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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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老相爺還是煩:“別說已經十五,十三四出嫁的女娃子也多得很,怎麽求?沒門兒!”

老夫人聽他語氣決絕,兩眼往後一插,又昏了過去,一群人手忙腳亂的。蕭老相爺見老妻這般鬧,也只得嘆口氣,想著是否過兩日厚著臉皮去求國主太後的恩典,將婚期往後延遲兩年。

不成想雍江侯府表現非常積極,第二日就請了平南侯夫人上門提親兼帶求女方庚帖。老夫人只得親自接了出來,言道此事須得和相國商量,請平南侯夫人回轉,三日內必定有信。

蕭相國下朝回來,見老妻又得意,又驕傲,還帶著幾分矜持言道:“不成想他如此看重咱家翡月,必定是聽說了翡月才貌雙全的美名,這就巴巴求上門來了。”

這老婆子老了老了反倒矯情起來,蕭相國皺著眉道:“不是賜婚麽,什麽叫人家巴巴的?如此推遲婚期之事還用不用說了?”

老夫人冷哼:“那自然……得接著說,我這麽好的孫女兒,必得多留兩年。”

他是幾朝老臣了,這點面子國主和太後不能不給,於是商定兩年後再成親。

雍江侯府那邊得信,直接告之曰:“一切按老夫人的意思來。”竟無半句二話,讓老夫人又由衷得意了一把。

過得幾日,聖旨又下,讓明染任左散騎常侍一職,爾後去兵部隨著尚書打理諸般事宜。六部中養著許多這樣掛虛職的世家勳貴,三五個月不見人影也是稀松平常。但左文徽卻對此事十分上心,特意將明染叫去仔細詢問了他的意思,又細細囑咐一番,爾後親自帶著他來兵部報道。

兩人才走到兵部議事廳的門口,尚未進得門去,就聽得廳內一陣吵嚷之聲,劈面一只茶盞扔出,沖著左文徽的鼻梁而來。左文徽單手一撈抓住茶盞,擰眉道:“裏面在做什麽?”扯著明染大踏步入內,卻聽得風聲再次劈面而至,明染一伸手,將一方巨大的硯臺隨著來勢旋轉半圈,穩穩托於手中。

爾後只見偌大一間議事廳中,茶盞、湖筆、硯臺、書冊等正在空中來回亂飛,夾雜著幾個人的罵罵咧咧之聲。東邊一個糟老頭子,指著西邊一個體態頎長的白臉漢子罵道:“你若是等不及,就回家接著丁憂去!來這裏沖老爺我發火有什麽用?多少人排著隊要職位,這職位難道都在老爺褲腰上拴著,誰要就拽一個給他?”

那白臉漢子冷哼一聲:“下官已出孝期半年,竇侍郎的意思是,下官死了爹不夠還得死了娘才成?這般咒人爹娘的,用心險惡之極!”

然後“嗖”,又一枚硯臺砸向他。那漢子隨手摸個筆筒回敬過去:“老糟糠!老東西!”

左文徽看清形勢,一聲斷喝:“住手!”

沒人理他。

左文徽側頭沖著明染使個眼色,明染閃身而上,身形在廳中急旋幾周,只見得衣袂翩翩,不過轉眼間功夫,他將在空中亂飛的東西都撈了過來,順手在一張案子上擺放得整整齊齊,湊成好幾套文房四寶。

所有人瞬間怔住,連左文徽也楞了一下,明染沖他大表哥解釋道:“在邊關他們也是一言不合就開砸,王將軍吩咐我,東西貴,看著點兒。”

兵部竇侍郎終於把眼光轉到了左文徽身上,轉眼間他的臉變了,如春風化雨般笑成了菊花茶,溫潤潤透著水氣:“原來是左侯爺,惠駕光臨,有失遠迎,是下官的不是。來來來,這邊坐,快些上好茶!這位是……”

左文徽道:“這是舍表弟明染,今日帶他來兵部拜見諸位,以後皆為同僚,望多照拂。”

竇侍郎驚疑不定地打量明染,爾後更是歡喜得不行:“原來這位就是雍江侯嗎?真是少年英武,卓爾不凡啊!來來來,這邊請。”

明染隨著左文徽落座,透過清茶的裊裊白煙,他看到對面的白臉漢子也正看過來,兩人目光交匯,明染對著他一笑,輕輕舉了舉手中的茶杯。那漢子面皮卻緊了一緊,轉頭看著別處。明染並不在意,聽到身邊左文徽道:“以後小染就交給諸位了,他年輕識淺,有不周之處,請各位多多指教。在下俗務繁多,這就先告辭。”

