤快,這麽早就過來兵部。”

明染道:“既然拿了俸銀,總不能一直在家閑著,縱然來空走一遭,也算是來了。其實在下早就聽過龍翔軍溫嘉秀將軍的大名,卻一直無緣得見。溫將軍是在這裏等人麽?這幾日人零零散散的,等也等不到什麽,不如我請你出去喝杯茶,待過些日子,你再過來如何?”

溫嘉秀歪頭看著他:“為什麽請我喝茶,沒見兵部沒一個人待見我嗎?小侯爺身份尊貴,又招惹我做什麽?”

明染道:“因為那天你扔的東西最難接,勁道足夠,去勢詭異,風聲極大卻又砸不到人,也就是嚇嚇人。莫非你是怕砸著誰的老骨頭?”

溫嘉秀輕哼一聲,卻又噗地笑了:“若真下死力砸,還不砸死了他們。我只是丁憂完畢,想討個官職而已,可不想背人命官司。”他晃蕩著下了臺階:“你這人倒挺有意思。走吧,喝茶就喝茶。你有錢,你請客。”

兩人去喝茶,兩個侍衛自然跟了去,明染帶著溫嘉秀上茶樓,讓虞勁烽和另一個侍衛在樓下自便。那侍衛也還罷了,虞勁烽卻有些不情不願的,自行去蹲了茶樓門口等著。溫嘉秀在一邊兒看著虞勁烽,忽然又笑出聲來:“明小侯爺,你這侍衛真有趣兒,倒像一頭卷毛獅子。可惜這茶樓又不是衙門,且獅子也不成雙不成對的,還是換個地兒蹲吧。”

虞勁烽大怒,長身而起,就要跟溫嘉秀理論。明染本想跟著笑,見此狀忙閃身擋在兩人中間,瞪了虞勁烽一眼,低聲道:“若無禮,以後再不帶你。”

虞勁烽回瞪一眼,只得咬牙又蹲了回去,眼睜睜看著那兩人攜手上了茶樓。

京華煙雲之中,過客熙熙攘攘。有人白頭如新,有人傾蓋如故,皆不過一個緣字。兩人一壺茶從清晨喝到黃昏,溫嘉秀落寞萬分,絮絮不止:“我也是真沒辦法,老吳國守著海上大好的資源不肯用,寧可拿錢去北邊買馬買兵器。可是吳人本就羸弱,兵器掄都掄不起來,北邊的馬咱這邊又養不住,被滅了也純屬活該。我只想帶出一支強盛的水軍,做什麽把自己的大好年華賠給他們,於是頂著降將的名頭來了雲京,不料倒落得進退兩難。又恰逢父親過世,回家去丁憂三年,來了就讓我等著,兵部讓我去吏部等,吏部又讓我來兵部等。那一日實在忍無可忍,才和他們起了爭執。我大約是魚托生的,若再回不到水上,恐是要活活熬死了!”

明染道:“這麽著吧,我也覺得如今朱鸞國發展水軍是當務之急。你以前曾任職龍翔軍副統軍,抽空你帶我看看龍翔軍現狀,我們再從長計議。”

兩人在茶樓盤桓到近黃昏,他起身與溫嘉秀告別,又囑咐道:“你別再往兵部跑了,回頭你送信給我,我直接去找你。”

虞勁烽這一日被溫嘉秀惹得非常不愉快,礙於明染的面子當場未曾發作,待得離茶樓遠了,方才道:“適才那是什麽人?怎麽如此無禮,隨便就調侃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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