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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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饒命——!”數不清這是第幾個被葉出雲拉出來揍的天策爺們兒了,自打葉出雲今天早上從金水鎮回楓湖寨之後。

楓湖寨裏的惡人們也是個個大眼瞪小眼,葉少爺怎麽了這是,穿了一身破破爛爛的浩氣制式的衣服回來差點沒認出來不說,一回到寨子裏就把手下所有的天策,男性成年天策給喊出來列隊,然後一個個地跟人過招。

可能是受了什麽氣吧,這撒氣的方式也未免太匪夷所思了點。然而看葉出雲臉色也不像是受氣的樣子,反倒像是遇到了什麽讓人高興的事兒,說話語氣也是一如既往的輕佻,而且比以前更加的,溫柔——

“我讓你認真點打,對對面耗子也這麽放水?早飯沒吃飽?”葉出雲伸出輕劍輕輕抵在那天策的下巴下面,“少爺我需要你放水?”

“屬下不敢!”被葉出雲調戲的小天策聽見葉出雲這麽說,才敢放開來打。雖然最後還是沒打過自家頭頭。

葉出雲把人一個個都折騰完了,轉身又喊了一個人搬了個沙袋到他的房間去,把門一關,大概半柱香之後趴在門邊偷聽的幾個耳朵根子瞬間就炸了——打沙袋打的。

看來不是高興,是被人氣過頭了。

“好你的顧臨,你等著,老子不把你青雲塢給拔了老子就不信葉。”葉出雲臉上掛著陰森的笑容,袖子挽到手肘,嘴裏低聲嘀咕著,一面早就蒙著汗的拳頭攥緊迸出手臂上的青筋,最後一次朝沙袋揮了過去。

嗯,不姓葉,得改姓顧了。

這一拳沒打上去,葉出雲也算是折騰不動了,轉過身踱步回了桌邊,一屁股坐在了桌子上還順便翹了個二郎腿。葉出雲伸摸來擺在桌子上的茶壺,仰頭就著壺嘴兒和喝酒似地猛灌自己,溢出的茶水沿著脖子淌了下去。

之前自己一直很註意幹凈,就算是跟著陸劫進了惡人谷打打殺殺,也沒讓汙漬在身上留的超過半天。這回真的是破了功,罪魁禍首還是那個該死的軍痞顧臨。

還真讓陸劫給說對了。自己就是賤,當年蓄意去撩顧臨也好,昨天晚上的放縱也好,自己真是打骨子裏頭的那種賤。

一想到這裏就滿腦子都是顧臨的模樣。那一張笑起來時眼裏就像是在盤算著什麽的臉。葉出雲知道為什麽和自己搞上的人是顧臨而不是別人,因為這個人和自己的性格幾乎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他比自己更加惡劣。

因此葉出雲心裏清楚得很,就算昨天晚上和人上了床,自己對顧臨也絕對不是所謂“喜歡”。

只是單純的想要得到,想要互掐罷了。

葉出雲喝夠了,瀟灑地收回茶壺敲在桌上,擡手擦了擦嘴邊,像是決定了什麽一般,勾起嘴角,標志的惡人笑容又掛回到他臉上。

葉君虔似乎自昨晚追捕沈驍失敗之後,回到臥龍坡,就在那方石崖上想事情。唐翮今早去尋葉君虔的時候,他剛好低著頭對著自己手裏握著的什麽東西出神。

“在想沈驍嗎?”唐翮腳步停在葉君虔身後幾尺的地方。

葉君虔默認,唐翮垂眸看了一眼葉君虔手裏握著的——兩塊銘牌,一塊浩氣盟的青銅銘牌,一塊是惡人谷的紅銅銘牌,銘牌上面雕刻著同樣的名字——沈驍。

唐翮嘆了一聲,葉君虔有些驚訝,回頭去看唐翮,少有的從唐翮臉上看見了一絲疑似是失落的神情。

原來,他也在因為沈驍入了惡人谷而感到難受。

“你猜,”唐翮低聲開口,“沈驍為什麽會入惡人谷。”

“你不知道他入惡人的原因麽?”

唐翮點了點頭,“隱元會那邊的消息,只截到是陸劫引沈驍進的惡人谷。其餘的無從得知。君虔,你最了解沈驍,依你看,沈驍為什麽會入惡人谷?”

葉君虔閉口沈思,梳理著可能是致使沈驍入惡人谷的因素。先前,沈驍受內奸蘇梨約陷害,沈驍入惡人谷絕對不是為了向蘇梨約覆仇。那麽,會是向自己和師傅江川覆仇麽?若是他決意如此,也斷不會回到浩氣盟來取走自己鑄的長槍。是為報答陸劫的救命之恩麽?沈驍也不是只因報答別人就會改變自己的陣營立場的人。那麽沈驍入惡人谷的原因只有最後一個——為了去找在那場昆侖之戰中失蹤的裴鬼卿。

的確,若是為了找裴鬼卿的話,沈驍銷聲匿跡,投入惡人,負責進攻中路,昨日沒有先對自己出手,一切都能說得通。

“我覺得是為了找裴先生。”但葉君虔隱隱又覺得,事情不像是自己想的那麽簡單。

自己真的了解沈驍麽?葉君虔心底留下這個疑問。

但無論是何種原因,葉君虔清楚一件事,沈驍已經回不了浩氣盟了,只要師傅江川還在的話。沈驍入了惡人谷,那他們師徒之間已經徹底決裂,或許在不久的將來,便會迎來短兵相接的一日。

曾經的擔憂到底還是應了驗。

葉君虔朝著懸崖邊上伸出手,攤開手掌,躺在掌心的兩枚銘牌在陽光之下煩著光。他下了決心合上眼睛,翻手,任兩枚銘牌掉落到萬丈懸崖之下。

“走吧,”葉君虔轉過身,向唐翮道:“我們去日月崖看看情況。”

