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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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染並未答話,良久才道:“你以後見了他,必須恭敬,不然再不許跟著我出去。”

虞勁烽冷聲道:“為什麽?”

明染道:“不為什麽,想跟著我混,就得聽我的話。”他轉頭看看虞勁烽的胡須,問道:“你做什麽弄了這般亂蓬蓬胡須,不能換個好看點的?”

虞勁烽道:“做馬賊的,總得有個馬賊的樣子,去了胡須我覺得不安心。不過……你若是強行命令我拿下來,我自然聽你的。”

明染笑道:“那你還是戴著吧,雲京色狼滿大街都是,若是虞侍衛去了胡須姿色撩人,當心人人都想強了你,我也不能保證你始終全須全尾。”

在府邸中吃喝不愁的,也不用出去攔路打劫了,虞勁烽閑來無事,只能時刻窺視著明染動向。這一日聞聽明染似乎又要出門,連忙趕了書房來想跟著。明染卻是接住了溫嘉秀的信,要去江邊看船,事關重要決不能讓這馬賊跟著,於是不客氣地道:“不能帶你。你就老實守在府中,記得多看我給你的那幾部書。”

虞勁烽心中大怒,但作為一名“侍衛”,如何向自己的主子發作,他只能坐在那裏賴著不走。明染視若無睹,起身收拾東西,又喚道:“阿宴,讓人備馬,你帶個人跟我出東門。”

門外的阿宴答應一聲,一溜煙奔進來手腳並用伺候著,還抽空翻了虞勁烽一個白眼。虞勁烽也不是大方人,睚眥必報的,趁他忙亂伸腿絆他一個踉蹌,阿宴怒道:“少爺,你看他!”

明染嗯一聲,只管自己出門,阿宴顧不得告狀連忙尾隨出去,又招呼上一個侍衛跟著明染走了,把虞勁烽無情地丟在書房裏。

虞勁烽恨恨地看著三人背影,心道你不帶我我就不去了?於是也尋了易鐔道:“備馬,你跟我出去一趟。”

明染等一行三騎出了雲京東城門,不出半個時辰就行到江邊。此時二月初天氣,沿江杏花微紅春風拂柳,夾岸山勢迤邐龍盤虎踞。到得江邊,溫嘉秀帶著兩個隨從早早等候著,一臉興奮之色,在江水轟鳴中大聲和明染打招呼:“明小侯爺,快來快來,今天我與你在這江上好好看看!”

諸人沿江接著東行,繞過兩處山坳,是一大片淺灘,江流平穩寬闊許多,被江心島渚一分為二,環渚停泊著大大小小許多船只,旗桅林立,式樣各異,有寥寥人影在船上晃動。

一幹人繞道上了一處山坡,登高遠望,看得更清楚一些。溫嘉秀一一指點給明染看:“你看,這是龍翔水軍留在雲京的一部分,還有一部分集中在東邊入海口。”他指向幾只四層高的樓船:“以那幾只樓船為首,目前此處有還有特意從海上調撥過來的海鶻船四十艘。小染你大概還沒見過這種海鶻船,從前只在海上用的,兩側都有浮板,縱然江上起了大風也無妨。另有各類車船一百艘,水軍將士大概還有四千人,可惜都閑置在這裏,再過些年,大概只能出去賣船釘了。”

明染看了一會兒,道:“縱然不閑置,現在想拉出去做點什麽,恐怕也不能。”

溫嘉秀不語,盯著幾個躺在樓船甲板上懶洋洋曬暖兒的兵士片刻,爾後道:“的確已經很長時間不曾操練,可是從前確實是很精良的水師。我在老吳國之時,已經聽聞龍翔軍的大名,後來幾番接觸,更覺臥虎藏龍不可估量。至於如今底子還是好的,就看日後之勢如何。”龍翔軍始建於南朝第三代國主,由於當時尚且處在各國爭奪地段階段,水軍受限制頗大,因此朱鸞國一直以舟師為下軍,只做守禦之用。除了溫嘉秀這等真愛,便是國主也不太將之放在眼裏。

