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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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染略一側身軀,給他展示身上綁縛得死死的套馬索:“我這個樣子,還能做什麽?我看你手下訓練有素,還算不錯。”

虞勁烽冷哼一聲,瞇著眼遠遠打量山坡下五指山首領和他大舅哥兩人,見二人意態親密行動默契,顯然不是很純粹的一般性勾搭,說不定在自己媳婦王翠花死之前就有染。他看在眼裏,氣得把手中的馬鞭子差點扔出去,心中暗道:“好一對狗男男,果然早有奸情。”

若說從前是小打小鬧小爭執,但至此五指山和鳴翆域既然有了這般幹系,他就不得不開始憂慮呼鷹堡的未來,如果兩家聯手來擠兌自己怎麽辦,這一幫子老少雜碎還得跟著自己混飯吃呢。

虞勁烽正在憂愁滿腹,卻聽到身邊的明染道:“你放開我,我替你射死一個,讓他們勾搭不成。”

虞勁烽道:“你是我肚裏的蛔蟲?你怎麽知道我不想他們勾搭?你只是在騙我放了你吧?”眼光緩緩掠過他,上下打量一番,剝皮拆骨般冰涼,片刻後道:“我就是不放。”

明染嘆道:“你狹隘了,我二人此刻該同仇敵愾才對,跟我慪氣做什麽?你不想放我也成,你來動手射死一個,他們不就勾搭不成了嗎?”

虞勁烽盯著山坡下那一對奸夫淫夫,這距離早脫離弓箭射程之外,他道:“唬我吧,這麽遠誰夠得到?”

明染道:“你自然是夠不到的,但是若換了我的弓箭……”他看看虞勁烽的臉色還是不好,此時人在屋檐下,不得不費心思把他的怒氣往別處引:“我就是說說,我也未必夠得到。不如這樣,你就近射一個先看看。”

虞勁烽點點頭,勉強平息怒氣,專心和他探討:“我看你射狼都是對眼穿,人呢,是否也能從左眼進去右眼出來?”

明染站起身來,瞄著坡下人馬左右打量片刻,道:“人和狼不一樣,如此射不成對眼穿。你想想看,從左側眼珠進去,右側眼珠出來,頂多瞎了眼,卻無法一箭致命。還是從太陽穴對穿最好,勁道拿捏得當,眼珠子會直接迸出來,比對眼穿還有看頭。你如果想試試,來用我的弓箭,我的弓胎是紫杉木所特制,韌性好,射程會遠些。”他瞄一眼虞勁烽的手臂:“你的手臂和我長度相當,也適合你用。”

他的弓箭在腰際帶鉤上掛著,虞勁烽依言取下。明染左右梭巡片刻,忽然道:“那個左首第四個人位置較好,機不可失。此時北風勁峭,你逆風放箭,註意身軀側一下,箭頭稍稍擡高,再高一點。”

他指揮虞勁烽調好角度,虞勁峰瞄準坡下一側身而立之人,一箭射出,正從太陽穴,果然射了對穿。那人一聲慘嚎後轟然倒地,兩顆眼珠子迸出,形容可怖。

餘人“嗷”地一聲,一哄往下退出去幾十丈遠。連五指山大當家也驚了一驚,扯著虞勁烽前舅哥退出去老遠。呼鷹堡諸人跟著一番箭雨,逼得坡下眾人不敢靠前。兩撥人虎視眈眈坡上坡下對峙,頓呈膠著之態。

虞勁烽將長弓在手中輪了一圈,他別的功夫曾得高人指點,相當不錯,弓箭上卻著實不怎麽地,但勝在天生臂力強盛,被明染隨便一調教,竟是如得神助。明染看他得意洋洋的模樣,暗地裏一撇嘴,心中鄙夷無比,口中只管誇獎:“不錯不錯,好極了。”

虞勁烽道:“這一番打草驚蛇,奸夫淫夫卻跑得更遠了。”

恰此時幾頭蒼鷹飛回,其中有一頭在虞勁烽頭頂盤旋片刻,爾後直接落上了他肩頭,毛色烏亮,左顧右盼一派俾睨之態。明染看得有趣,目光來回跟著那鷹轉。虞勁烽居高臨下斜睨坐著的明染,姿態像極了自己肩頭那只鷹:“看到我的小鷹,還敢說不知我是誰?”

