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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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殺手而言,憤怒、亦或是不甘、亦或是思念,哪怕只是一絲一瞬的情感,都會被抓住成為弱點,然後連同刺殺的可能性,連同性命一起被一刀斬斷。

在遇見陸劫之前,唐翮以為自己已經足夠的波瀾不驚,一經交手之後,唐翮才明白,在做殺手、刺客這一方面,無論是致命手段還是隱藏行蹤,他差了遠遠一大截。唐翮逐漸意識到往日的自己不過是剛剛跳出深井的蛙,所見到的不過是長天一隅。

一次次地開戰,一次次地敗在陸劫手下。陸劫總是能先一步搶到自己所埋伏下的機關之前,然後,彎月般的刀弧劃破黑夜。無論是多少次,都會讓唐翮恍然回想起初見時的那一幕。

泛著寒光的刀鋒逼到唐翮頸側,宣告著這一次切磋的勝利。陸劫站在身前,將彎刀收到背後。

銀制的面具裂開一道縫,在交戰之聲歸於寂靜之後,裂縫驟然蔓延。唐翮伸手接住碎裂成殘塊的面具,垂眸時候,血滴點落在殘片邊沿。

唐翮臉上多了一道細傷,細微到唐翮自己都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只麻木地看著血沿著傷口滲出。

視線裏多出了一只手。熟悉的紋金護臂,手指湊到極近,替唐翮拭去了傷口的血跡,白色手套上多了一抹鮮紅。唐翮臉上殘餘著那不起眼的溫存。

唐翮抱著千機匣回過神,稍緩過吐息,對陸劫道:“再來。”話剛收尾,陸劫卻側身,擡手摸了摸唐翮的頭。

“你的精力所剩無幾,再打下去結果顯而易見。”從樹上跳下來的白貓順著陸劫的招手一路跑過來,咻地爬山陸劫的肩頭。“今天天色不早了,你若不介意,明日繼續。”

“明日,不可違約。”唐翮皺起眉冷冷地還了一句,轉身便往烈風集走去。

多留意了一眼唐翮仍握在手裏的面具殘片,陸劫開口搭話,“你的面具壞了。”

陸劫走在唐翮身邊,而唐翮一路合著眼似乎不願見到陸劫一般,自然回答的聲音也是沒多少善意。“無礙,修好了還能用。”

“為什麽不換一個?”

“不想換。”

“有什麽重要意義嗎?”

“沒有。”

唐翮自做殺手以來都帶著這一面具,不想換是真的,但細想數秒,重要意義倒是沒有。關於這個面具真的有什麽,唐翮首先想到的,是和陸劫第一次交手時的場景。

淩空向自己斬來的刀光,陡現於皓月之下的西域人。拉低的帽檐被掀起一角,露出琉璃一樣的眼眸。漂亮而危險的微笑,在那一刻讓人不由得癡迷,以至於幾乎要忘記,自己已然置身於獠牙之下。

等意識到“死亡”的這一刻,那人卻又忽然消失了。

那一次他的面具第一次被打壞,送去找人修的時日只好換了一副,等修好了便又換回原先的。

江湖上明教和唐門兩派的弟子,因擅長隱藏行蹤而最適合做殺手和刺客,因此不得不在任務中有意掩藏真容,獨給他人留下神秘莫測的印象。

唐翮偷望了陸劫一眼,唐翮和陸劫都是戴著面具生活的人,只不過陸劫的面具是他的微笑。

“先生。”小藥童叩響木門,昏暗之中靜坐著的青年緩緩回過頭來,垂下的青絲隨之拂過背後。椅子兩側的輪子隨著那雙瘦削的手的推動而往前滾動,藥童為他打開屋門,推著他往地牢的方向去。

腥臭的腐爛味道是從那間俘虜囚室裏面傳來的,裏頭關押的是幾個浩氣盟的人,當然,現在已經死了。輪椅停在鐵柵門前,對面的那一間裏關押的人見到裴鬼卿再度出現在此,一個個瞪紅著眼睛,恨意醞寫在眼裏,撲上前仿佛想要掙脫腳下鐵鏈,不斷捶打著柵門,恨不能沖出來將人撕裂。