明染沈吟片刻,道:“其實對我朝來說,發展水師是當務之急,已經到了刻不容緩之時。這樣吧,你想讓他變成什麽模樣,寫一份折子給我,特別是經費這一塊兒,一定要說清楚。”

兩人下了山坡,沿著江邊漫步前行,邊走邊談。天卻漸漸陰沈起來,江風驟起雲垂四野,山色頓時晦暗許多。阿宴從後面追上來詢問道:“少爺,怕是要變天,趕回雲京恐怕來不及。這兒離表小姐的陪嫁莊子倒是不遠,要不要去避一避?”言語間江風撲面而來,風裏帶著些微的雨腥氣,涼沁沁的。

溫嘉秀看阿宴肋下夾著一把極大的雨傘,滿臉擔憂之色,方才想起明染身份不同,比不得自己這般粗生糙長風雨不懼,他微微有些尷尬,忙道:“那麽快找地方避一避吧!小兄弟,你說的那個莊子在什麽地方,前面帶路可好?”

眾人上馬,隨著阿宴沒跑出多遠,雨點已經劈裏啪啦砸下,阿宴忙折回來想給明染打傘,一陣大風刮過,傘被吹得翻轉上去,幾乎要脫手飛出,明染道:“我沒那麽嬌貴,打個傘頂什麽用,收了。”

溫嘉秀卻忽然指著江邊一條體量頗大的漁船叫道:“小染,快跟我去那邊,哈哈哈,今天運氣真好,他竟然在這裏!太好了,運氣真是太好了!”

明染有些詫異,縱然有了地方避雨,也不至於讓他如此激動,溫嘉秀卻接著手舞足蹈:“如今正是鱖魚下來的時候,他偏偏會燉魚,裏面丟些蒜瓣子什麽的,雖帶著山野之氣,味道卻足,你一定得嘗嘗!”

一幹人又在溫嘉秀的帶領下烏泱烏泱奔向那條漁船,明染不好跑得太快,只跟在溫嘉秀身後,結果等跳上船的時候,所有人身上的衣服都濕透了粘在身上,狼狽不堪。溫嘉秀放開嗓子吼:“聞人鈺,聞人鈺,你快出來!我們來看你了!”

聞聲從船艙中鉆出一個人,怔怔地打量這一群落湯雞,片刻後方道:“是溫將軍?怎麽這時候跑了來,快進來避避雨!”

一群人湧進船艙,艙中倒是極為寬闊整潔。這位聞人鈺只管圍著溫嘉秀團團轉,滿臉欣喜夾雜著擔憂之色:“我這裏幹衣服不多,你們沒什麽替換可怎麽辦?”

溫嘉秀道:“換什麽衣服,脫了就是。”三下五去二把衣服都脫了,只著一條裏褲,光著膀子在椅子中大馬金刀地坐下,道:“比穿著衣服舒服多了!”江風挾著雨絲直灌進來,他打個寒顫,又道:“好涼快。”

他身後的兩名隨從也跟著扒掉濕衣服。阿宴看著這一群光膀子的爺們兒,傻了眼,低聲詢問道:“少爺,我們要不要脫?”

明染道:“入鄉隨俗,脫。”

阿宴紅了臉,忸怩著:“可是……可是……這太野蠻了吧?”

明染道:“讓你脫你就脫。”他跟著扒掉自己衣服,幹脆利落比溫嘉秀不遜色半點。溫嘉秀眼光一亮,湊過來拍拍他肩膀,捏捏他胸肌,又順手在乳首上按了一下:“小染,沒想到你挺有料的,穿了衣服倒是看不出來。”

阿宴怒道:“你你你不得無禮!”

於是溫嘉秀又眼光炯炯地打量阿宴,意味不明。明染回頭道:“阿宴快脫,你再不脫,他會讓人來把你衣服剝光,連裏衣也不給你留。”

這種戲碼在西北聯軍中上演很多,明染早已經見怪不怪。阿宴平日裏看著傻,關鍵時候也會開竅,慌忙也將上衣扒除。溫嘉秀瞅了兩眼他細溜溜的身材,頓時興味索然,懶得再搭理他,將聞人鈺和明染互相介紹了,聞人鈺卻只是對著明染一頷首,頗有幾分靦腆羞澀之態。

溫嘉秀吩咐道:“阿鈺,明侯爺難得屈尊走到你這破船上,備酒,燉魚去,要鱖魚,至少得兩斤以上的!”

