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在幽深的石路上回旋，時隱時現的聲音詭異又陰森，總讓第一次走到這裏的人覺得寒毛直豎。隧道盡頭那扇石門上的鎖鏈被劍侍一層一層地卸下來，砸在地上猛地發出沈雷般的巨響。蒙塵揚起又漸漸落下之後，石門被緩緩地向兩側推開。

葉英在外頭迎接從裏面走出來的年青人。

這孩子相較半年前入劍冢修煉之時也沒有多大的改變——唯一不同的地方大概是那身繡金的錦袍上的汙痕和幾處劃痕，那眉宇依舊是清秀而沈靜，眸中似藏著一灣深水，幹凈缺並不夠透徹。

葉英能從葉君虔的神情裏多少料到了葉君虔的景況。

葉英轉身，葉君虔跟上前去，隨葉英離開劍冢，往山莊天澤樓去，師徒倆沈默了一路，直至走到長廊之上，葉英停下腳步，側首望向湖面，啟唇問道：“這半年閉關，進展如何？”

“劍術雖有精進，卻無所突破。”葉君虔如實回答道。

葉英沈默片刻，示意葉君虔走到欄邊——葉君虔所能望到的，湖面平靜如鏡，正清晰地映著自己的倒影。葉君虔垂眸，鏡像的自己也垂眸。葉君虔面對那鏡像的自己，分明是自己，卻不知為何，讓葉君虔覺得那是一個陌生人。

仿佛無形之中攔住去路的一堵高墻，所以才會一次次地有這種感覺。閉關之前，閉關之時也有過，明明靜心修煉，但靜下心來的時候，能感覺到的，卻是無邊無際的迷茫空虛，如置身荒蕪之中，邁步卻又不知道要往何處走。

“君虔，”葉英低聲喚道。

“是。”

“這湖水靜嗎？”

很靜。此時無風，水面亦無游鯉，只有荷葉綴在湖面上，將自己的倒影遮去一角。

“你擡頭，看看廊頂。”葉英提醒。

葉君虔一楞，擡頭所見的卻是木檐上不斷浮動的水光。雖只是輕微的搖晃，波瀾飄蕩卻的確是一刻都未停過的。

顫抖的手握成拳，拇指在指節緩緩摩挲著。

晃眼的白光映在眼底，葉君虔明白葉英的意思。那一剎那葉君虔終於意識到，不，是承認到——這半年來，這一年多來，他從未有一刻真正獲得內心的寧靜，僅僅是一刻都沒有過。醒時也好，夢裏也罷。所有壓抑在心頭的不安，焦躁，漸漸地堆積成山，在葉英點明的這一刻轟然倒塌。

他越是不想承認，就越是倍加清晰地明白這所有思念和紛亂的源頭——

沈驍。

刻意掩藏許久的傷口被人溫柔地揭開，葉君虔眼底一下子蒙上了霧色。他輕聲嘆氣，回頭望葉英。

葉英能感受到葉君虔的無助。這孩子此時的心境非常亂，比起決定閉關亦或是剛剛走出劍冢時都要亂，亂上百倍，簡直像是回到了多年前他剛剛被送來藏劍山莊的時候，像是被洶湧浪潮顛簸著，怎麽也即不了岸的一葉孤舟。

“君虔。”葉英伸手，像是安撫小孩子一般撫摸著葉君虔的頭發，平緩地說道，“一味逃避是找不到出口的。去面對吧。”

去面對自己心底最真實的想法。

王遺風幾個人在雪魔堂裏為派誰去支援中路發愁。

浩氣盟在下路押了重兵，向景親自去對陣江川了；上路一直維持著持平的狀態，陸劫不打算往前進攻，否則戰線太長後方的據點反而危險，更何況對面的顧臨最愛幹的事情就是偷襲敵後；中路這邊，據隱元會傳來的消息，葉君虔在半個月前出關離開山莊，現在已經帶著人往臥龍坡趕去了。

關鍵是在後方馬嵬驛的扶風郡還萬萬輕視不得。這是惡人最大的走商點，亦是糧草、物資運輸中轉必經之地。雖然地方大箭塔也多，但離浩氣盟的營地很近，片刻的松懈就會落入敵手。

這點歸屬者是葉出雲，照理是葉出雲來鎮守，不過谷裏的人都知道葉出雲一向不願意戰戰兢兢守著一個據點還要被人覬覦。他覺得這樣太窩囊。

向景之前同王遺風私下裏說過一個提議——索性放了中路，讓浩氣自己把戰線拉長，趁著兵力分散的空隙再把扶風郡打回來，換個擅長防守的人來拿扶風郡。

而王遺風顯然是不太想這麽做的，惡人財力物力本就不如浩氣，再將扶風郡放了有點太過冒險。

王遺風面對那沙盤站了有一炷香的時間沒開口說話，莫雨走上前看了一眼，自家師傅手撫著長須，臉上沒什麽特別的神情，據莫雨的經驗王遺風這動作意思就是他在發愁。

燭火眼看著就燒的只剩下了一半。

雪魔武衛在門口輕敲三聲，站定報上：“谷主，堡主，有人求見。”

