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陣營之間的這些爭鬥，陸劫分為兩類，一類是自己必須出手的，還有一類則是可以作壁上觀的。對他而言看戲是一種樂趣，自入了惡人谷以來他看了不少，戲裏當屬有關沈驍的最讓他感興趣。

比如，今日沈驍世外坡的這一戰。陸劫自己那邊，扶風郡守備沒什麽壓力，索性交給了副手去，自己一大清早就去了扶風郡那邊，捆了山頂一個放哨的守衛，自己站到那絕佳的看臺上，雙臂交叉抱胸，倚著哨塔靜觀其變。

世外坡的守備不多但也不算少，前後加起來大概不到五百。陸劫非常好奇沈驍要如何用自己的兩百人收了五百人。沈驍的兩百人，可以算得上是精兵，若是論正面交鋒的力量，對三百人應是沒有問題，但是五百人就很危險了，何況這裏是對方的地盤。

大概過了一炷香之後有兩個小卒也來了這裏——帶了沈驍的命令前來解決這裏放哨的人的。兩人一到地方，卻見陸劫已經占了位置，大眼瞪小眼，正分不清是陸劫是幫哪邊，陸劫就順手把他們也捆在了哨塔旁邊，順便封了嘴。

“安靜看戲。”陸劫摘下寬大的兜帽，擡頭望了一眼日頭，默默掐了個時辰，然後就悠哉悠哉坐了下來。

沈驍這邊的人先是出現在了世外坡正門外頭，大概是幾十來人，正門自然是最先開戰的。不過自然沒有這麽簡單——大約半個時辰之後，世外坡北坡報來被大量敵軍突襲的消息。守坡大將一看正門火力不大，而且主將沈驍也沒影兒，登時一吃緊，將大量守軍調往了北坡——

北坡開始交鋒之後，世外坡東南城墻拐角的箭塔被人炸了。箭塔倒塌的轟響聲一傳入耳，陸劫挑眉打了一個口哨，忽然笑了起來。

“原來如此……好一個調虎離山。”

陸劫喃喃站起身來，抽刀將被他捆著的兩個小卒身上的麻繩斬斷放他們自由行動，也沒繼續看下去這場爭奪戰，回身往扶風郡走了兩步，暗沈彌散沒了影。

北坡來報地方奇襲隊伍是兩百人，但世外坡守軍一趕過去就知道上了當——奇襲隊伍的人將每個人身上背著的草人扔下水去，一翻身就占了這道城墻，而且沈驍也不在這裏。

大將恍然大悟之時，埋伏於正門外小丘之下的人已經炸掉了兩座箭塔，和正門交鋒的一隊合並火力，一下攻破了城門，這下兩道世外坡東南北三道城墻已經被占了東北兩道，剩下的一道城墻上雖有箭塔，卻因射程不足以夠到交鋒點的關系，幾乎起不到作用。而本來的五百人隊伍，被分成了正門兩百不到和北邊三百多。正門的很快就潰敗了，沈驍帶人一舉沖入世外坡據點之內，剩下的，兩面夾攻加上兩道城墻上的箭塔合力，敗了剩下的三百多人。

沈驍將旗桿立入地面，風立刻吹開了新換上的這面背面繡著惡人雙斧標志的旗幟。敗軍向著新任的主將抱拳跪下，以示臣服。

與世外坡被沈驍火速攻下的消息一起報到向景這裏的，還有被派去監視沈驍的峰淩失蹤的消息，是白羽編造的。向景讀完了白羽呈上來的信紙，一皺眉的時間，長劍已然將信紙釘在地面上，發出的響聲將正為向景療傷的曲兮嚇了一跳。

不出白羽所料，向景惱怒了。雖然白羽並不希望沈驍打下世外坡，不過以此為契機報峰淩的失蹤激怒向景這一點，倒是可以好好利用一番。

“向師兄，需要再指名一人去監視他麽？”白羽蓄意開口提到。

向景冷哼了一聲，“不必。”

“但峰淩不應無故失蹤，若非是被沈驍收買？”

“這點沒有可能，峰淩夙願是抹去惡人身份回歸蒼雲堡，這一點沈驍做不到，更別提收買他。”

白羽一抿唇，作沈思片刻後，又說道：“那，難不成是監視被發現，被沈驍以某種手段謀害？”話落，見向景不作答，白羽心知向景會疑沈驍，便又會意笑道，“對了，前日聽隱元會的風聲，有位軍隊物資商盤踞了白龍口日月崖。正是沈驍所盯上的下一個據點。”

“你說那個唐昇？”向景聽說過，那個江湖上號稱常年中立態度，在兩陣營間倒賣兵器和物資的最大黑商，手裏也掌握著一支唐家堡的暗殺部隊。

白羽點點頭：“不錯。按規矩我們這些陣營中人動他不得，只不過，有人說他最近要脫離蜀中唐家堡，這就無疑是失了個大靠山，所以放出盤踞日月崖的消息，顯然是想看看浩氣惡人那邊強勢，借機投靠的意思。”

“哦？”向景抽回長劍，眸色一深，“那我不妨借這個機會，幫江川一個忙，好好教訓一下他的好徒弟。”

“一石二鳥之計。”白羽拂袖，“那麽，赴日月崖這一件事，便不勞煩師兄了。”

“那個，”身旁跳出一個清亮的聲音。被無視的五毒小女孩擡起頭來，水靈靈的眼睛像是紫色的玉石，望著向景笑了笑：“向景哥，傷口處理好了。”

“恩，沒事了，你回去休息吧。”

