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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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京六姓子弟,哪個都精通幾門樂器,但會彈箜篌的卻是不多。鐘栩聞言喜上眉梢:“那是自然得用用你,你還想著賺我的銀子?我的銀子還沒處踅摸呢!對了,這可算是說到了正題,我這邊伶人、鑼鼓、行頭、夥計、捧場叫好的,揭簾打扇的,需要好多好多的人,那個……小染,你舅舅我可憐啊,從小到大都從家裏要不出銀子來,若是他們知道弄這個,那更是一文錢沒有。小染,你守著個偌大的府邸,又不娶妻又不納妾的,除了見你收幾把爛弓養幾匹劣馬,也不見你有什麽別的嗜好,你留著銀子也沒用,資助一下舅舅成不成?”

一提到錢,明染也沈默了,片刻後道:“小舅,這次回來我也問過府中管家,我那一年走了之後,所有的家當包括我娘的陪嫁,都被大姨母一道懿旨封在庫房中,她還把鑰匙房地契都給拿了去,說是沒她的手諭,誰都不許動,連我都不能動,等我定親了才發還。如今我去哪兒給你弄銀子出來?況且,縱然我現在不曾娶妻納妾,但不代表著以後不娶妻納妾,我把銀子都給你拿去唱戲,你讓你外甥媳婦將來喝西北風去?而且小舅,你不過是唱個戲而已,也不是什麽關緊的事情,我的銀子還是讓我留作別用吧。”

鐘栩氣得把手中折扇往案上一拍,擰眉道:“什麽叫唱個戲而已,我唱戲怎麽了?我唱的是驚天地泣鬼神的大戲!你燕雀安知我鴻浩之志哉?況且你娶妻怕什麽,我大姐姐可是偏心得緊,天天只會念叨著你,說你幼失怙恃可憐巴拉的,若真是你娶媳婦,必定是她拿了私房出來辦,還舍得讓你出一文錢?”

當今鐘太後出自雲京六姓之首的銀柳街鐘家,一母同胞三姐妹,另有兩個兄弟。明染的娘在女兒中排行最小,偏生又紅顏薄命去得早,明染他爹也死得早,於是他跟著大姨母和二姨母各自混過幾年。他從小話不多,偽裝得很乖巧,但若本身是頭騾子,你就是給他套上金轡頭,也有裝不下去的時候。至於鐘家的幺兒鐘栩,則是另一頭騾子,兩頭騾子臭味相投,曾經鬧出過不少事情,有那麽一陣子也算是雲京六姓中的風雲人物,頗讓他大姨母頭疼。

如今明染雙手交叉托著下巴,微微側頭凝望自己小舅,見他一忽兒眉飛色舞,一忽兒又激忿填膺的,於是慢悠悠地道:“小舅,你的所作所為我大姨母知道嗎?她竟然不管你?”

鐘栩臉色一僵,頗有些尷尬,明染道:“你是不是一直躲著大姨母?”

鐘栩冷哼一聲,他不單得躲著鐘太後,他還得躲著他大哥,還得躲著平南候府的二姐姐,甚至還得躲著他幾個侄子外甥特別是他那個英明神武令人聞風喪膽的平南侯大外甥。如今被明染一語中的,鐘栩越想越悲從中來,感嘆道:“小染,只有你的娘親我那三姐,她才是我的親人,只有她不拘著我!”他攤一攤手:“他們一個個恨不得活吃了我!你說我究竟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了,你說啊小染!”

明染啞然,心道我娘死了多少年了,她怎麽拘著你?他道:“我對你的坎坷遭遇很同情,但無能為力。我只給你出一架箜篌,別的沒有。”

鐘栩長身立起,怒指他:“你……你……虧得我還天天盼著你回來,原來你這般小家子氣且毫無親情,我白看了你這麽大,沒法子再和你一起玩兒了!”

