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響歸於沈靜，而亮光歸於黑暗。

葉君虔從驚魂未定裏回過了神來，慢慢睜開緊閉的眼睛。自己似乎已經是跪趴在地上了，周圍自然是伸手不見五指，但仍然是能感覺的到的，沈驍用身子護住了自己。

他慢慢爬起身來，順著沈驍手臂方向摸索著，探問道，“阿驍你沒事嗎？”

“沒事。”沈驍長長呼出一口氣，握住了葉君虔的手，貼在臉頰。“你呢，受傷了沒？”

葉君虔心裏懸著的那塊石頭這才落了地，低低的聲音傳在那山巖構成了狹小空間裏頭。“沒有。”

“是嗎，你沒事就好了。”沈驍伸手去尋找葉君虔的方位，直到碰到葉君虔的手臂，將人慢慢扶了起來，一道沿著山巖下面坐了下來，緩緩開口：“擋在前面的這塊巨石正好給我們撐出來這一小片空隙，撿了一條命回來。”

“嗯。”

葉君虔聲音雖藏著一絲憂慮，但畢竟，他們兩個能這樣活下來，又未變成殘廢，已經是萬幸之幸。淩峰他們已經確保是逃了出去，而來追殺的蕭楚，這一刻，恐怕也成了這一場崩塌下的亡魂。

何其諷刺……

葉君虔往沈驍的懷裏靠了過去，沈驍抱著他，拍了拍他的後背，安慰道，“別怕，向景蕭楚已死，叛黨會自亂陣腳，淩峰他們逃了出去，陸劫與唐翮想必也該接頭了，他們會來我們的。”

“不怕。”葉君虔回答。

呼吸間能夠聞到的血腥味道，空洞而又壓迫著人的黑暗。處境已經堪稱是狼狽的很。而葉君虔依偎在沈驍懷裏，聽著他漸平靜的呼吸聲，合上眼睛，伏在沈驍胸口，感受著那平緩的起伏。

“君虔，抱歉啊。”沈驍忽然開口這麽說了一句。

“怎麽了？”葉君虔問。

“槍好像剛才被砸斷了。”沈驍右手裏握著那一下子少了大半重量的小半截槍桿，“你辛苦鍛造了那麽久。”

葉君虔輕輕笑了一聲，“等回惡人谷裏去再給你鑄一柄。”

“本來還說好帶你去三生樹呢。”沈驍道。

“往後再去也不遲。”葉君虔喃喃說道，“年年歲歲，還有大把時間。”

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起了話。

“年年歲歲……不知不覺我們都已經走了這麽久了。”自相遇時起，回憶流淌至今，從幼時的鮮艷直到深陷這江湖中，也不知何時就開始變得在腥風血雨裏行走起來。沈驍回想起如今走過的種種窮兇惡極的場面，忽然不敢再想象往後的事情，囁嚅著嘴唇，遲疑了片刻，鼓起勇氣，“君虔，我一直想問你些事情。”

“什麽？”

“和向景交手的時候我甚至打算和他同歸於盡，但是掉下山崖的時候，我一瞬間又想到，如果我死了……陣營江湖兇險如此，如果我哪天死了，你要怎麽辦？”沈驍語氣頗為小心翼翼，聽葉君虔忽然沈默沒了聲音，又後悔將這句話問出口。的確是不該問的。

在浩氣盟時的內戰反目，入了惡人谷之後，向景，噬血蠱，江川，洛白鴻，一場場劫難任他挺了過來，但若是未來哪一天他沒能挺過來，那時，該怎麽辦？

甚至是近在眼前，等體內這飲血蟲養成，自己失去修為再不能陪他出陣廝殺，那時，該怎麽辦？

葉君虔垂眸，這才恍然意識到，哪來的年年歲歲，這江湖風雨裏，站得再高也無法掌控自己的生死，更談何白頭偕老年年歲歲。

“阿驍。”

他聲音微弱喚著沈驍，又緘默了半晌，說道：“我們……能退出陣營麽？”

沈驍在離他很近的地方，卻沒有回答他。

葉君虔自己甚至都懷疑自己為何會問出了這樣的問題，現在沈驍陷入沈默裏，他抓著沈驍的衣袖一角，更是恨不得時間倒流，能讓他收回那將沈驍推到岔路口面前的一問。

一下子襲來的畏懼和愧疚感在腦海裏紮著他讓他無所適從，只慌慌張張要改口掩飾，“我是說我們老了，等老了之後……”

“累了嗎？”沈驍沒等葉君虔說完，柔聲問道。

葉君虔怔住，又試圖直起身來面對沈驍，“不，我不是——”

沈驍卻不知自己是怎麽想的，就像是在鬧別扭一般，既不聽葉君虔說完話，更加不讓葉君虔起身，只是用力把葉君虔箍緊在懷裏，幾乎半個身子都在發著顫，緊到巴不得時間永遠停在這一刻，就著這樣的擁抱過一輩子。

嗓子幹澀得很，哽在那，非常疼。沈驍的聲音沙啞著，低下頭來，埋在葉君虔耳邊，“之前見你氣色不大好，現在像是受了內傷的樣子，我便肯定你的確有事情瞞著我，我怕我問出來你會為難，我知道，你的性子，縱使心裏有懼怕有憂愁，再難受也會在我面前裝出沒事的樣子。”

葉君虔失了力氣，由沈驍抱著他，不再出聲。

“君虔，抱歉，現在我不會離開陣營。”

