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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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太後立時摟著他心肝兒肉的一陣感慨:“你爹娘走得早,你這孩子又不聽話出去亂跑,害得哀家幾年見不到。你若是有個三長兩短的,哀家哪裏有臉去地下見我那短命的幺妹……”言罷以袖掩面,老淚縱橫,不像作假,大約是真想起了早逝的幺妹。

環繞的幾位太妃見太後傷心,趕緊也陪著掉淚,又用帕子按著眼角,怕花了妝容。明染卻是把吃奶的力氣都使上也哭不出來,只好拱在她懷裏不擡頭,被鐘太後強行將臉端起來細細打量:“小染瘦了,不過長高了,長大了。在外面受苦了吧。”摸摸索索拿過身邊案幾上一只檀木匣子,掏出來一副鑲金嵌寶的白玉瓔珞,給他掛了頸中去。

明染眼角抽了幾下,這老姨母又來了又來了,總是拿著這些女孩子的東西給他戴,恨不得讓他一身的珠光寶氣,當他是十六歲的黃花閨女呢!但看姨母著實傷心,又不敢拒絕,只得頂著那副白玉瓔珞被鐘太後拉坐在身邊,溫聲道:“姨母,我給您帶來了雪狼皮鬥篷,雖然不值什麽,卻也是是小染親手所獵,其中有一只,還是雪狼群中的狼王。”

鐘太後摸著他的手感慨萬千:“我兒長大了,又有出息又孝順,回頭姨母重重地賞你!”她眼光掃過殿中,待看到鐘栩之時,冷哼一聲:“二郎,你還知道有我這個姐姐,你看你連小染都不如,他一回來就知道來看我,而你呢,哀家只當你等著來給我吊孝了呢!”

鐘栩忙躬身為禮:“臣弟不敢,臣弟……前一陣子忙,疏於問候,大姐姐見諒。”

鐘太後欲待接著發作,想起來殿中人多,總得給這小兄弟留幾分面子,於是又將怒氣壓下,吩咐道:“待會兒國主過來賜宴,你們三個陪著哀家好好地吃個團圓飯。恰好今日命婦覲見,就一並賜宴在這偏殿吧。”

這個恰好真是恰到好處,明染也說不出什麽來。他被太後拉著問長問短的,於是只撿那不太離譜的事情說了些,哄得老人家十分高興,得意地往珠簾那邊瞥了一眼,心道雲京瘋傳我們小染荒腔走板靠不住,今日給你們看看,看還是否舍不得把女兒嫁過來。

到得近午時,現有內侍來通報國主即可便到。於是命婦們從簾後撤到了偏殿去,幾位太妃也請了過去。才有國主著朱雀紋玄色袍服,晃晃蕩蕩進來了,眾人忙再次給國主叩首。國主卻一看到明染就拊手驚呼道:“喲,哪裏來這麽一位面生的美人兒!母後,這是你鐘家的親戚?”

鐘太後擰眉道:“難道你真不認得他了?還美人兒美人兒的!”

國主再仔細一看,笑道:“原來是小染,長這麽大了。母後,孤又不曾有斷袖分桃之癖,不過白誇他一句,您緊張什麽?來來來,都坐下,一家子不用拘謹。”

好容易開了筵席,鐘太後將明染和鐘栩一左一右拉在身邊,左文徽本打算叨陪末座去,國主卻並不曾忘了他,勾勾手指把他叫過去挨著自己:“沒人疼的就跟著孤坐吧。”

一場筵席坐到中途,左文徽陪著國主殷勤小意地說話,鐘栩埋頭苦幹顧不得言語。明染不好學著他舅只管胡吃海塞的,於是時不時幫襯鐘太後幾句。

國主抽空盯著明染看了一會兒,問道:“小染,你快及冠了吧?”

