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人谷裏難得最近是安閑的日子。

曲兮轉著圈兒一蹦一跳地就進了醉紅院，後面還跟著顧臨還有揉著屁股的葉出雲。小姑娘身上銀鈴叮叮當當地聲音還沒散去，便跳到了米麗古麗眼前。

米麗俯下身，對著這小姑娘笑瞇瞇哄問：“今兒什麽事小兮這麽開心呀？”

“沈大哥和陸大哥請大家吃宴！嘿嘿。”

顧臨順手摸了摸曲兮的頭，望向米麗古麗，“米麗姐，咱八個人，有座不？”

“有，自然有。好座好曲好酒好菜，這醉紅院裏頭，你要什麽有什麽。”米麗抿唇笑道。

米麗一揮手令幾個侍女朝裏頭來招呼客人，顧臨也不急著去尋座，與曲兮先留在這櫃臺前頭，一拍曲兮肩膀，有幾分賊兮兮的語氣，“小兮呀，看看想吃什麽盡管叫，去把你倆小哥哥吃窮他。”

曲兮踮起腳尖來，卻望不見米麗古麗身後墻面上的酒菜掛牌，葉出雲一晃見曲兮左探右伸的模樣，就蹲下身去一把將人給扛到了肩上。曲兮這才望見了牌子，大眼睛閃得星星亮。

“醉雞醉蝦醉眠魚！”

“謔——”顧臨打了個口哨，曲兮剛點完他便禁不住開始笑起來，“看不出啊小兮，全是醉菜，不怕給吃暈了？”

葉出雲回頭也朝顧臨笑了一聲，自己倒已經是見怪不怪，“別小看她，小兮雖說年紀小還是姑娘家，酒量飯量可不小，剛跟著陸劫進惡人谷那會，我們都管她叫小飯桶呢。”

“不許叫小飯桶！”曲兮嘟起嘴。

“好好好，不是小飯桶是小神仙。”葉出雲哄道。

“對了，驍哥說要替葉嫂留一道西湖醋魚，把眠魚換了吧？”

葉出雲見曲兮乖乖點頭，又自言自語似的念起來，“我也好久沒吃到老家那的味道了……還有蒓菜湯……東坡肉……筍煲老鴨——”

“別說了。”顧臨深吸一口氣。“再說下去人還沒齊就餓了。”

顧臨葉出雲看著又添了幾道菜吩咐廚房先做了起來，由侍女領著他們一道往裏走，找了張大八仙桌坐下。

“話說回來，怎麽不見裴先生與小兮一道？”

“師兄說手裏還有幾個病人要去訪，過會和沈大哥他們順路一道來……”

顧林等尚且在閑聊著，沒一會兒又見陸劫唐翮一道來了，碗碟、炒花生米與幾壇酒搬上了桌，等了又小半晌，總算是見沈驍葉君虔與裴鬼卿拂開門簾。

“抱歉抱歉！巡防來晚了。”沈驍連聲致歉，安頓好裴鬼卿，與葉君虔一並坐在顧臨他們對面。

顧臨伸手便抓了一壇酒上來擺到沈驍面前，笑道，“驍哥你這做東家的，晚到可要罰酒！”一面說著一面便開了酒壇，往沈驍碗裏先倒了滿滿一碗。

葉君虔離得近，嗅到那酒香味道，卻不是惡人谷裏特有的烈酒西市腔，而是另一種味道較溫甜的酒，很熟悉。正想起來，擡頭一望，卻見顧臨對著他比了個手勢讓他別說出來。葉君虔眨了眨眼，點頭認了。侍女端著熱菜一一呈上，道了一聲“酒菜上齊，客官慢用”又欠著身退開。

沈驍認栽，只得捧起那酒碗來，“好好，我先自罰一碗——”

他一碗飲罷，捧著壇子站起了身來離了座，替眾人一一滿上了酒碗。葉君虔與裴鬼卿自然是不喝的便以茶代酒了，沈驍倒完一圈回到座位，一桌人端起酒碗一道起身，紛紛撞了碗，又去迎裴鬼卿和曲兮兩個。

