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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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染也就從善如流地:“好,不提就不提。”

他雙目在花廳中游移,忽見側門處出現兩顆小腦袋,於是趁著明赟滔滔不絕的功夫勾了勾手指,又悄悄將袖中兩只會發出響聲的羊脂玉葫蘆提出來,輕輕晃動兩下,兩個孩子就撲了進來,跑在前面的男娃兒明濡問道:“大哥大哥,他們說你是我的大哥,你是嗎?”

明染將一只葫蘆塞在他手中,女孩兒明罄蘭撲上來抱住了他的腿:“大哥大哥,還有我的!”拿到了葫蘆還不罷休:“大哥,你先帶我們玩兒行不行?”

明染瞥了明赟一眼,見他一臉無可奈何之色,於是果斷一手扯一個跑了。待出了花廳,明赟方才反省過來,在後面叫道:“你站住,你大表哥一直在等著你回來,你去見他了沒有?你那個小舅也在等你,你都見了沒有?”

明染遙遙答道:“還沒顧上,回頭吧!”兄妹三人一溜煙地跑得無影無蹤。

他帶著龍鳳胎甩開一群跟隨的下人,躲入後花園中。明濡一臉擔憂之色:“大哥,爹爹就愛拿著一本書裝模作樣地訓斥人,一訓就是兩個時辰,還說都是聖人曰。你會和他一樣嗎?”

明染摸摸他的小腦袋:“不會的,你放心。哥哥我不愛看書,不似二叔一般學富五車,就是訓人,也訓不出那麽多花樣。還聖人曰,嘖嘖。”

雙胞胎一聽激動不已,迅速就將明染引為知己奉若神祗。明罄蘭又滿懷希冀地道:“剛才我看爹爹訓斥你半天,以後爹爹是否只顧著訓你,我們就可以少挨訓了對嗎?”

明染覺得不好回答,幹笑道:“呵呵,這麽怕挨訓,那為何不聽爹爹的話?聽話了他就不訓了。”

明罄蘭嘟一嘟淡粉色的小嘴,開始傾訴:“就是聽話也照舊訓啊,況且我們已經夠乖了,所有來家裏的客人人見人誇,說我們乖得不得了,還要如何聽話?我喜歡上街去看看,可是我都七歲了,也不過才上過三次街,還被奶娘按在轎子裏,不許把頭伸出去,說是給人看見就不是大家閨秀。大哥,我一點兒都不想當大家閨秀,我上次在街邊看到一個玩雜耍的女孩子,說是很小就走過很多地方,我想和她一樣,也學了雜耍去賣藝,四處走走看看,你覺得行嗎?”

明濡忙道:“我也要去我也要去!蘭蘭賣藝,我可以托個盤子說‘諸位客官有錢捧個錢場,沒錢捧個人場,大吉大利大福大壽啊!’”

明染道:“打住,這都是跟誰學的?想出去見世面可以,大哥以後跟二叔說通了,帶你們多出去走走,但千萬別再說什麽學雜耍的話。”

明罄蘭忙順桿子爬央求他:“那你現在就帶我們出去玩,要悄悄地,不許別人跟著,不然又不讓這樣不讓那樣的,還不如不出去。”

明濡也跟著起哄:“我要在外面吃飯,我要去酒樓,我聽爹的客人說什麽山外行客居的酒菜可好了,肯定比家裏的好吃!”

明染擡頭看看天色,又低頭看看兩張充滿企盼之色的小臉,終於拍板道:“行,這就悄悄出去,不給別人知道。帶你們逛大街,吃酒樓。”

兄妹三人一起悄悄上了街,走馬觀花其樂無窮。兩個孩子同時瞄上了街邊賣糖炒毛栗子的。明染帶著二人過去買了一包,囑咐道:“只給一包,別多吃了待會兒吃不下飯去。一人一個,女孩兒先來。”

於是兩顆毛茸茸的腦袋迅速紮在一起分毛栗子吃。吃到最後,爭執又起,明濡擰著兩道眉毛,對明罄蘭怒目而視:“你吃了第一個,你吃了最後一個,你是不是比我多吃一個?!”