“裴鬼卿——你這個惡鬼——!”俘虜緊緊攥著鐵柵,憤怒地嘶吼著。

裴鬼卿並不理會,由身後守衛將面前的這間牢門打開。守衛因這惡臭血腥而留在了門口,裴鬼卿卻像是早就習慣了一般,自己推動著椅輪進入了囚室裏,目光仔細地橫屍在地的三人身上巡視著。

死相非常慘,皮膚都開始被蠱蟲侵蝕,四處是破裂,臟器從胸腹的大洞翻出來,血液粘稠,流淌在地的基本上已經凝結成血塊。

從裴鬼卿口中傳出一聲輕嘆。“處理掉吧。”他低聲說著,守衛得令將外頭候著的人喊進來。

裴鬼卿也就扶著輪椅往回,背身要離開地牢之時,對面那活著的那人突然將手伸出鐵柵縫隙,趁機狠狠一把抓住了裴鬼卿,用力將裴鬼卿從輪椅上拽了下來,拽到面前自己一頭撞在了鐵柵上面,粗重地喘著氣。

“你做什麽?!放開師兄!”曲兮嚇一跳,跑上前去抓著那人的手臂拼命要分開他們,卻因力氣小壓根起步上作用。

“你怎麽會能這樣冷漠地看著昔日同袍這樣死在你面前?!裴鬼卿?!”怒不可遏的聲音響徹地牢之中,守衛見狀連忙上前,一拳將那人打趴在地上,將裴鬼卿奪下護著。

“先生,沒事吧?”

“沒事。”裴鬼卿淡淡說著,讓守衛扶著又坐回了輪椅上。

“你這麽做,還對得起你‘往生使’的名號嗎!?”那人掙紮著爬起再度抓上鐵柵來,將自己的臉死命往前擠,狠狠盯著裴鬼卿離去的背影,哭嚎一樣淒厲的聲音,“你良心何在!妄負將軍一直以來想要將你帶回浩氣的苦心!裴鬼卿!你會遭報應的——!”

刺耳的字眼傳到耳畔,裴鬼卿和著眼沒有停留亦沒有回頭去看他,仿若什麽都沒有聽到一般,離開了那昏暗壓抑的地牢。

“師兄,我們之前用的藥似乎都沒作用。”曲兮垂著纖眉,陷入苦惱之中。“噬血蠱解法我仍沒什麽頭緒,師兄呢?”

裴鬼卿的聲音顯得冷淡了許多,如同事不關己。“地牢裏面關押的那些俘虜,體格和修為都不夠,亦沒有強大的心智。噬血蠱對他們而言太過狠了,三日必死無疑。”

曲兮伸手摸了摸自己腰間放著藥蠱的小簍子,“那……為什麽沈大哥現在卻像什麽事都沒有一樣?”

“恐怕不是。”裴鬼卿搖頭,“如此毒辣的蠱毒,再強壯的體魄也不會一點事都沒有,沈驍他只是強行壓制著蠱蟲,真到發作的時候,恐怕仍是會痛不欲生。但我只怕……”

“怕什麽?”曲兮的聲音裏面越發不安起來。

“我只怕噬血蠱沒那麽簡單。”

曲兮下意識地停了下來,繞到裴鬼卿身前,“沒那麽簡單?裴師兄的意思是?”

裴鬼卿向曲兮指了指尚獸苑方向,繼續說道:“往後也不用拿俘虜做實驗體了。前些日子我們培養出來的噬血蠱幼蟲,我問尚獸苑那邊的人借了一頭虎,去看看情況吧。”

“誒誒。好。”

曲兮應聲跑到後邊去推輪椅往尚獸苑方向去,經過三生路口那束縛著鐵鏈的石碑。此刻暗暗一道影子閃現於石碑之巔,蹲了一會,立刻又消失不見。

尚獸苑的當家向裴鬼卿與曲兮作揖問候,便引兩人前去查看那兩頭山虎,只是方向不是去獸場,而是一路往西,到了尚獸苑地界一角落,裴鬼卿才在那山崖之下望見一個虎籠。

“為何將它關起來?”

