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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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

眼睫有了一絲顫動,幾乎低到聽不見的聲音,立刻就消失在滲透著寒意的空氣裏。燈光微微地一晃,暈開的暖橙色不知何時又將燭淚燃盡一滴,悄無聲息的滑落,凝固。

從噬血蠱的夢境裏面漸漸恢覆了神智的時候,已不知距離他回到惡人谷裏已經過了幾天。沈驍的眉頭皺起來,掙紮著動了動手指,力氣好像被尋回了一些,但是睜開眼睛的過程還是相當艱難,模糊的視線緩緩變得清明。

“你醒了。”

並不是葉君虔的聲音。沈驍更加清醒了些,試著轉頭循著聲音來源的地方看——陸劫端著藥站在門口。

“是你……救了我嗎?”長久沒有開口讓沈驍的聲音沙啞了大半。

陸劫搖了搖頭,將藥碗暫時擺在桌上,走上前扶著沈驍坐了起來,一面解釋道:“是你家少爺。我只是來跑腿。”

後背傷口顯然還沒愈合,加上被蠱毒侵蝕的緣故,沈驍現在一舉一動都艱難無比,就算有陸劫幫忙,每挪動一點都會牽出鉆到骨骼裏的劇痛。單是坐起來這一個動作,幾乎就耗盡了沈驍全部的力氣。

“呼……”沈驍喘著氣試圖緩和自己身上的疼痛,好容易舒開眉頭,沈驍望了一眼陸劫,低聲道:“君虔……呢?”

“他回去了。半天前。”

陸劫趕到長樂坊的第五天淩晨,葉君虔將研磨好的藥膏和煎藥用的藥材包起來留在桌子上,附上一張字條,“多謝相助。”便不見了影子。

原因可能是那一晚上陸劫問他的話。在問他是否想殺了向景之後。按理說,這個問題不該是由他問,或許由沈驍親自問他才比較合適。

“來惡人谷麽?”

葉君虔聽到這個問題的時候,既沒有表現出驚訝,也沒有表現出惱怒,只是垂眸望著昏迷過去的沈驍,那樣的眼神裏所蘊含的情緒是,傷感。

或許葉君虔的離開就算是回答。陸劫沒有告訴沈驍這些事情。而沈驍,聽到了陸劫的話,也沒有什麽情緒的波動,只是坦然接受,仿佛早已知道了結果一般,什麽也沒說,只是默默地仰頭喝完了那一碗藥湯。

陸劫一直抱胸倚靠在門邊合著眼凝神,傍晚的時候,睜開眼睛望著窗外,風雪剛剛停。泛黃的天色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深淺變幻的華光,這景象尚且算得上讓人神怡。

屋裏的沈驍忽然轉過頭喚了自己一聲,“陸劫。”

“嗯?”

“可以告訴我,你想要反向景的理由嗎?”

沈驍正嚴肅地看著他。陸劫望見沈驍這樣的神情,異色的瞳孔裏面劃過一道亮光。

“那就,從頭開始說吧。”陸劫合眼,挑起嘴角,消失了多日的微笑重新浮現在臉上。“如你所見,我是西域人。”

陸劫下意識地擡頭望了一眼西北方向,仿佛是在回憶自己遙遠的故鄉那般,語氣變得比往日要溫和一些,盡管緩緩道來的,聽上去卻並不是太溫馨的回憶。

“我們家族做殺手為生,裏面的人收養被遺棄在沙漠上的孤兒,然後把他們當做殺手來養大。我們專門找懸賞榜上的目標獵殺,用賞金來養活小孩。不過有一天,向景循著傳聞找過來,問我們要不要跟他走。”

“然後呢?”

“我們拒絕了。幾個大人覺得不大妙,把族裏尚未成年的少年喬裝混進了一個商隊裏,送我們先離開,避免被向景找到。只是沒想到那個商隊遭了馬賊截殺。我們動手想要保護商隊,但是那些馬賊知道我們的弱點,結果年紀稍大一些的都死了,年紀小的被帶走不知所蹤。”

沈驍聽到這裏內心猛地一緊,直覺催促著他打斷了陸劫的回憶,追問道:“那個商隊裏有一個叫做穆索爾的男孩?”

陸劫的點頭讓沈驍肯定了心裏的想法,陸劫隨即伸手拽下了掛在腰間的銅鈴。清脆的聲音在耳畔跳動,打破了一片寂靜。陸劫繼續說道:“一年前在浩氣盟裏面同他交手的時候我確認了。葉君虔是當年在隊伍裏的孩童之一。”

陸劫平靜的就像是在講著別人的故事一樣。“我逃脫了,在沙漠裏面走了兩日,垂死之際向景把我帶回了惡人谷。”

“那會向景身邊有個萬花弟子跟著,向景喜歡他。不過後來向景奪下統領的位置之後,惡人接連遭受詭異的潰敗。某天我偶然發現了哪個萬花真實身份是浩氣的內奸,我殺了他。”

“向景……後來對你做了什麽嗎?“

陸劫輕笑了一聲,轉過身來背對沈驍,側首撩起了自己披下來的頭發——在近肩頸的位置,沈驍清清楚楚地可以看到一個手掌大小烙痕,惡人雙斧的圖案。

沈驍知道自己後背上也有同樣的血淋淋的圖案。

“你……”沈驍似乎想象到了後來發生的事。

陸劫回想到曾經他也被鎖在那個昏暗的囚室裏頭的那幾天。忍過皮膚灼燒的一陣陣劇痛之後,發呆了一陣子,向景推開門帶入外頭的天光。

“想報仇嗎?”向景問。

“沒想過。”陸劫隨口應道。

“為什麽不想?”向景再問。

而陸劫只是擡起頭,露出了神秘的微笑神情,低聲反問向景:“你不是也沒想過給那個萬花報仇麽?”