他呼哧呼哧地,明染也不怕氣壞了他,只管雲淡風輕坐著,不緩不急勸道:“唱戲這個事兒,我的確不看好,你若是真閑得慌,不如隨著我幹些別的。也省得你為了你那鴻浩之志,落得過街老鼠一般,躲這個躲那個的,你憋屈不憋屈?”

鐘栩怒道:“不行,我必須演一出戲出來,不然我死不瞑目!染妹子,你說你幫不幫吧,你若是也不管你舅舅,我……我就下陰曹地府找我三姐喊冤去!”

他好歹是自己小舅,這般要死要活的鬧,明染瞪著他看了一會兒,也不得不重新斟酌此事,半晌方道:“只排一出。”他將手邊的青皮書冊隨便翻了一翻:“你挑一出吧。”

鐘栩本以為沒了指望,不成想他又應允,也算是喜出望外,連忙湊過來攬住他肩頭,笑道:“那就先排一出,如果第一出排得好,也許你會無法抑制地自行接著出銀子呢呵呵呵呵呵,可是小舅我哪個也舍不得放棄,算了,就先排演這個楊貴妃魂斷馬嵬坡,我們取前朝詩文為戲名,更名為《長恨歌》。這次你小舅我要親自上陣扮演前朝玄宗皇帝,小染,你有興趣演楊玉環麽?”

明染道:“你看我哪一點長得像楊玉環?”

鐘栩伸手端起他的下頜,轉著眼珠鄭重打量他半晌:“是不太像,而且相去甚遠,瞧你這下巴尖的。但是你出了銀子,若是不給你個重要角色,小舅我總覺得過意不去嘿嘿嘿嘿……不如你來做我的替補,一出戲老長老長的,我若是唱不下來,你就頂替上去。”

明染道:“我不需要角色,你別扯我。” 他突然耳朵微微一動,向著鐘栩做個噤聲的手勢,爾後細聽周遭動靜,眉峰微微一挑,他手中本來握著一只小小的酒盞,霎時扣緊了,接著中指一彈激射而出,那酒盞挾著勁風破壁而去。就聽得隔壁應聲驚呼,接著有身軀轟然倒地之聲,有衣袂生風之聲,這一串聲音如疾風驟雨,從樓裏迅速轉到樓外。明染一把抄起鐘栩的腰,瞬間穿窗而出,在空中一個旋身,穩穩落於長街中央,恰堵住兩人去路。

一個青衣男子半架著一個渾身僵硬的人,那人胸口鑲嵌一只小小的酒盞,正處於大穴之上,想來不死也得重傷一場,人卻已經昏迷過去。那青衣男子驚疑不定地看著明染,忽然轉身發足狂奔。明染身形甫動,剎那間又擋在那人身前,形如鬼魅來勢迅捷。

那青衣人大驚之下,伸手拔刀出鞘,一刀劈來,刀勢兇猛。明染微微斜身翩然躲過,他手中還帶著鐘栩,身法卻不見半點滯澀,閃避之間順手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弓,繞著那人團團轉了半圈,瞬間擋開他劈過來的一十八刀,且在刀影霍霍中尋個破綻乘隙而入,細細的牛筋弓弦直接抵到了那人頸中,內力激蕩處弦絲頓成利刃,他低聲喝道:“休得妄動,否則讓你血濺三尺。”

青衣人頓時僵住不敢動,天光雲影之下,本該是朗朗乾坤,可是長街之上卻驟然陷入一種詭異的靜謐之態。片刻後,明染微微偏頭,詢問道:“小舅,這是你仇人?”

鐘栩驟然間從酒樓中被轉移到街上,又被明染帶著倏然而來倏然而去的,還在渾渾噩噩之中,聞言茫然搖頭:“我一個唱戲的,哪來什麽仇人?哎喲小染,你以後可不敢這樣,我要吐了,嘔!”

這街上本是人來人往熱鬧非凡,待見有人打起來,有那膽小的早已經抱頭鼠竄,膽大的也紛紛退避三尺。偏還有十幾個身法矯捷之人不但不退走,反倒趁亂一步步試探著逼近。明染將手中弓弦又逼緊了些,雙目冷冽如水,緩緩掃過身周逼近諸人:“那你認得這都是什麽人嗎?”