明罄蘭揚起下巴,輕蔑無比:“誰叫毛栗子是單數!我是女孩兒我運氣好,哥哥讓我先吃,你埋怨誰呢?”

明濡更怒:“唯女人與小人難養也!你就是女人!”

明罄蘭哇地哭了,明染忙將她抱起來扛上肩頭,連聲哄著。於是明濡又不樂意了,一蹦一跳地想抱明染的頸項,個頭太矮夠不著,急得眼淚裹著眼珠來回轉。明染只好把他也撈起來一手一個,結果兩個孩子又在他懷中打起來。明染正愁得不知如何是好,卻見長街盡頭有人搖著一把灑金折扇翩然而至,秀眉烏目玉樹臨風騷包無比,原來是自己的小舅舅鐘栩。

他忙叫道:“小舅小舅,我是小染,你快來幫忙!”

鐘栩微一楞怔,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他半晌,終於三步兩步奔過來:“你果然是小染?”他迅速摸清形勢,將明濡拽過來,瞪著他道:“不許鬧,叫小舅!”

明濡被唬住了,一時啞然無聲。鐘栩接著擺出舅舅的款訓斥明染:“沒有金剛鉆,就別攬那瓷器活。你真以為你會帶孩子?還一帶倆!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怎不讓人知會我一聲,我以為你還在路上呢!”

明染道:“才回來,今早才進的城。走走走,山外行客居吃飯去。”

鐘栩道:“山外行客居吃飯帶著他倆?你覺得方便我們行事嗎?”

明染道:“倆孩子也大了,也該見見世面。不知小舅想行什麽事,可以教教他兩個否?若覺得不好教,小舅可身體力行,讓他二人一邊觀摩即可。”

鐘栩氣得在他後頸砍了一掌,想起久別重逢,又忍不住兜一兜他的肩頭,替他牽著明濡,四個人一起去酒樓。

因為帶著龍鳳胎,所以甥舅二人吃了一頓一本正經的飯。明染看鐘栩總是一股子欲言又止的模樣,就招手叫來樓中夥計,寫了張便箋給他,讓他去明侍郎府叫人來接明濡和明磬蘭回去。於是明府的管家親自帶人趕來,明濡和明磬蘭不想走,纏著明染嘰嘰喳喳。明染俯身,很溫柔地哄他們兩個:“我會經常去看你們,帶你們出來玩,放心回去吧。”

費盡唇舌把兩個小拖油瓶子弄走後,鐘栩立時擠過來坐在了明染身邊,還順手替他將額頭亂發攏一攏,一如兩人小時候的清明節,他抱著他去給明染的爹媽上墳時候的體貼憐愛一般。明染也為他這細微的小舉動心中一暖,但是等鐘栩一開口,明染就恨不得推他一個跟頭:“我說染妹子,你終於敢回來了?”

由於明家人丁稀落,明染三歲前是被當女孩兒養著的,所以落得這麽個稱呼,但如今他卻聽不得:“不準叫我染妹子。”

鐘栩翹起蘭花指在酒杯裏一蘸,沖著明染彈一下,在他的閃避中笑得怡然自得:“那好吧,小染。大家夥兒可是都盼著你回來呢,我那太後大姐姐一心要給你賜一門好親事,我那國主外甥卻想借機辦個聲勢浩大的接風宴……”

明染接口道:“難為他日理萬機的,還沒把我給忘了。”

鐘栩一拍案子:“怎麽會忘?不過他辦接風宴這個,我覺得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借花獻佛而已。據說近來國庫銀子緊,而國主要時不時討好你那個小皇嫂,總得尋些由頭出來。聽說此提議已被太後否決,說自家人坐在一起吃個飯即可。”

明染在太盛關的這三年,也聞聽前皇後歿了,於是國主又立了個十六七歲的小皇後,出自雲京六姓之一的東城鐘鼓巷謝家,是前皇後的堂妹。小謝皇後很溫柔,很乖巧,知禮節,通音律,善歌舞,很合國主的心意,就是有一個不好,太喜歡熱鬧。國主為了迎合嬌妻心意,不得不常常在宮裏弄一些大型歌舞盛宴什麽的,這都需得砸些銀子進去。而太後禮佛,看不慣動輒就歌舞升平的,婆媳兩人很不對付,國主夾在中間,頗有些為難之處。

明染點點頭,又道:“我聽我二叔說小舅你也在等我回來,可是有什麽事?”