“慶我等劫後餘生。”

“幹！”

幾人幹了酒坐下動筷，有再去添酒的，卻不急著吃，一面又聊起來，席間也不知道是誰先說了一句，“今日這酒味道倒是有幾分甜味。”

顧臨聽得這話，嘴角一揚就望到陸劫那去，“今兒這酒我等都喝過，就劫哥你和小兮兩個沒喝過，莫不來猜猜看是什麽酒？猜不中再罰一碗如何——”

“誒，在座的不能給提醒！”葉出雲立刻附和道。

一桌子人望向陸劫，陸劫那角度看倒是有趣得很。被顧臨這麽一提，說是唯獨自己和曲兮沒喝過，陸劫順藤摸瓜想著，在座這裏的八個有五位曾是浩氣盟中人，葉出雲雖不是但最好將對面的酒帶回做戰利品。再晃了一眼，坐在旁邊的唐翮又將腰間浩氣盟銘牌的那一面朝向陸劫，陸劫便知自己猜對了。

浩氣盟的名酒饒春，酒溫養人，不比惡人谷西市腔來的燒，應是裴鬼卿的提議。不過這麽戳穿了反倒沒什麽意思，陸劫只是挽起笑來，道：“猜不中，我認罰。”

“好嘞！滿上滿上！”

由沈驍端上壇子給陸劫倒滿，陸劫幹了，顧臨又笑盈盈，“葉嫂今天第一個發覺的，葉嫂來說答案！”

葉君虔不得不服顧臨這樣會調氣氛的性格，臉上掛著一絲淺笑，合眼應道，“浩氣盟饒春酒。”

“不錯不錯，葉嫂說對一樣要喝，來給驍哥滿上！”

“行行，今日君虔的份我都擋了。”沈驍便被顧臨哄著又飲了一碗。

葉君虔望著這畫面，一時間倒是覺得眼熟得很。再一回想，曾在浩氣盟時，幾年慶功宴，也正是這場景。席上幾人傷口剛愈合喝不得燒酒，便飲饒春。顧臨最是活躍又愛刁難沈驍，沈驍便一面被灌一面替自己擋著。

光陰一轉如今他們已經轉入惡人谷裏，看似是都變了，但這一桌子人，先後因不同原因走到今天這同一條三生路上的，卻任是各自有怎樣的過往，現在他看著，像是一大家子人一樣的親切。

來年，往後都可以這樣聚著談笑風生便再好不過了。在座的恐怕都這麽想著。

“唔說起浩氣盟……”曲兮歪著腦袋望沈驍和陸劫那邊，“沈大哥和陸大哥，等秋天來了，是不是要去打武王城了呀？我還沒去過南屏山，可以帶我一塊麽？”

桌上幾個似乎有意無意得那麽一僵，曲兮年紀尚小沒意識到，沈驍便對曲兮擺出笑來，應道，“好呀，秋天到了大家一塊去南屏，等奪下武王城來了，再一塊聚一次，小兮說好不好？”

“嗯！”

曲兮點點頭，葉君虔離曲兮坐得近，看了看沈驍，回頭摸了摸曲兮的頭，一樣笑道，“不過我們今天不說這事，小兮吃過西湖醋魚麽，君虔哥給你夾一塊嘗嘗好麽？”

“嗯嗯！謝謝君虔哥！”

葉君虔見是將話題轉了開來，松一口氣，起身夾了魚腹上那一塊來，放到曲兮碗裏，一面說道，“小兮想吃什麽如果夾不到的話君虔哥幫你。”

“君虔哥最好啦！”

“小兮小兮，你要多吃點——以後長得比葉嫂還有你驍哥還要高，還要壯——”

顧臨滿是打趣的腔調，曲兮聽著奇怪，又問，“但是米麗姐說，女孩子長太高太壯嫁不出去呀？”