他用的是打量狼群的眼神,諸人只被他這麽一看,似乎霜寒之氣夾雜著血腥氣蒸騰而起,凜凜然侵潤過來,竟覺毛骨悚然。鐘栩也終於回神,待看清了眾人衣飾,忽然一聲輕笑:“小染,你回雲京後,是否還沒去拜望你那位英明神武的平南侯大表哥?”

明染道:“的確不曾。”

鐘栩哼笑道:“可惜平南侯的耳報神鋪天蓋地無孔不入的,連自家表弟也不放過,你還想躲得過去?”

卻聽得遠遠一個聲音道:“是誰要躲著我?”長街盡頭大踏步走來一個男子,著深青色緙絲長袍,赤藍雙色鑲滾的護肩和腰封,肩寬腿長,相貌英武,神色凝重端嚴,正是明染二姨母家的長子平南侯左文徽。

鐘栩臉色一變,甩手就想遁走。明染道:“我躲不過去,小舅你也一樣。”單手鐵箍一般扣緊了鐘栩的手臂,將他扯回來,轉頭向左文徽道:“大表哥,原來是你。這是你手下嗎?若是我便放了。”

左文徽點點頭:“小染長進太快,出乎意料。是我疏忽了,沒有交代清楚。”明染收了短弓,那人立時捂著頸項踉蹌推開。

左文徽眼光又轉到鐘栩身上,鐘栩要走也走不得,只得面無人色地向著左文徽頷首示意,跟著明染叫道:“大表哥。”

左文徽擰眉:“嗯?”

鐘栩方才驚覺自己稱呼不對,忙又道:“大……大外甥,你這一向別來安好?”

左文徽聞言面沈如水:“小舅父,這話原該我先對你說吧?”

鐘栩再一次驚覺,他竟然搶先給自己的外甥問起安來了,這舅舅的架子可是丟到了琉球國去。可如今無法補救,他也只得裝聾作啞不出聲。左文徽卻不肯放過他,對著鐘栩深施一禮:“小舅父,前一陣子我進宮去見太後,太後說很長時間沒有見到你,掛念得很。太後如今年事已高,身上也總是不太好,你能否抽空多去探望一下老人家?”

鐘栩眼光游移,遲疑著不答話,左文徽接著道:“我兩個月前也曾到舅父府上拜望,您外甥媳婦新添一小兒,滿月之喜本想請舅父光臨,結果卻聽府中管家言道舅父一直廝混在胭華書院,已經許久不曾回府,還把銀子都拿去不知做了什麽。府內入不敷出的,舅父您的七八個侍妾叫苦不疊,直說要什麽沒什麽。舅父這是打算把她們都餓死不成?”

鐘栩踅摸著縮到明染身後,方才一聲冷哼:“你媳婦都給你生了娃,那自然得好好對待她。我這七八個什麽也沒生出來,有什麽臉叫苦,不過是喬張做致而已,你不用搭理她們。”

左文徽眉頭深深擰起了兩道溝:“小舅父,你長年廝混在外不回去,從沒聽說過有女人能自己生出孩子的。”

鐘栩不服氣:“怎麽沒有,當然有。”

這下子明染也好奇無比:“誰?”

鐘栩一臉的無所謂:“女媧。”

明染:“呵呵。”待看到左文徽瞬間鐵青的臉,只得把餘下的笑聲又硬生生憋回去。

左文徽喉間咕嚕一聲,想是咽下了一口老血。那畢竟是自己舅父,他實在發作不得,於是把氣撒到明染身上:“小染,你進城已經有幾天了吧,為何不去找我?若不是今天有人在街上看到你,你是否還打算一直躲下去?難道不知道兩個姨母一直記掛著你?我數次告訴她們你馬上就回,卻始終見不到人,白讓她們牽腸掛肚的。你不許再亂跑,這就跟我回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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