鐘栩聞言,鄭重無比:“至於我,我想與你合作。”

明染道:“合作?做什麽?”

鐘栩卻忽然沈默,這山外行客居地勢頗高,可從窗口看見外面亭臺樓閣鱗次櫛比,遠處青山重疊含煙拖翠。而街上,更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太後禮佛,國主愛玩,臣子們尋花問柳的間隙裏還得抽空打個野狐禪,因此雲京內外寺廟滿地開花,僧侶成群。寺廟的間隙裏遍布著勾欄瓦舍,檀香繚繞混合著脂粉之氣,誦經之聲摻雜著靡音宛轉,這雲京天天如一屜新出籠的肉饅頭,暄騰熱鬧得緊。此時更不知哪裏傳來一串絲竹樂聲,配著檐前鐵馬叮當,悠遠而飄渺,十分動聽。

於是鐘栩走了神。

他舅經常如此,動輒就神游天外的,明染只當是文人才子的通性,於是耐心等著。

良久後,鐘栩終於回神:“咳咳,這個說來話長。我這也是進宮去看了你那個小皇嫂帶著人排演歌舞,結果受了啟發。想起咱們從前看過的參軍戲,是否可以也延伸發展一下,將有些前朝故事,變成一些熱鬧有趣的大戲,比如王昭君泣別漢元帝,楊貴妃魂斷馬嵬坡什麽的。”他伸手從懷中摸出幾本被揉得有些半舊青皮冊子,巴巴遞給明染看:“這是我和胭華書院的老板董姑娘合夥編撰的,小染你先看看。”

明染對此事半點興致也無,但看小舅殷殷企盼的眼神,只得接了過來,隨手翻著,又問道:“胭華書院是什麽地方?”

鐘栩嘖嘖連聲:“怪你瘋在外面不回來,這都不曉得了吧。胭華書院是新近在雲京開的堂子,這兩年聲名鵲起如日中天。老板董香籍姑娘才貌雙全,她手底下的李仙君、張奴兒、溫語冰、薛軟軟可都是能掛頭牌的人才。對了,再過些日子,據說最最能歌善舞貌美如花的羅琴鳥姑娘也要梳攏,還不知雲京子弟裏誰能拔了這個頭籌呢!”

明染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提醒道:“小舅,擦擦你的口水。”

鐘栩一怔,連忙拿衣袖掩住口,又悔悟過來,怒目而視:“我哪裏來的口水?你小子不敬長輩,欠揍不是!”

明染道:“外甥不敢。”

鐘栩冷哼:“就知道你不敢,咱們接著說戲,我們整出曲子都編纂好了,董老板那裏場子有,樂器也有一些,但我覺得不全,我們至少要配成教坊大樂才夠聲勢。前幾天和董老板羅列了一下,需要龍笛、笙、簫、琵琶、方響、指板、杖鼓、大鼓,最好再配上觱篥、塤、箜篌、羯鼓,方能表現出各種不同場景的情境。你想昭君出塞之時,昭君的琵琶配上觱篥之聲響起,長煙落日荒草連天的,才夠味兒對不對?”

明染頓時釋然:“明白了,小舅的教坊大樂是否人手不夠?我小時候學過箜篌,我可以抽空給小舅湊一手,看在我們甥舅一家親的份上,我就不收你銀子了。”

作者有話要說: 註意看第一卷卷名:雲京六姓。

那個想著也許有讀者會疑惑,怎麽好好地視角轉移到雲京了。其實第一卷主要就是講雲京各路人馬交集,當然車堡主也是不可少的。另小染親戚很多很多,一大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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