沈驍在很難認真地回答著他，這是他早就猜得到的答案。

一點也找不出有錯有違的地方。如果沈驍哪一天告訴他，願意為他放棄身後這惡人谷，那一定是沈驍已經老了，肩上擔子已經交給後輩。否則的話，那便不是他所認識所癡戀的那個沈驍了。

明明事實該是如此，那為何還是有遺憾的感覺。

“之前我說過，如果你累了，厭倦了，或者因為別的什麽，想要離開的時候，我絕不會強迫你留下……陣營本就兇險難測，你平安活著，就算不在我身邊，比什麽都好。”

說出來的話語，與內心翻騰著的毫不掩飾的欲望所完全相反。縱使還存著一絲狡黠的希望，希望葉君虔會一巴掌打醒他跟他說少胡思亂想，或者是罵他一頓也好。

但事實是不僅沈驍自己，連葉君虔仿佛都已經沒有了底氣。

再簡單不過的道理，人可以輕易地說出“海誓山盟”“生死相許”之類看似堅貞的誓言，而在那一刻來臨之前，卻無法這樣輕易地打消自己內心對長訣的恐懼。

好像只有這片黑暗裏短暫的，看不見彼此目光和神情的相擁，還能給予他們最後一絲的安穩寧靜的假象。

被困了一天一夜。隔日援軍到了，叛黨受伏，出口也終於被掘開來，沈驍葉君虔脫困，而向景蕭楚等，確實是已經死了。

淩峰與他們辭別，護送蘇梨約回揚州去。一行人總算安全回了惡人谷中去。

“喲吼驍哥你們總算回來啦！”

顧臨上半身幾乎被綢布給裹了個結結實實，一只手還吊著，臉上也纏了許多圈。看見沈驍一行人回來了，扯開嘴角一笑，又被疼得臉都青了。

“嗯。還好大家都沒事。苦了你，抱歉顧臨。”沈驍走上前道。

顧臨可以動彈的左手擡起來撓了撓自己後腦，“怪我也沒看好家，不過你們都沒事就好嘞。”

葉出雲上來便翻了個白眼，端著藥碗遞到顧臨面前，“笑癱了我可不管你啊。”

“出雲餵我好不好？”

“你左手不是能動嘛！”葉出雲狠狠地瞪著顧臨，顧臨是笑的人畜無害，葉出雲卻氣的眉心都快褶到一塊去了，一回頭望著沈驍他們，又咻地甩回頭來，惡狠狠咬牙嘀咕著，“當著那麽多人顧臨你他娘是不是欠揍……”

唐翮本站在門邊，見陸劫像是目光轉到他身上有一刻，一皺眉便直接背過身去要出門，冷冷道：“別指望我餵你。”

“哎呀我可什麽都沒說。”陸劫笑著，去拍了拍沈驍葉君虔他們，“我們還是別杵在這了，各回各家吧。等大家傷都養好些了，要不開個小宴一塊喝酒？”

後頭顧臨一聽喝酒便來勁，“這提議不錯！哎呦我的腰——”

“噗。”

沈驍見顧臨雖傷得重但現在精神那麽好，松了一口氣，“行吧，那我們先回去了，早些將傷養好。”

顧臨憨憨一笑，“驍哥和葉嫂也是！”

沈驍和葉君虔都楞了一下，回頭對視，卻什麽也沒說。

一行人離去，沈驍替他們合上了屋門。葉出雲面對著顧臨故作天真的傻笑無奈嘆氣，便端了個椅子來面對顧臨坐下，“好吧好吧我餵你喝。”

樂開花的顧臨臉上大寫著“陰謀得逞”四個字。

“你怎麽重傷跟漲了軍階似的那麽樂……你傻呀？”葉出雲將湯匙放在唇邊將藥湯吹涼了些，遞到顧臨嘴邊去，見顧臨一直盯著自己，臉上蹭的竄起了紅，說話也結巴起來：“你……你看我幹嘛！喝藥！”

顧臨便乖乖湊上去將藥給喝了，葉出雲便繼續這樣給他餵，一面還把頭壓得很低，支支吾吾道，“那啥，少爺我沒這樣伺候過別人，要是有奇怪的地方你別在意就是。”

“沒有奇怪的地方！”

顧臨一點一點將那碗藥給喝完了，臨了還湊上前來在葉出雲眼角啄了一口，然後繼續傻笑。笑得葉出雲都懷疑裴鬼卿是不是在這藥裏頭加了糖。

葉出雲目光倔強地偏到一邊去，嘴裏繼續碎碎念，“向景是不是把你腦子打壞了……”

“對了。”顧臨冒出一句，葉出雲以為有什麽事，回頭看顧臨，便聽得顧臨說，“我現在改口管小葉子叫葉嫂啦，出雲你要跟著我一起改嗎？”

“改個屁！”葉出雲雙臂一抱胸，“小爺比人長一歲呢憑啥喊嫂，就喊師弟。”

話落，又悄悄朝著顧臨那邊一斜眼，目光剛被顧臨捕捉到，葉出雲立刻就收了回去。大概是和顧臨和好之後，葉出雲也不知道怎麽的，明明自己是個心寬出人幾倍的大大咧咧的性子，居然什麽時候就給養成了這愛低聲念叨的毛病來。

還一時半會改不掉。

“話說小爺是腦子進了多少水才會和你這小我兩歲的在一起還做了下面的？”

葉出雲正思考著人生呢，顧臨便去捏住人下頜將葉出雲臉給掰正了過來，笑瞇瞇道，“要不給你次做上面的機會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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