明染點頭稱是。鐘太後道:“我們小染是四月十九的生辰,皇兒你屆時得親自去給我們行加冠禮。你是否提前想一想,給小染賜個表字。”

於是國主停箸不食,敲著案子道:“只要他肯把美酒佳肴布置好等著,孤自然不吝嗇走一趟。至於表字麽,日漸染而不自知兮,秋毫微哉而變容。大約是怕你不好養的緣故,三姨夫才給你起了這麽個名字,讓你滾點塵土,沾點地氣,細想卻是沒什麽意思。至於表字就叫‘吹影’吧,聽著也精細一些,省得你連人帶名字粗枝大葉不像樣。你不是還有個堂弟嗎?回頭孤賜他表字‘鏤塵’,你們哥倆合起來就是吹影鏤塵。”

明染起身拜謝,又道:“堂弟還小,鏤塵二字臣弟給他存著。”

鐘太後道:“我聽著卻沒什麽好,虛無縹緲的。皇兒,小染這一去四五年,在外面可是吃了不少的苦。你看這孩子如今瘦的,哀家瞧著心疼得很,只覺得對不起他的娘,竟不知如何彌補他才好,想來想去,還是先還了他的爵位是正經,皇兒你意下如何?”言罷用帕子拭了拭眼角。

國主聞言撇了下唇角:“就知道母後會這麽說。孤若是輕易還了他的爵位,那安秀受的委屈,又有誰來彌補?”

鐘太後冷聲道:“當年那一樁子事兒,不都是她做出來的嗎?如今她也嫁得不錯,還有什麽委屈不委屈的?你就是偏著那個小狐貍精!”

國主慢吞吞道:“那母後還偏著小染呢,從小就偏。”

鐘太後眉頭一擰:“他從小就沒了爹娘,少人照應,我偏些怎麽了?”

明染忙伸手按住她手臂:“姨母,當年確實是我得罪了安秀公主,陛下收了我的爵位也是該當的,不還就不還吧。過些天春闈裏有武科,我以士子身份參加,自行謀個出身也可。”

鐘太後怒道:“你看六姓裏誰家的孩子去通過科舉自謀出身,除非他是小老婆生的!我鐘家的外孫子更不能!當時那事情又不怪你,還害得你高燒一場差點送了命,這筆賬哀家不跟他們細算就是好的。皇兒,你若還了爵位,這一頁咱就揭過去。你若是不還, 哀家就從今兒個焚香沐浴斷食替他祈福,省得他後半輩子吃了上頓沒下頓,日子過得淒慘!”

太後發怒,舉案皆驚,左文徽低眉順眼沈默著。鐘栩卻悄悄側頭,沖著明染擠擠眼睛,狡黠一笑。明染伸手捧住半邊臉,在心裏呻吟一聲,暗道壞了。果然,國主冷哼一聲:“母後不用替他兜攬,他能吃了上頓沒下頓?他家裏把三姨母的陪嫁隨便磕兩箱出來,夠宮裏頭用三年了!”

國主這話是有緣由的,雍江侯府的家產很多,多到讓人眼發紅的地步。當然平南侯府的家產也很多,但是擱不住八大天王彈騰,這個娶妻那個生娃的,時不時再出去打架鬥毆賠付個醫藥費什麽的,怎比得明小侯爺背負著家產萬貫,卻又偏偏一枝獨秀四大皆空。

但明染當年遠走西北之後,他的家產被太後一把子收繳了去,且放下話來,誰都不許染指,不到明染回來定親絕不發還。所以國主妒恨妒恨,也是人之常情,誰叫連他也不能染指呢?

老太後聞言接著發作:“你這不孝子,母後說一句你堵一句,你究竟是想怎麽樣?”

國主擡眼看著太後,越看越郁悶:“母後,孤恨不得天天彩衣娛親,究竟哪裏不孝了?孤應了您又怎麽樣。爵位錢財不過是虛妄之物,如夢亦如幻,如露亦如電,世事皆無常,應作如是觀。哎,這滾滾紅塵,茫茫天下,怎麽凡人就都看不透呢?”