眾人恭送聲中,左文徽走了,至始至終不曾看那白臉漢子一眼,仿佛他根本就不存在。

明染在兵部混了三天,被各路同僚請去吃了五頓酒,其中有兩頓還是花酒。他本想著吃花酒若吃到胭華書院,也借機看看小舅讚不絕口的地方究竟怎樣,結果雲京的煙花巷陌許是太多了,沒輪到。

至於其餘的,林尚書說年才過完,大家夥兒的心還沒收回來,回頭等人齊了,熱熱鬧鬧吃個收心飯再議。其實春闈快開了,各地士子早已提前湧進雲京,將大小客棧占據的滿滿的,連城外的客棧也幾無落腳之地。每年的春闈都有武舉,武舉全指著兵部調停,但年也不能不過完,怎麽都得過到二月二龍擡頭,吃了春餅再說。於是大家夥兒做鳥獸散,接著回去過年。

於是明染也安心在家裏打理家務,忽然想起來自己小舅,就用木匣封了五千兩銀票,讓管家給小舅父送去。結果管家去了半日,又將匣子原封不動托回:“國舅爺不在府上,聽府上管事兒的人說,國舅爺一直下榻在胭華書院。老奴是否要將此物送到胭華書院去?”

明染道:“先擱著,他自己會過來。”

果不其然,午後鐘栩上門了,也不許人通報,搖著扇子熟門熟路地摸到書房,待明染得住消息趕過去,正趕上鐘栩在由著性子調戲自己的兩個大丫頭明覆珠和明灼華。

兩個丫頭笑嘻嘻的,一點都不生氣。鐘栩抓著明灼華的手不肯放:“美人兒,你家主子再不過來,你這就跟我走吧。我正缺個楊玉環,我還缺個江采萍,我們三個配一出大戲足夠足夠的,就讓你家主子扮個波斯貓蹲一邊兒流口水舔爪子!”

明灼華臉紅得桃之夭夭,極力想把手抽出來:“雲京的波斯貓統共沒幾只,偏偏都是兩只眼睛不一樣的,我家少爺雙目同色,扮哪只都不像,國舅爺還是另找他人吧。至於唱戲,奴婢沒學過唱戲,但卻跟著少爺練過幾年武,殺人放火倒是在行。有沒有專管殺人放火的戲,國舅爺就賞奴婢一出,就怕一不小心演過了,假戲真做。”

鐘栩立時松了手,嗔道:“你這個壞丫頭!”

明染過去把灼華拉到身後,問道:“小舅怎麽來了?”

鐘栩笑得風輕雲淡:“給明小侯爺賀喜,恭賀小侯爺喜得佳偶。不過我怎麽聽說那一日蕭府老夫人在宮中暈倒了,回家去又哭到半夜?我的乖外甥,如今滿城都知道了,瞧你這惡名昭彰的,多少年還餘威不減。還是又新做了什麽對不起人家姑娘的事情?”

這雲京閑人多,嘴碎的更多,東門守衛放個屁,不出一個時辰,西門守衛就能聞見味兒。明染道:“我這些天不是在家裏就是在兵部,哪有空出去為非作歹,丫頭小廝們都可作證。倒是小舅您果然機智得很,一轉眼就不見影子,白讓我沒了一個小舅媽。”

鐘栩只做沒聽見,喝了明覆珠送上來的一盞茶,又吃了明灼華遞來的一盤子西域葡萄,末了對著明染巴巴伸出一只手。

明染將匣子遞到鐘栩手中,鐘栩打開一看,頓時笑得見牙不見眼:“還是我外甥貼心!小染你的安祿山……”

明染截斷他:“安祿山我已經給你找好了人選,二姨母家的二表哥,他也應下了,你回頭找他商量去吧。小舅,我把話說在頭裏,銀子不夠你來跟我要,但是我只資助你這一場戲。你若是唱得好,也許以後就會有別人資助你,你就接著唱。你若是唱砸了,”他瞇著眼盯著鐘栩,盯得鐘栩很緊張:“我唱砸了你想怎麽地,枉我把你拉扯這麽大,你還想揍我不成?”