白馬奔馳在山間的平原上,葉君虔不時策動手中攥著的韁繩,目光投向無盡的前方,仿佛正如曾經一樣追隨著沈驍若有若無的背影。他細眉微蹙,偶爾眨一下眼睛,風迎面吹得眼角發疼。

他不能再試圖逃避,也無法再逃避下去了。必須去面對,已經踏入了惡人谷的沈驍,和兩人間不知自何時起,相差越來越遠的路途。

葉君虔忽然想到自己還在劍冢閉關之時時常出現的夢境——原來那兩方懸崖,就是現在橫亙在他們之間名為陣營的深淵麽?沈驍就站在那裏,永遠在他的前方。沈驍在往前走,而他卻在原地。

因為葉君虔卻不知該以什麽樣的心情去面對沈驍,不知是該轉身背離相去,還是該跨過那道溝壑。

似曾相識的情形,似曾相識的心境,完全陌生的畫面,回憶一重一重得疊上來,鋪滿腦海每一個空蕩的角落。

幼時家族被截殺,他被人販子賣到洛陽,好不容易逃了出去,卻因語言不通,不得不四處流浪,食不果腹。被惡犬撕咬,被街頭的混混追趕,遍體鱗傷,蜷居在一條臟亂的小巷子裏。某個冬日的正午,日光照進那條小巷,腳步聲漸近,他從疲憊裏緩緩擡起頭,目光先是對上了一雙明朗的眼睛,是個穿戴著盔甲的比自子看上去稍微年長的少年。回過神來,把頭擡得更高,才發現旁邊還有一個穿著相仿的青年。

青年不太擅長笑,望著自己的眼睛裏卻藏著溫柔。而那少年揚起嘴角,眼睛瞇成一條線,向自己伸出了手。

他張大著水汪汪的眼睛,想要站起來的時候卻因為腿上被棍棒打出的傷而失了重心,往前一跌撲了下去。沈驍上前抱住了他。和自己被凍得沒有溫度皮膚不一樣,沈驍的手總是帶著讓人安心的溫熱。江川也蹲下身來,解下身上的披風,披到自己身上。

那一刻他沒能忍住,栽到沈驍那時並不算寬厚的肩,埋頭兇狠得哭了起來。而沈驍只是輕輕地拍了拍自己的後背。

來自西域的葉君虔聽不懂中原的話語,只能跟在江川和沈驍身邊。那時江川正在追這夥人販子,江川出去查案的時候,沈驍就留下來教自己中原話。

“你叫什麽名字?”沈驍問。

“穆索爾!”

江川給自己改名叫君虔。一個月後去純陽見到了自己的二師兄洛白鴻,洛白鴻請來於睿,聽於睿解釋,葉君虔才知道,穆索爾這個名字在故鄉那邊的語言裏是虔誠的意思。

那一夥在商路上截殺商人,販賣兒童的人終於在半年之後一一落網了,江川在前面與人交戰的時候,沈驍就站在自己身前負責保護自己。

葉君虔的印象裏,從小沈驍就站在自己身前。無論是他受人欺負的時候,還是後來長大入了浩氣盟一起戰鬥的時候。盡管沈驍漸漸地變得沒有小時候那般的開朗,總是在保護自己這一點確實從來沒有改變過。

而實際上在自己十五歲之後,就不應該再是被沈驍保護的對象了,早就能夠並肩,甚至在十六歲時單論武藝而言他已經超越了沈驍。那為什麽,總是還下意識地會站在沈驍身後呢?

因為很安全,葉君虔明白這一點,也自然明白,只是站在他身後,就永遠觸及不到沈驍哪怕是追到那個背影。如今沈驍不會再伸出手,在前方等著他了。

正如一遍一遍在腦海裏回蕩著的葉英的那一句話,不能再逃避了,葉君虔。他自己警示自己。

葉君虔不曾想過沈驍會入惡人谷,正如曾經他不曾想到江川和沈驍會決裂。偏偏一切都在違背自己所期望的發展著,自己欠沈驍的那一句道歉,現在,更加不知應該如何說出口。

或許,再見面,就是在戰場之上了,彼此在對立的軍陣前。

那樣的話,他應該用怎樣的方式,去說那一句壓在心底的“對不起”?

據點之爭,哪邊奪下了大旗,就定了歸屬。世外坡這幾年來閑置著,雖有主將在守著,戒備還可算森嚴,但守軍紀律卻沒扶風郡那樣有歸屬陣營的據點來的嚴明。

沈驍這幾日常常趁著夜色去世外坡附近查探地形,回了營地之後,花了些時間繪制了一張地形圖出來,其餘時候不曾怠慢了操練,忙碌的很。倒是陸劫,本應該去守著扶風郡,卻天天閑的跑來沈驍這兒,每次現身都坐在不遠處的樹杈上閉目養神。

沈驍沒搭理陸劫,陸劫既不打擾他也不打算幫一把,沈驍自由他去了。

世外坡北邊有一處可突襲的地方,因北邊是陡坡,下面即是奔騰河流,可供落腳的地方實在有限。世外坡在這裏設防的人員也是最少的。沈驍提筆在北坡一帶畫出一個紅圈,十日之後便是開戰之日,盤算好之後心裏像是有塊石頭落了地般,他將毛筆擱在架子上,吹熄燭火,放輕步伐走出了帳子。

營地駐紮在扶風郡西南處的空地上,沈驍擡頭能夠望見馬嵬驛的星空。夜風帶走了夏末最後的暑氣。

作者有話要說: 不想更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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