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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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染出門而來,找機會抓過一個巡邏的山賊,互換了衣服後,拿著那令牌一路暢通揚長而去。

第二日,眾人只當堡主成就了什麽好事,並無人敢來打攪。虞勁烽雖然穴道已解,卻連叫人的臉皮都沒有,只得慢慢挪到床頭,用嘴抽出一柄匕首,自行將牛筋在上面磨斷了,方才脫困而出。爾後他一溜煙上了呼鷹堡大門處的箭樓,見堡外馮暖駐紮的人馬已經撤得幹凈,連草都不曾剩下一根。至於明染,更是早已鴻飛冥冥了無蹤影。

虞勁烽面沈如水,心中卻羞怒交加,原是料不到王崇身邊一個親兵,竟然這般戲弄自己。這賬,必須找機會跟他算一算。

馮暖半夜裏接了明染,一路撤兵趕回南軍駐紮的太盛關。才入軍營,王崇就急匆匆迎了上來,上下打量他片刻,確定無礙,才將他拉入自己房中好一通埋怨:“你此番險些急壞了我,若有個三長兩短,我如何和你家人交代?來來來,這裏恰好貴表兄給你的一封信,他給我的也有,說是讓你即刻回雲京去。”

明染道:“我就這麽招人嫌?你就非要攆我走?”一邊拆開那封書信細看,卻見上面是二姨母家大表兄左文徽的字跡,卻只有寥寥數字:“安秀十月初九於歸淮南周氏,可速回。”

王崇跟著斜眼看他手中信件,片刻後嘆道:“公主出嫁這麽大的事情,咱竟然不知道,畢竟離得自家疆土太遠了些。小染,你若是回了雲京,有什麽關緊消息,可得想法子讓我也早些知道。”

明染想著數年前那場尷尬終於過去,自己可以放心回去了,於是點頭道:“那是自然,將軍照拂之情,永不敢忘。我這就收拾行裝去。”

王崇道:“如此最好,車軲轆那群人,在幾撥馬賊中看似最乖順,實則黏黏糊糊難纏得緊,我怕他再來尋你麻煩,恰好這一去倒是徹底避開了他,你就趕緊離了這裏吧祖宗!”

明染呵地一聲輕笑:“不會吧,我覺得他挺笨的。”

王崇道:“你最好不要輕敵,據說此人出身貧寒,連自己生身之父都不知為何人,從小隨著在娘親在西疆十三盟國的下等煙花之地長大,說是幹爹認了十幾個,他竟然靠著自己的伶俐乖巧,和這些幹爹學了不少武功策略手段,才能在胭脂山建起呼鷹堡,又發展壯大到與其餘兩撥馬賊分庭抗禮。他在西北十三盟國還有個外號想必你不知道,叫十三國販駱駝的,若真笨,恐是做不到如此吧?”

明染又是呵地一笑,問道:“十三國販駱駝,那是什麽意思?”

王崇道:“這是他們西疆的俗話,大概是手眼通天左右逢源的意思。”

明染聞言,倒是沈吟片刻,輕聲道:“的確挺不容易的。”

他即刻打點行裝,準備回雲京去。因著太盛關並不在朱鸞國的地盤上,中間要穿過蒼沛國一段國土,為此王崇派出六十個親兵給他,押著幾輛車,裝滿了這些年他所獵之狼皮,打算拿回去走人情用。雖然這狼皮不值多少銀子,但自己親手所獵,也算是個說頭。

王崇親自將明染送出來,衰草寒煙之中,他將一封通行文書塞到明染手中,雙眉不展欲言又止,爾後微微一聲長嘆。明染沈吟片刻,終於道:“將軍的意思我明白,這太盛關的確離得朱鸞國土太遠了些。我若有機會,定當多加照拂,只可惜人微言輕,恐是起不了大用。”

王崇嘆道:“我知道你一直看不上這片地方,既然志不在此,就別勉強自己。貴表兄平南侯平日裏已經關照諸多,我也就不敢奢求什麽了。只盼著平平安安的大家都好。”

太盛關朱鸞國駐軍三萬,卻離得國土千裏之遙,皆因朱鸞國客商多走西域,因此被蒼沛國逼迫著共同出兵馬鎮守邊關。如今王崇這支兵馬,縱然要回去自己國中,也得穿過蒼沛國一段國土。且蒼沛國駐守將領雲魚素生性冷冽霸道,將南軍壓制得死死的,諸多尷尬之處,唯有南軍自知。

兩人抱拳相別,一幹人接著南行。才走不遠,明染忽聽到遠處悠長的鷹唳之聲,接著見天邊幾頭黑鷹迅速飛來,繞著自己頭頂盤旋不去,片刻後有一只徑自投西方而去。

他恍如不知,接著前行。不出一個時辰,身後馬聲嘶鳴煙塵滾滾,有人追了上來。身邊親兵立時劍拔弩張如臨大敵,明染將手往下虛虛一按:“鎮靜。”

爾後數騎飛來,打頭的虞勁烽兜個圈子擋住他去路:“明親兵,你這是要去哪兒?”

明染道:“回家。”

虞勁烽微微躊躇一下,湊過來問道:“你家在雲京嗎?”