聞人鈺道:“酒已熱上,偏偏剛才來個朋友,明日母親要過壽,把新鮮活魚都討要了去。那邊灣子裏鱖魚多,要不我這給你們現打去!”他拎起家夥就出了船艙,跳下船尾一只小舟,瞬間投身風雨之中。

溫嘉秀瞇眼看著他離去,片刻後轉頭向明染解釋道:“他是海盜出身,機緣巧合做了我手下校尉,我過來投奔南朝,他也跟著來了。當日在軍中綽號聞人水魅,話雖不多,水上功夫卻是極高的,尤其擅長造船之技。後來我回家丁憂去,阿鈺做人老實又沈默寡言,總是受人排擠,一怒之下脫離軍籍,自己買了船在這江上打漁,卻轉來轉去總也離不開龍翔軍的地盤,想來還是……舍不得。誰叫我們都是貳臣,被人看不起也是該當的。只怪我拖累了他,不然在海上做強盜也許更自在些。”

天邊烏雲翻墨,船上白雨跳珠,聞人鈺瘦削的身軀牢牢釘在船頭,隨著小舟在波浪中載沈載浮時隱時現,驚濤呼嘯亂石穿空之中,似乎淩駕於天地之間,就為了給他們打魚吃,任八方風雨來襲,卻是巋然不驚。

明染誇讚道:“果然好水上功夫。”

不出少半個時辰,聞人鈺披著濕噠噠滿頭長發進來,他卻只打了幾條回來,原來風雨太大,魚都躲水深處去了,所幸其中有兩條肥大的鱖魚。聞人鈺道:“將軍先用著,待會兒等風雨稍駐,我接著去打。”於是現場開火燉魚,又將溫好的酒端過來。待酒過三巡,溫嘉秀聽著艙外風雨聲依舊鋪天蓋地,酒酣耳熱之餘,興沖沖地道:“如此幹飲無趣,我們幹脆也來賭個彩頭。擲骰子比大小,誰的點最小,就去下到江裏游一圈兒。”他指指離船有十幾丈遠的一處江心大石,上面不知何時長了一棵小樹,被風雨壓成肥綠的一團:“去折一枝樹枝過來,若是不敢去,就喝一壇子酒!”

聞人鈺忙伺候著捧出骰子,結果一圈兒撒下來,竟然是溫嘉秀的點最小,聞人鈺無奈道:“請將軍入甕。”

溫嘉秀笑道:“我這才叫自作孽不可活,也罷,既然我提的頭,自然我先下水。”從艙中竄出,一頭紮入了莽蒼江水之中。片刻後果然出現在那處大石上,他不急著折了樹枝回來,卻迎著風四處觀望良久,不知觸動了那根弦,忽然高聲唱道:“對長空,彈劍高歌,滿目雲水蒼莽。天風海雨喧喧處,一江獨自疏狂。孔明扇,赤壁火,羨煞當年小周郎。此身如寄,唯名刀歸鞘,怒馬卸鞍,何處覓心鄉?”

這是一曲《摸魚兒》的上闋,歌聲清清楚楚透過來,諸人皆聞。溫嘉秀卻住了歌聲,在風雨中悄然獨立,怔怔不語。聞人鈺側頭看了他一會兒,將手中酒杯一頓,徑直行到船頭甲板上,放聲相和:“待時日,百舸千桅林立,釁血簫鼓激揚。英雄莫問來時路,橫槊再賦流光。桃花釀,春波長,日月江山一壺藏。與君同醉,且把酒臨風,並箸擊案,漁火趁昏黃。”

阿宴在明染身後道:“少爺,他們唱的是什麽?”

明染低聲道:“他倆都是老吳國投奔來的,頂著個貳臣的名頭,自然是郁郁不得志,希望有朝一日能一展抱負,再來這江上敲桌子喝酒,方不枉為人一世。”

阿宴咕噥道:“那也用不著大雨天的犯癔癥,也不怕淋雨傷了風。”

作者有話要說: 這《摸魚兒》是我瞎填的,平仄一定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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