王遺風同莫雨一道回頭，見一人抱拳站在雪魔堂外，逆著天光勾勒出一身堅硬的盔甲，身姿英挺。那人行禮示意罷緩緩擡起頭，半邊臉仍在陰影裏，半邊臉被身後光線映亮——

那個眼神，王遺風見過。向景剛剛入谷的時候，也是一樣的眼神。

莫雨一側眼註意到了王遺風的目光裏漏出的一絲笑意，再回頭打量了一下走進屋子裏的人，一種直覺不言而喻地出現在師徒兩人心底——

惡人谷遲早會迎來一場風雨。

距離兩邊戰期還有一個月。沈驍自己主動請纓後莫雨撥給了他一百射手和一位副手——沈驍明白莫雨是刻意刁難他的，莫雨和王遺風都想看看沈驍就憑現在手裏這兩百人能做的了什麽。

沈驍將兩百人全部留在了馬嵬驛營地，由副手來操練。自己一個人孤身前去了白龍口。

他是打算先拿下世外坡再進攻日月崖的，白龍口不置一子一方面也可以讓浩氣盟前期放松警惕。開戰前一個月對方沒有這麽嚴密的巡守能方便自己去查探地形。因為手下眼線和探子都沒有，只能自己來了。

沈驍戴上黑色面罩，抽動馬鞭，馬匹飛快的穿過鏈接白龍口懸崖的石橋，在清冷圓月下留下一道黑色剪影。

葉君虔剛勘探完日月崖的情況，惡人谷並沒有在那裏安置兵力，看情況是打算保險點死守馬嵬驛。照這個事態，如果他能成功攻下日月崖，便可以和師傅江川兩路聯手直擊惡人後方的據點扶風郡，後方臥龍坡防守的兵力也足夠。

現在本該是休息的時候，許是即將要入夏的關系，屋子裏有些悶。葉君虔未能入眠，披了件長衣便走了出去。

外頭好歹有些涼風能讓自己保持清醒，他同唐翮打了聲招呼，便獨自走出了據點。沒有目的性的一面走一面觀察著臥龍坡周圍的地勢，也算是散步。

繞著臥龍坡走了一圈最後駐足在臥龍坡東面的山崖之下——這面山崖直對臥龍坡主將所居建築，亦是指揮所和傷員營附近。

葉君虔擡頭望了一眼那正對的石崖，大概丈量了一下上下高差和橫向寬度。這樣的距離並不算難以逾越，若是有一隊輕功高手先行攀上臥龍坡後石崖，以鎖鏈垂下為應援，此處便可以作為奇襲之要點了。葉君虔皺眉，思忖片刻之後，後退了數步，放低重心蓄力，閃身一躍而起，在空中袖手抽出輕劍，借力翻上石崖，在懸崖邊堪堪立定。

以往沒有註意過這裏，之後應該也在此處增設些許守衛了。

葉君虔環顧四周，又踱步到石崖邊坐了下來。此處雖是石崖，但兩邊承接臥龍坡城墻之處皆是土地，或許是因為無人打理的關系而長了許多的灌木。後方建築伸展向天空的飛檐宛如鳥翼，月色之下在石崖上投下一片陰影。而葉君虔面前則是空曠一片。

涼風從懸崖地下拂面吹來，撩起留長的頭發。

這幅景象總覺得有點眼熟。空曠的懸崖，在懸崖上發楞的自己。但葉君虔一時想不起來是哪裏見過。

不過，現在這裏只有自己一個人，似乎是時候可以好好整理一下這麽久以來困擾自己的思緒了。葉君虔暫時撇開了月後開戰的事情，隨後便自然而然地想起葉英留給自己的話語。

“一味逃避是找不到出口的。去面對吧。”葉英這麽說。

葉英是第二次對自己這麽說。第一次是在十幾年前年前自己剛剛被送進藏劍山莊的時候。

也算是一段談不上開心的往事吧。葉君虔記得自己出生在西域，幼時零零星星的記憶都是西域的畫面。遼遠無邊的大漠，澄澈的明月和星空，還有銅鈴聲。剛剛到記事的年紀，一族人在商道上遭遇馬賊劫掠，大概是因為這段往事太過血腥，葉君虔記不太清晰，只記得自己被人販子賣到洛陽，然後江川路過救下了他。

當年的沈驍跟在江川身邊，也是和自己一樣的小小的孩子，稚氣，俊朗。這一大一小兩個人，對葉君虔而言便是最初的陽光。若不是有他們葉君虔或許還很難提起勇氣去面對和前進。

葉君虔不願去回憶往事，因為往事總是會帶出傷感的情緒。現在更是——盡管不願但還是不得不去回憶，必須一遍遍地去撕開傷口，像葉英說的否則自己就會永遠停留在原地。

但是這一回不一樣，江川已同沈驍恩斷義絕，而且自己更是親手將所摯愛的人狠狠傷害了。

每每想到這裏葉君虔便會將頭埋下去，搭在膝上的手緊握成拳。內心翻湧的情緒已經充盈到眼底，只有垂下的長發能稍稍遮掩一下自己的慌亂。

想見沈驍，想知道他最近過的是否安好，想同他在一起，想重新回到曾經的時光……還有，想要想他道歉。

說一萬遍抱歉，如果可以，傾盡一切來補償當年的不信任給他所帶來的傷痛。

葉君虔由衷的覺得自己是罪人。石崖上留下他一聲輕嘆。

“誰？！”

葉君虔驚覺掩藏在灌木叢處的氣息，怒喝一聲，同時回首撤出袖鏢，鋒利的暗器破開淩亂的草葉，逼出躲藏在灌木叢裏的人來。

作者有話要說： (????)??有生之年更新來了，繼續水一章，要打群架了各位小哥哥們接連上線。這兩只終於要見面了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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