“駭，非得嫁作甚？到時候你長大了要是看上哪個小哥哥，我們給你綁回惡人谷來。”

沈驍趕緊給攔著顧臨，“誒，別教壞小兮啊。我們是惡人谷又不是長牙幫馬匪。”

“噗……”

幾人這麽說的曲兮臉蛋都紅了，顧臨見好了就收，問一旁的裴鬼卿，“裴先生需要幫忙麽？”

“多謝，我尚且夠得著。不必費心。”裴鬼卿道。

“那先生需要幫忙的話盡管喊我便是哈，驍哥劫哥我們來喝酒，喝喝喝——！”

顧臨本是想去拿酒壇來，這聲音還沒落下，旁邊的葉出雲整個人都是狠狠一抖，連著就罵了聲娘開始咳起來。顧臨只得去拍拍他後背，“媳婦兒你這是嗆著了？”

“這怎麽居然這麽辣——我的娘——”葉出雲喘勻氣來臉已經是被辣的通紅。

“麻婆豆腐不辣就不叫麻婆豆腐了。”

葉出雲聽這有點冰冷的聲音一擡頭，看見唐翮那一張如同木頭似的臉，以及一筷子那對葉出雲來說可怕到幾點的抹滿紅油和辣椒的豆腐下去，臉上表情沒有一絲變化。

蜀中唐門，可怕。葉出雲咽了口水下去，內心暗想到。

“咱這裏最能吃辣的應該就是唐翮和小兮了。”

“其實裴先生吃辣也特別的厲害。”沈驍補充。

裴鬼卿解釋道，“巴蜀之地氣候潮濕，辛辣驅濕驅寒，和你們飲酒是差不多的道理。”

“小少爺可以吃辣麽？”

葉君虔向陸劫，“我口味好清淡，不過像這樣的辛辣我還是能吃。”

“所以說……”顧臨悄咪咪一瞥這全桌最怕辣的葉出雲，惡向膽邊生來，“我好像知道以後那什麽□□你了出雲嗯？”

葉出雲咬牙瞪著眼睛，活像一只小豹子似的。“我借你倆膽兒！哼！”

那邊顧臨和葉出雲似乎是還說了什麽，葉君虔見勢不妙，便湊過去幫曲兮捂住了耳朵。一陣吵吵嚷嚷之後，曲兮便探過來壓低聲音問葉君虔和沈驍，“他們在說什麽呀！”

“額——這等你長大些才會懂。”沈驍回答。

結果也不知道誰先開的頭，吃著吃著便成了顧臨要拉沈驍和陸劫拼酒量來，陸劫沒接茬只尋了個借口道“喝不動，你和沈驍拼”，便順手就將沈驍給推上了前。葉君虔和裴鬼卿本想攔著些，見難得大災大難這麽些日子放縱一日也未嘗不可，便由他們去了。

酒這東西，喝得多了，倒讓人覺得醉了反比醒著的好。今日醉了便不必去想那麽多事情，醉了便可以沈浸在一個眾人團圓的美夢裏頭。

拼酒的結果，連顧臨都沒有想到，結果是沈驍先喝醉了。

“這我真是沒想到，難不成驍哥是老了？”顧臨疑問。酒宴差不多也結束，夜深也該是散席的時候，再回過頭來看桌上，曲兮也喝多睡著了，唐翮難得也醉倒。幾人商量了一下子，便由顧臨和葉出雲送曲兮回烈風集去，陸劫扶著唐翮走了。

“暑氣似乎是要到頭了……”裴鬼卿獨自在院子裏，涼風拂起長發。

葉君虔見沈驍像是睡著了，他現在倒是搬不動沈驍，也不好騎馬，便先向米麗古麗道，“米麗姐，要間空房。我等在此留宿一晚。”

“好嘞上樓第三間便是——喲，”米麗古麗走來一看，也有些訝異地眨了眨眼，“沈小將軍居然喝醉了……頭回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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