當家的令護衛將裴鬼卿護在身後,自己朝虎籠那走了一步,便發生了那驚人一幕——虎本就面容猙獰,當家的一走上前,便立刻縱身撲到了牢籠上,儼然隨時要攻擊的姿態,就像是剛才在地牢裏對面活著的那兩個人一樣。

“不瞞先生,這頭老虎被已經性情大變,像發了狂一樣。”

“發狂?怎麽說?”

“尚獸苑的猛獸皆是被馴獸師馴服的,無馴獸師的指令,不會撲咬傷人。而這頭虎,植入蠱蟲不日之後,突然發狂,將尚獸苑裏其餘二十幾頭虎,全部咬死了。我等傷了十幾個兄弟,才將其擒獲,因此關押起來,不敢放出。”

而正在當家的如此解釋之時,老虎仍亮出雪亮的獠牙要在鎖在,厚爪搭在柵欄兩邊,看樣子是要掙脫牢籠。

“師兄……”曲兮俯身湊到裴鬼卿耳邊,悄悄說道:“該不會……”

“在人身上是否會發生同樣的情況,尚且不得而知。”

裴鬼卿話音剛落下,只聽鐵柵轟然崩斷的聲音。幾個護衛一回頭,竟見到猛虎已經掙脫出了籠子,斷裂的鐵欄穿過了腿部,但那頭似乎渾然不覺的模樣,奮力躍起飛撲上前,尖爪將兩個護衛踩倒在地。

當家的抄起刀正要砍下去,卻不料被閃身一刀看空,猛虎的血盆大口輕易就咬斷了長刀,又揮爪將當家的胸口拉開三道血痕,隨即就將目標轉向了坐在輪椅上的裴鬼卿。

猩紅而駭人的眼睛盯著裴鬼卿一轉不轉。裴鬼卿身後曲兮已然被嚇白了臉色,裴鬼卿只是挪動了一下自己的袖袍,皺著眉但全然無懼的模樣。

若果不是葉君虔在那一刻恰好出現救了場,裴鬼卿會選擇自己出手。並直的手指正要伸出玄袍之時,一道金色長光橫現於身前,在虎爪上拉出一道口子,隨著濺出的鮮血而收回,接著是重劍呼嘯的聲音。

“君虔慢著,不能殺了這頭虎。”裴鬼卿探身前傾張口高喊。

葉君虔聞聲立刻收回劍勢,反手轉過重劍,將劍柄的一端送出,雷霆千鈞的重量擊在虎身一側,發狂的猛虎旋即被擊飛出數尺,昏死過去。葉君虔落定在地,將重劍背回身後,上前去將倒地的護衛扶起,又走到裴鬼卿身邊。

“先生,沒受傷吧?”

“你來得及時。我沒什麽事,苦了這幾位兄弟。”

裴鬼卿搖著輪椅挪動到護衛身邊,伸手打住傷口兩端穴道。曲兮隨之從小簍中摸出兩條指尖長短通體透明的蠱蟲,安置於兩位護衛傷口一側,退開一步吹響了蟲笛。

“小哥哥,先行給你們這樣止疼止血,過會和我回烈風集裏包紮上藥吧。”

“誒,好咧。”

葉君虔轉過話題來,向裴鬼卿問道:“先生,您怎會來到這裏?”

“……”裴鬼卿啟唇,不經意地停頓了一小會,挽起微笑,以平常一般溫和的聲音,“是這樣的,谷裏藥材又缺了幾味獸膽,我看著戰期將近了,就來問當家的看看能不能想想辦法,不料這猛虎忽然失控。”

曲兮回頭眨著眼睛看了裴鬼卿一會,卻沒張口拆穿。

“君虔你呢?你怎麽會出現在這尚獸苑?阿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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