國主嫌太後偏心娘家人,氣得飯也不吃了,幹脆起駕走人,半晌後令內侍送了一只沈香木匣過來,裏面裝著玉質金環的冊封文書和一道聖諭。明染忙接過,再次拜謝姨母替天行道為民做主。

太後笑成了一朵菊花兒,沖身後一位嬤嬤招手,那嬤嬤立時捧過來一大捧卷軸:“哀家還有一件事兒要跟小染說,你這已經快要及冠,你的府邸裏卻連個正經女主人也沒有。哀家知道你們都忙,今日一並替你解決了吧。這裏給你選出二十個大臣家的女兒,個個品性貞德嫻淑,相貌也是哀家一個個親自看過的,斷不會讓你瞧著糟心。來,咱們一個個瞧瞧。”

她此言一出,鐘栩悄悄站了起來,無聲無息後退幾步。他對面的左文徽忽然擡頭,雙目如炬瞪著他。鐘栩回瞪一眼,用口型告訴他:“我方便去。”然後一溜煙出了大殿,跑了。

明染按住太後的手:“我信得過姨母,我看多了必定眼花,說不定會瓜地裏挑瓜,所以我不能挑。”

他態度堅決,鐘太後只得又讓宮女呈上一張紙:“你若是不在乎相貌,就看看這些姑娘們的家世,必得你自己滿意才成。”老太婆擡眼看看他頗有些勉強的臉色,又道:“你家庫房的鑰匙還在哀家這裏呢,我這就讓人給你拿去。”

意思很明白,不挑不給錢。明染在心裏嘆口氣,只得隨手在紙上一點:“就這個吧。”

鐘太後驚呼:“是蕭老相國的小孫女兒,我兒好眼光,好眼光!老相國可是三朝重臣,快先去給蕭老夫人道一聲喜,回頭哀家親自跟她敲定婚期。”

左文徽也跟著幫襯:“不錯不錯,天作之合。”

太後一轉頭:“二郎,你也來看看,你的府邸也是空了多少年。咦,二郎呢?”

左文徽道:“稟太後,小舅父他更衣去了。”

偏殿卻忽然一陣隱微的吵嚷之聲,接著一個宮女跑過來低聲稟報:“太後,蕭老夫人乍聞喜訊,許是太過……太過欣喜,竟然昏了過去。已經去請了太醫。”

鐘太後道:“嗯?如此說來,是得讓太醫給她好好看看。哀家記得太醫院有一位神針鄭,最能治這種突發昏厥,讓他去給相國夫人紮幾針。”

明染一怔,起身道:“姨母,還是莫要勉強。”左文徽不知何時到了他的身側,伸手又把他拉坐下來,低聲道:“別理那老娘們兒,狗屁不通。等她孫女嫁過來,才知道她家運氣有多好。”

明染道:“大表哥,你說誰老娘們兒呢,那是蕭老相國的正房嫡妻,是我未來的……呵呵。”

他當晚就從太後那裏捧走了自己家的庫房鑰匙和裝房地契的描金箱子,臨去時太後握住了他的手,諄諄交代:“小染,你表兄總是嫌我偏著娘家人,所以借機發作,你別放在心上。實則他是我的親兒子,我又怎麽能不偏著他。那滿朝臣子們各懷心思的,有幾個能靠得住?我偏娘家人還不是為了他好,畢竟都是自家人,總是能多幫襯他。你們須得體諒我這一番苦心。”

明染道:“姨母,我明白的,你放心吧。”

當晚的蕭府,卻一片愁雲慘霧的,老夫人哭,兒媳婦哭,小孫女蕭翡月還小,不明所以地跟著哭。三個女人一臺戲,一起哭更是一臺大戲,把蕭老相國煩得不得了,可他跟明染也不熟,從前的很多事不過是道聽途說,只得胡亂勸道:“你們不要哭了好不好?哪有你們聽來的那麽可怕,今天你也見了這位小侯爺,又不缺胳膊不少腿,又不是歪鼻子斜眼的麻子,我看著挺好。你們有什麽不滿意的,真是頭發長見識短的娘們兒!”

老夫人抽抽噎噎地:“長得不錯有什麽用!最怕的是他真如傳說那般心狠手辣,況且出去這麽多年,誰知道在外面都幹的什麽!聖意難違,我們反抗不了,哭一哭翡月悲慘的命數還不行?還得拜托老爺去求個恩典,好歹多留翡月兩年,她還不滿十五啊,怎麽能送去給那個畜……那個人糟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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