世外坡攻打下來之後沈驍好好地經營著，幾次跟著手下的人往龍門鎮走了幾次商，花了些時間將制度差不多健全之後，沈驍才著手重新編整手下部隊的事情。

待到隊列解散，沈驍轉身欲回屋就寢，走了兩步，一轉過角，便見到抱胸靠在屋檐之下的陸劫。大約是有什麽事來找自己的。

“喲。”陸劫朝沈驍打了個招呼，沈驍腳步停住，陸劫則從衣層裏摸出一卷小巧的信筒，信手拋給了沈驍。

沈驍擡手接住信筒，抽出信紙展開，借著一旁的篝火讀了起來。

第一次見到這字跡，端正靈巧，應是個小姑娘的字。信上大致的意思是白羽從中作梗，向景要有所行動，針對沈驍還有中路的日月崖。

讀到白羽名字的時候沈驍的眉頭皺了起來，向陸劫問道：“白羽是何人？為何我從未聽說過？”

“幾年前入谷的一個純陽。入谷不久之後，就代替了峰淩作了向景副手。只不過他一直在暗處行動，極少出面參與浩氣惡人兩邊的正面交鋒。”陸劫一面站直身，一面說著，走到沈驍面前，伸手從沈驍手中抽走了信紙，送到篝火邊燒了。“現在你知道監視你的峰淩為什麽會突然消失了吧？”

“……”沈驍沈默。顯然峰淩的消失是與這個叫白羽的人有關的，這一點激怒向景使向景要對自己動刀，但白羽如果真的是向景親信，為何要來這麽一出？

若說是為了找個借口來壓制自己，那麽那個叫白羽的也不必將峰淩的事瞞著向景謊報。若說是別有用心，沈驍覺得難以琢磨透找個白羽的真正目的。

沈驍擡眼正視陸劫——給陸劫傳信的人應是陸劫安插在向景那邊的探子。陸劫是為了扳倒向景，那白羽，也是為了扳倒向景？

而陸劫這邊的人對自己並沒有敵意，若都是為了扳倒向景，那同時又在從中打壓著他沈驍的人，會是？

猛然一個念頭閃電一樣竄過腦海。沈驍若有所思，開口念了三個字，“浩氣盟……？”

“浩氣盟。”陸劫的聲音與沈驍同時發出，只是陸劫用的是肯定的語氣。

浩氣盟的眼線，正確的說，不用多想是師傅江川的眼線，居然已經深入到向景副手的這個位置，而且此人沈驍從未有過耳聞，這一點著實讓沈驍覺得寒意滲人。

結合起“白羽”這個人出現的時間點來看，加上是個純陽，沈驍自然而然地想到一個人。當年傳聞那個人戰死了，然而現在細想，當時誰也沒看見那個人的真正屍首，只看見一具那人著裝的無頭屍體。

江川這一生收了三個徒弟。大弟子是他沈驍，小徒弟是葉君虔，還有一位則是傳聞裏“戰死”的，他的二師弟洛白鴻。

萬萬想不到，就算是被逼出浩氣盟之後，只要還身處陣營的江海裏面，他就逃不開江川的眼睛。

沈驍暗暗地握緊了拳頭，深吸了一口氣。

“你馬上就會有大麻煩了。”陸劫語氣裏倒是聽不出半點擔憂的意思，只輕閑調侃道，“不過也是。你既然當時決定入惡人谷，想必也該做好這個準備，誰讓，你的身份太特殊。”

沈驍明白陸劫這話的重量，陸劫說的一點沒錯。沈驍是浩氣盟的叛徒，也是不受向景歡迎的新人。自己現在是腹背受敵的情況了。恐怕在這惡人谷裏面，若說有幾日自由行動的日子，也就打下世外坡的這幾日了，向景和江川若有心除掉自己，必然會在他的勢力發展起來就動手，雖不可能是聯手，卻也是棘手的事。

想明白這一點之後，沈驍愈加肯定了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按惡人軍規，主將在攻克據點之後，軍階提升。也就是說，不日谷主便會傳來雪魔令，沈驍將升至第八階鎮谷鬼帥，獲自由出入內城的通行令。

那擺在沈驍面前的只有兩條路了——

現在他麾下有七百人，槍兵、盾兵和射手三類，都是最基礎的人員配備。不過再往上，隊伍裏卻很缺情報師這一類關鍵人物，還有騎兵，騎兵是沈驍指揮起來最具有威脅性的一支，然而現在的情況是行軍的馬匹都很緊張，更別提是用來培養騎兵的戰馬了。還遠無法到可以與向景正面對抗的兵力。

在向景結束下路的紛爭然後找到他之前，要麽盡快奪下日月崖，壯大實力，要麽立刻回到谷裏，救出裴鬼卿之後立刻遠離陣營。

陸劫簡略看了一眼沈驍的神情，自然也明白了沈驍心中的打算，擺著一貫的微笑並不說什麽，毋庸置疑，不久之後便又有一出好戲可以看了。

“那麽，再會。”

空中陰雲漸漸散開，月色透過間隙撒向世外坡據點內，被房檐剪開成兩道氤氳的柔光。陸劫將自己的身型隱匿於月色之中，銅鈴叮當一聲清響間，已然連氣息都追尋不到了。

陸劫如傳聞中一樣神秘，來無影去無蹤。沈驍擡頭望了望陸劫消失的方向，滿月一輪映在眼底。

雖沈驍還未打算和陸劫聯手，但陸劫幫了自己很多，沈驍想問陸劫為什麽這麽做，但細想，按陸劫的個性，或許只會回答一句“僅僅是出於看戲的興趣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不是策明！！！這不是策明！！不是策明！！！重要的事情說三遍！！！

【之前看到一條評論說沈陸可以有……他們真的只是好兄弟啊！！！

【解鎖新人物洛白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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