明染道:“我不揍你,唱砸了你以後再休提唱戲二字,乖乖跟我幹些別的去。”

鐘栩怒道:“哪有外甥還管著舅舅的?你才回來幾天,就跟你那個心黑臉酸的大表哥學會了,我這玲瓏剔透沖淡通達的好人兒你怎麽不學學?”

明染道:“我不算心黑吧,我對人還是很好的,特別是自家人。我只是對狼不好,這次從邊關帶回來那五百多張狼皮,皆為我親手所獵殺。人生之快意,莫過於把刀子插入狼腹中再用力一擰,聽著它的慘嚎聲,看著鮮血噴出來,蒸騰的熱氣白茫茫撲上來,你吸一口試試,嘖,新鮮得緊!”

鐘栩禿嚕一下站起身,哆嗦著道:“小染你個變態,你不是被餓狼附體了吧,我……我不跟你這野蠻人多說,走了,走了。”

他逃出書房,忽然又伸頭回來:“你還欠我一架箜篌!差點被你嚇忘了。”折回來扯了明染的手臂不肯放:“我們都排練好多天了,還不加你的影子,你這就跟我排練去。”

明染被纏不過,只得回身吩咐阿宴:“著人去把我耳房裏將那架紫檀箜篌擡上,跟著國舅爺走。”

一群人前呼後擁浩浩蕩蕩出了門,行過斜陽長街,行過尋常巷陌,一路行到岐山瓦舍,路上明染問道:“小舅,還得有一件事兒請教。我想去見見國主表哥,說一說有關兵部的幾件雜事兒。可前幾天因為太後給我討爵位之事惹他不快了,怎樣才能讓他跟我前嫌盡釋?”

鐘栩訝異:“記得你小時候不是挺能討他歡心的麽,為何又來問我?這種家國大事我怎麽搞得清,你去請教你那英明神武的大表哥去。”

明染道:“出去年數多,忘了。大表哥太忙,不好意思總去攪擾他,所以只能問問小舅。小舅疼我,快說吧。”

鐘栩皺著眉思忖片刻:“想討好國主,那就先討好他心尖子上的人唄,他現在最愛的就是你那千嬌百媚的小皇嫂。二月十七是小謝皇後的生辰,你尋個奇巧玩物送去給皇後,先讓國主高興高興。我記得小皇後喜歡奇異難得的香花香草,你二姨母家的簌簌妹子不是喜歡種花嗎?你可以去看看簌簌那兒有沒有什麽新奇東西,簌簌好說話,你看中了就直接搶,她不敢把你怎麽樣。然後過些時你再去找國主,別幹巴巴說你那什麽家國大事,沒人愛聽!你不如多說些活泛有趣些的事兒。對了,最好想法子提一提他當年禦駕親征拿下東海邊老吳國的事情,雖然仗都是別人打的,他就在後面喊了一聲‘上’,但國主既然禦駕親征了,那這豐功偉績必須得算到他頭上對不對?”

明染點頭:“有理。事成之後專謝小舅。”

鐘栩一把摟住他的肩頭:“客氣。咱爺兒倆誰跟誰!”

城東的岐山瓦舍,芭蕉海棠深重濃厚的陰影裏,青瓦白墻的房舍,一排紅燈籠影影綽綽的,發著暧昧不明的光。光下的人影更暧昧,三五個如花女子巧笑嫣然:“哎呦餵可算來了,快快請進。”

瓦舍對面的樟樹下,卻蹲著兩個人,一高一矮,一大一小,眼睜睜地看著諸人進去,那個矮的疑惑道:“老大,瓦舍是什麽地方?”

高的道:“瓦舍,哼,瓦舍。那是小孩子不能進的地方。”

矮的道:“小的好容易替您找到明少爺的蹤跡,您怎麽不上去截住他,只管蹲在這裏看幹熱鬧。若是老大不好意思開口,用不用小的去尋他出來跟他說?”

高的語氣變冷:“人家都進瓦舍了,我還截住他幹什麽,說咱們這副打扮如何見人?隨他去吧。”

矮的嘆道:“看明少爺這模樣,是有錢人家的少爺吧。也是,咱的禮太沈,折騰到現在還沒有擡過來,拿什麽去截住人家?”

他越勸慰,高的反倒越郁悶:“截他做個屁,咱又不是沖著他來的!”他想想,卻又有點不甘心:“我說易鐔啊,要不你想法子混進去看看?”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古代大約是沒有變態這個詞的,不過用的順手,就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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