陸劫記得那時候自己心裏或許發生了什麽變化,陸劫也知道自己是第一次對別人露出那樣的神情,從那以後陸劫臉上時常掛著那樣的微笑。

結果那麽多年下來他帶著這樣的微笑看過了不少有趣的事情,比如向景和江川私下的溝通和互相算計,浩氣惡人因此得以一直以來維持的平衡,實際上是建立在兩邊互相犧牲己方利益的基礎上;比如向景將自己的反對者一個個逼瘋,將可能對自己造成威脅人斬草除根;還比如向景將不少天真地相信自己的人賺進惡人谷裏,當那些人意識到走上不歸路之後,向景瀟灑地讓他們認識到一件事——除了這裏,除了被當做棋子,沒有別的活路,沒有別的去處。

陸劫絲毫不為那些為向景賣命的人感到惋惜,在陸劫眼裏那些人只是把自己的命運的掌控權送到了別人的手裏而已。但是陸劫不想自己也淪為任向景擺布的提線人偶。

葉出雲,曲兮,先後找到這樣志同道合的人,一面又帶著溫順的面具將自己的勢力發展到現在。陸劫只等著一個能帶領著他們反咬這一口的人出現,直到飛沙關那一戰,陸劫見到了沈驍。

交手的一剎那陸劫就確信了沈驍和自己是一路人,不僅僅是一路人,而且確信沈驍一定會是帶著他們,讓惡人谷擺脫向景投下的陰影的人。

另外還有一點收獲——陸劫想到這裏,翻過護臂,看了一眼藏在下面的一支短箭。

入夜,沈驍仰躺在塌上,睜著眼睛望著屋頂,回想著傍晚陸劫講述的事情。這片刻難得的分神倒是讓身體內蠱毒的作祟顯得不再那麽猖獗。

陸劫說自己知道許多內幕,向景操縱別人和丟棄棋子的手段,曾經的蒼雲峰淩和七秀蘇梨約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但沈驍回過頭來一想,自己的師傅江川何嘗不是和向景一樣,為了那虛假的平衡將裴鬼卿送到了惡人手中,曾經被傳言死去的洛白鴻,可能也是一樣。

沈驍曾經想過要打破這道所謂的“平衡”,顧臨走到了他身邊,但是他和顧臨一路來取得的戰果,全都被莫名其妙地抹去。師徒間的觀念相差越來越遠,直到自己成為了江川眼裏有威脅的人,江川寧可幫著蘇梨約來除掉自己。縱使是現在他走進惡人谷,江川也沒打算放過自己。

原來說到底,他和陸劫的情況是一樣的,陸劫在反抗著向景,他在反抗著江川。

只是不同在,沈驍身邊還站著,放不下自己而被無辜卷進來的葉君虔。

向景曾經留下過會對葉君虔動手的話語,這一次葉君虔來救走自己,又將向景的長劍折斷,幾乎是鋒芒畢露,向景絕對不會善罷甘休。江川若是知曉葉君虔實際記掛著自己這件事,必定不會給葉君虔多餘的庇護。若再不動手,沈驍只怕葉君虔會成為下一個犧牲品。

明黃色的人影浮現在腦海中的時候,沈驍一皺眉,突如其來的陣痛竄上胸口。沈驍伸手拽進了自己的衣領,無聲地忍耐了一會,終於將疼痛壓制下去。

噬血蠱。

他聽到了一點向景和肖藥兒的談話,說中了噬血蠱的人必死無疑,沈驍不知自己還能活多久,他甚至還沒來得及救出裴鬼卿,就憑現在的身體狀況,他甚至沒法去保護葉君虔。念及於此,不甘騰生出怒氣翻上心頭,剛剛被壓制下去的蠱毒像是被喚醒了一般,在身體的每一個角落撕咬不停。

該死……

“沒事吧?”

專心與蠱毒掙紮的沈驍沒有註意到陸劫的靠近,沈驍聽見陸劫的聲音,回過神,開口說了聲:“沒事。”

陸劫望見沈驍神色不太對勁,想是噬血蠱發作,便伸手打住沈驍胸口兩處穴道,“裴鬼卿讓你不要去多想。噬血蠱會在你發怒的時候蠶食你的精血。”

“我明白了。多謝。”

可不能那麽懦弱地尚且一事無成的時候就像這小小蠱蟲低頭送命。沈驍長長地緩了一口氣,合眼清空思緒,試著入眠。陸劫見窗外夜色漸深,便按熄了燭火,倚在門邊同樣閉目養神。

沈驍的傷勢好轉的很快,第二日已經能吃些面食,第三天的時候恢覆了一點行動的能力。到第七天的時候,力道回來了大半,陸劫不得不感慨裴鬼卿不愧為一代名醫,沈驍也是體格強壯到驚人。

隨著沈驍的恢覆,前線的探子送來了消息,確認了向景確實是去了下路,葉君虔回到浩氣軍中,在同江川一道夾擊向景的人。惡人退守融天嶺,浩氣在黑龍沼站穩之後,葉君虔就回了中路臥龍坡。

他們也不耽擱,第八日便收拾行裝打算離開長樂坊,畢竟中路日月崖還有一場鴻門宴在等著他——

沈驍穿戴好護甲,披上禦寒用的披風,策馬臨行之際,旁邊一道的陸劫忽然聽到他喚了聲自己。陸劫回頭,清晨初升的朝日在沈驍眼裏印下灼目的光耀,沈驍笑著正視著自己,伸出了手。

“請與我聯手。”

不錯的表情。

陸劫微笑回應,同樣伸出手去,搭上沈驍,雙手相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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