明染點頭。虞勁烽依舊虬髯糾結面目模糊,唯有目中似有一絲深思之色,他眼瞳微帶碧色,轉動間水波瀲灩流光溢彩,片刻後道:“據聞雲京山明水秀富貴繁華,素為禮儀之邦,盛產絲綢雲錦,我也有向往之心,可惜……”

明染瞥他一眼,笑了一笑,語氣和緩溫柔許多:“還湊合吧。我要走了,請讓路。”

他本以為虞勁烽縱然不敢動手,也會想法子刁難一番,不料他乖乖地讓開了道路,依舊一臉深思之色,也不知這馬賊在想什麽,更不知他能想出來什麽。他懶得再跟他糾纏,打馬先行,聽到身後馬蹄踏踏,原來虞勁烽跟了上來,與他並轡而行,卻沈默著不說話。

明染也不理他,眼見得日漸西山,離太盛關也越來越遠,他終於問道:“你還不回去,跟著我做什麽?”

虞勁烽道:“也不是一定要跟著你,你答應我的話,我總是怕你忘了。”

明染道:“難道你想一路跟到雲京,盯著我兌現承諾?不過雲京似你這般形貌之人,也並非沒有,南門外就住了幾千西域胡人,販絲綢茶葉瓷器等來往於西域雲京之間。初始引人側目,如今也都見怪不怪,你若是有機會去見識一下也成,不過得遮掩好你的盜匪身份。”

虞勁烽道:“誰也不是生來就願意做盜匪的。我從前……從前……”

明染道:“從前是十三國販駱駝的。”

虞勁烽忿怒,原來這個花號他也知道,他恨得一甩馬鞭子,卻忽然又笑起來:“其實你就是心裏看不起我。”

明染道:“沒有。”

虞勁烽道:“你對我這般冷淡。”

明染一勒韁繩,駐馬不前,他緩慢回首,斜睨虞勁烽一眼,微挑的眼角似乎被暈染上了淡淡的雪青色,眼中帶著些許笑意,竟不經意有一絲風情:“怎麽聽起來如此……幽怨,這不似車堡主的風格啊。”

虞勁烽似乎欲言又止,半晌方道:“其實那晚,我也不是打算冒犯你,就是想和你聊聊天,你不要誤會。”

明染道:“你讓你的三妻四妾來灌我酒,灌醉了再和我聊天?”

虞勁烽道:“是的,想著你若是醉了,也許會好說話一點。”

明染道:“你有話就說吧,別唧唧歪歪的,瞧這不爽快模樣,哪裏還像個打家劫舍的馬賊。”

虞勁烽:“也就是碰見你,不像了。”

明染不免多看了他兩眼,順手將掛在腰間的玉笛解下丟過去:“看來還是信不過我,回頭拿這個做信物換媳婦。我走了,你快回去吧。”言罷揚鞭打馬,煙塵裹著馬隊,漸行漸遠而去。

虞勁烽只好眼睜睜看著他離開,他身後的易鐔跟過來,試探著道:“老大,你若是舍不得,屬下願意替你去將明少爺搶回來,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辭。”

虞勁烽冷冷地道:“胡吹大氣的話就少說,小心他把你當狼給宰了。你倒是說說,他教授你們弓箭的那幾日,有什麽異常沒有?”

易鐔撓頭道:“異常啊……”他忽然眼睛一亮:“你別說,還真有異常,他趁著別人不在,悄悄給我演示單手單腳配合拉弓射箭,而且他還能倒立用雙腳射箭。哎呀,老大你不是說他功力盡失嗎?難道沒有?我當時就覺得不太對可是我想不起來別的……啊啊老大饒命!”

虞勁烽雙目中兇光畢露,化身餓狼撲了上去:“兔崽子,你為什麽不早說!這會兒放馬後炮有屁用?”

易鐔抱頭鼠竄的,卻又忍不住接著打聽:“老大,你……你是不是那晚措手不及,吃虧了?”

虞勁烽一邊追打一邊怒喝:“我讓你問,你還有臉問!還有臉問!”

平南侯左文徽給明染信件的時機拿捏很準,恰恰能讓他趕上過除夕。明染厭煩過年的繁文縟節,卻特意在路上磨蹭了幾天,等上元節過完才進城,又小心翼翼避開所有人。連左文徽派來接他的人,都讓他躲了開,偷偷摸摸溜回了自己處於綠腰巷的府邸。

他歇息幾天後,想有些人不能不見,於是將帶回的東西收拾出來一份,先去隔壁拜見他的二叔,時任禮部侍郎的明赟。

明家為雲京六姓之一,卻從明染祖父輩開始子嗣單薄,明染父輩兄弟二人,他父親又早逝,只遺下他一個獨子。他二叔明赟也到了不惑之年,才由妾室出了一對龍鳳胎,不過七八歲年紀,自是看待得眼珠子一般金貴。

明赟是個一本正經的人,卻碰上一個略有些荒腔走板的侄子,於是一見他就把他訓斥了一頓,說他不成家不立業不孝順胡亂混,見他似乎走了神,又一聲斷喝:“你究竟聽著沒有?”

明染道:“當然聽著,二叔教誨,怎能不聽。不過我小舅不是也沒娶妻嗎?他可比我大好幾歲。”

明赟聞言更怒:“你跟誰學不好,你去跟你小舅學?不許提他!”

明染也就從善如流地:“好,不提就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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