明染頓時恍然大悟:“想起來了,你是那個……車軲轆。”

虞勁烽一楞,皺著眉左顧右盼:“車軲轆?那是什麽?”卻忽然想起來了,虞勁烽這個名字,是他一個漢人幹爹給他起的,隨了他娘的姓,他在外所稱之名,卻是他一個回鶻幹爹給起的另一個名字“默罕默德。牙買得。艾買提。車古力”。這位幹爹還說了,名字越長,顯得人越尊貴。雖然他覺得這個幹爹是在反諷他,一個打小在娼寮裏廝混,靠著給自己娘親和姨們拉皮條混溫飽的孩子,能尊貴到哪裏去。但這名字卻是不難聽,於是就叫了開。

如此尊貴而大氣的姓名,一定是被西北聯軍那幫耳朵裏塞驢毛的貨給聽錯了,還孔夫子筆削春秋地忽略了前面長長的一串,言簡意賅成了車軲轆。

虞勁烽幾步跨到明染身前,抓住他胸前衣服提過來:“你胡說什麽?老子不叫車軲轆!”

明染跟著踉蹌幾步,又是一臉慣常的茫然,也不知是裝的,還是真的:“那你究竟叫什麽?”

虞勁烽冷笑道:“你管我叫什麽,就算我是車軲轆,可車軲轆是你叫的?小子,你別裝傻,你適才見我的第一眼,恐怕就知道了我是誰。就是你一箭射死了我媳婦兒,這帳我該如何跟你算?”

明染並未被他眼中的兇光嚇退,只是微笑道:“雖然芙蓉帳暖春宵如金,但豈不聞古人雲‘中士分床,下士分被,若得長生,不如獨睡’。我射死令夫人,卻是為你好,你莫要不知好歹,辜負了我這一片苦心。”

虞勁烽瞠目結舌,爾後怒喝道:“我偏不獨睡,我就要娶媳婦,我還要三妻四妾子孫滿堂呢!”

明染幹笑:“呵呵,隨你。”

他眼角抽搐語氣怪異,看在虞勁烽眼裏卻成了深深的鄙夷之態,這小子看不起自己,他射死了自己媳婦不說賠一個出來,竟然還看不起自己,難道就因為自己是馬賊而他是西北聯軍?誰比誰又尊貴多少!

於是他一拳砸過去,虎虎生風。明染身上纏著七八根套馬索,身法卻依舊伶俐,瞬間閃身躲開。他見虞勁烽不罷休地撲過來,於是接著躲避,忽然身上驟緊,卻是虞勁烽的幫兇們見兩人動開手,自不能讓自家老大吃虧,七八個人撲上來一起扯緊套馬索,明染頓時動彈不得。虞勁烽借機飛起一腳踹在明染肋下,哢吧脆響,肋骨斷了兩根。

明染被他踢得踉蹌後退,跌坐在身後大石上,片刻後方回過來一口氣:“說好了暫且同仇敵愾,你怎麽又突然動手?行為如此粗俗。”

他竟然還在嫌東嫌西,這下子虞大當家的徹底怒了,幹脆和身撲上,一百多斤直接砸向明染。明染躲避不開,被他砸得滾倒在大石上。虞勁烽順勢欺身而上,伸手掐住他頸項,冷笑不止:“誰說好了跟你同仇敵愾的?殺妻之仇我還未報,我跟我的仇人同仇敵愾?”

明染被他壓得上不來氣,暗道從前的傳聞不對啊,南軍北軍的兩位將軍背地裏均誇讚過胭脂山這窩匪類,說是最乖巧最有眼色的一夥兒,那一定是領頭羊帶得好。可是看如今虞勁烽這般焦躁模樣,想來那個媳婦對他而言的確非常重要,自己是真捅了馬蜂窩了。

他兩根斷掉的肋骨摩擦著,發出細微的響聲,劇痛無比,且咳嗽不止,也只得好言相勸虛與委蛇:“你有話好好說,這是幹什麽。鳴翠域和五指山已經沆瀣一氣,你不跟我同仇敵愾,還想怎麽樣?難道想殺了我,然後等著西北聯軍來剿滅你?你先下來,有話好好說。”

他唇角咳出了幾星血沫子來,粘在臉頰上頗有幾分觸目驚心。虞勁烽瞇著眼看他,確定他身上所著的確是王崇身邊親兵服飾,於是沈聲道:“我就不下去。我在胭脂山駐守七八年,和西北聯軍雖然毗鄰而居,卻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我有我的原則,從不招惹你們,有時西域十三盟國的異族們突然來犯,我還主動放消息給你們。你們得了我的好,卻從來裝作不記得。這次是你先惹了我,須怨不得我。你不過是南軍中一名小卒,縱然我殺了你,你家將軍會為了你大動幹戈?你太擡舉自己了吧?”

明染道:“那你試試唄,索性我也反抗不得。”

他雖然被砸得狼狽不堪,但依舊氣定神閑的,令虞勁烽有幾分猶豫,手上慢慢松了些,冷哼一聲:“你以為我信你的花言巧語。”

其實明染心中也怕他忽然哪根筋一抽真殺了自己,於是接著道:“你一個做馬賊的,野心那麽大幹什麽?你在胭脂山守著你的一畝三分地,誰都不會來理你,可是聯姻那真不行。縱然我不出手,我家將軍脾性寬容也不跟你計較,可是勁陽關的雲魚素卻一向不好惹,他會放任你在他眼皮子底下坐大?”

當初北蒼沛和南朱鸞為了應付西疆諸異族的十三盟國,各出一部分人馬組成西北聯軍。蒼沛國將領雲魚素負責鎮守北側的勁陽關,朱鸞國將領王崇負責鎮守靠南側的太盛關。雙關依著山勢而建易守難攻,許多年過去,與十三盟國大小交戰數百場,從無閃失。而鳴翠域等三撥馬賊,在關外中間地帶艱難生存著,能平安活到現在,其中頗有些一言難盡之處。

虞勁烽冷笑:“這麽說,你射死我媳婦兒,還真是為我好了?”

明染笑道:“自然。咳咳咳……不過這份情你心裏記著就行。所以待會兒等危機解除,你回呼鷹堡,我跟馮暖回太盛關,我們各走各的,就當素不相識即可。”他被虞勁烽按著頸項,將一只耳朵貼在大石上,和伏地聽聲也不差什麽,恰聽到谷口處又一陣馬蹄聲,聲勢頗為浩大,忙道:“他們來了,道理想通就快下去吧,別壓著我。”

虞勁烽不置可否,也不下去,一只手托住自己下頜,雙目冉冉左右游移,滿是疑惑之色:“我本就與你素不相識,可你卻這般一心一意為我好,莫非你暗地裏傾慕我的英雄本色久矣?”言罷伸手在他腰際摸了摸,眼中閃過一絲暧昧之色。

明染楞怔片刻,終於回應了一個字:“哦。”心道你那一臉胡子拉碴的,就剩兩只眼在外頭,好比亂茅草中落了兩顆小星星,我連你長什麽樣兒都不清楚,能傾慕你個屁。於是低聲嘟噥道:“真夠蠢的。”

虞勁烽問道:“你罵我什麽?聲音大點兒。”卻聽那邊亂哄哄打了起來。原來引走馮暖的呼鷹堡人馬得到虞勁烽的求援之訊,和馮暖做一道趕了過來,呼鷹堡在前,西北聯軍在後,一追一趕地恰攻向五指山的後路,瞬間兵戈相交起來。

明染看虞勁烽還在意意思思不想起來,也不知究竟什麽打算,恨不得一腳把他踢起來:“你還不快去接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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