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飛機已經三點多，天空灰蒙蒙，飄著零星的小雨。

喬朗暢給苗寶晶打了個電話，就下去停車場，一路往出口走。聽到身後汽車的聲音，往旁邊靠了兩步，回頭就見輛紅色捷達飛馳過來，臨到跟前竟還往裏拉了拉，貼著他身體過去，伴著尖利的剎車聲停在幾米外。

站定兩秒讓突跳的心臟恢覆正常律動，喬朗暢走去拉開副駕駛的門，卻發現座上赫然已坐了個“人”！一楞，就聽到後面急促的喇叭聲。

“發什麽楞，快進來！”駕駛座上的胖女人顯然不耐煩，一指那“人”：“就是個公仔，扔後面去！”

“啊？”來不及多問，喬朗暢拎起玩偶讓自己坐進去，才關門車就躥出去。一個後仰頭撞上椅背，喬朗暢顧不上被震蕩得七葷八素的腦袋，扔下玩偶熊騰出手拉上保險帶。

“才幾天沒坐我的車，反應就這麽慢？”旁邊的聲音顯然不滿。

你就不能不開這麽猛？喬朗暢腹誹著捧起掉落腿上的熊，正眼看去：壓住整張臉的遮陽帽，花裏胡哨的蕾絲連衣裙——從外看還以為就是個五六歲的小孩。“搞什麽啊？”一邊咕噥一邊把熊扔向後座。

“你不說每次都要走下地庫太麻煩麽？我就想取個巧，誰知道你已經下來了。”嘆口氣，風風火火的胖女人——也就是喬朗暢的經紀人苗寶晶，甩甩掉落額前的散發，為自己的傑作沒能發光發熱而扼腕。

“我什麽時候說走下地庫麻煩？”喬朗暢終於忍不住，“是被你催得煩！幾塊錢的事，你非要趕免費，每回都跟催命似的，讓誰誰受得了？”瞅眼後座上那醜不拉幾的東西，滿肚子不屑：“沒聽過貪小便宜吃大虧麽？拿個玩偶冒充人，被抓住罰得不比停車費多？”

“那叫’貪小失大’！”苗寶晶恨鐵不成鋼，“跟你說了沒事別玩那些打打殺殺的游戲，手機下載點成語接龍或者填字游戲，閑著就給自己充充電，不要一開口就暴露學歷！”說到這裏忽然想起什麽，手指胡亂一通指戳：“快，快，屁股底下——”

喬朗暢一怔，這才感覺後腰和椅背間像有什麽東西硌得慌。探手從後摸出個塑料袋，由內拿出已經被擠變形的紙盒掀開——昨晚預定的漢堡！扁是扁了，好在不影響食用。

啃著漢堡，喬朗暢終於靜下心聽訓。

苗寶晶苦口婆心：“你也知道現在的狀況，公司都多久沒給你安排工作了？完全任咱倆自生自滅！你和我現在唯一的收入就是那點基本工資，扣去房租水電生活費，還剩幾個？吃著老本不得精打細算？別看這停車費一次五塊十塊，日積月累下來也嚇你一跳……”手指有節奏叩擊著方向盤，像是打定主意，“我這兩天想了想，反正最近事情也不多，我有空就在家做飯，你有空來吃，沒空我給你送，盡量少叫外賣，能省一點是一點。”

喬朗暢沒吭聲。

“事情進展怎麽樣？”終於回歸正題，苗寶晶口氣卻有些猶豫，似乎想知道又怕知道，“你之前說有點意外，究竟是……”

“沒成。”擰開手邊的礦泉水喝了口，喬朗暢言簡意賅。

“沒……”雖然在意料中，苗寶晶還是難掩沮喪，兼帶幾分不甘：“魏津哲不想用你，是已經有人選了？”

簡短的思想鬥爭後，喬朗暢決定實話實說：“我不知道，我沒見到他。那天我喝醉走錯了房間，魏津哲知道後很生氣，讓我滾蛋。”不出意外，這件事很快就會傳進老板奚芷薇耳朵裏，隱瞞也沒用，不如先坦白，好讓大家都有心理準備。

“什麽？”苗寶晶臉色一變，扶著方向盤的手隨之一抖，就聽後面一聲尖利的喇叭聲。

“小心！”伸手替她扶穩方向盤，喬朗暢撇撇嘴：就算事業遭遇低谷，他也還沒絕望到失去活下去的信心。

給了她半分鐘慢慢消化這個結果，喬朗暢開口道歉：“我知道你費了很多精力才促成這件事，我也認識到了錯誤，但現在後悔已經晚了。我續約多半是沒希望了，但你畢竟和奚總算親戚，要不看看……能不能換個新人帶？”

靜默了好幾分鐘。

苗寶晶打起轉向燈把車駛出高速，在路邊停下熄了火，整張臉埋進方向盤裏，像只筋疲力盡的鴕鳥。

看慣了這個胖女人要麽風風火火、要麽淩亂瑣碎的樣子，眼下猝不及防的這一沈默，倒讓喬朗暢無所適從。其實，他也知道自己那番話，就像擺在一個重癥患者面前的一杯白水，連個安慰作用都起不到。

別看現在的苗寶晶平平庸庸，但人家當初是實實在在風光過的。倒退七八年，不到而立之年的她，已經一手帶出兩個唱跳天團，造出包括現在已是古裝一姐的汪雪菲等在內的好幾個一二線明星，因此，“苗寶晶”這三個字，在當年，也曾算得響當當。

但天有不測風雲，八年前他一手帶紅的小生王冀因吸|毒被抓自毀前程，苗寶晶連帶也承受不少指責，就在那段低潮期，她突然閃婚成家，退出圈子，當了一名全職太太。然而她選男人的眼光顯然差了選新秀一大截，結婚不久，他那個眼高手低的丈夫就拿了所有家當去創業，最後投資敗光家底不說，還欠了一屁股債，又因為債權糾紛把人打成重傷吃了牢飯。

認清現實的苗寶晶跟在服刑的丈夫離了婚，獨自帶著不滿一歲的孩子，為賺奶粉錢不得不重出江湖。但娛樂圈從來就是個人走茶涼的地方，離開這幾年，人脈、資源基本能斷的都斷了，加上王冀那件事的一些後續，給她的回歸添了不少阻力。最後還是搬出親戚關系，才讓奚芷薇的艾音娛樂接納了她，把正走下坡路的喬朗暢扔給她帶，基本就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苗寶晶接手喬朗暢兩年，雖然盡心盡力，但無奈可用資源實在太有限，公司又逐漸把他們邊緣化，下放的資源都是別人不要的，通常一部戲接下來，能賺兩個月生活費就不錯了。

苗寶晶只能自己找資源。但缺少資本撐臺，加上喬朗暢男團出身，業務能力上，除了唱跳，其他真的很欠缺，試鏡一些有質量的劇根本過不了；再又學歷低，年齡小，獨自出鏡容易踩雷，苗寶晶也不敢隨便給他接那些廉價的談話類節目或綜藝，生怕得不償失，所以路越走越窄。眼下的喬朗暢急需一個合適的劇本或綜藝來造人設、打開知名度，由此明確發展方向。而前不久，機會終於降臨——喬朗暢被一檔運動類綜藝《挑動青春》選中，有望成為節目的固定嘉賓！

苗寶晶很激動，因為《挑動青春》由某知名公司主推，制作和宣發都是資歷深厚的團隊，而且有可能上星播出！顯然，這對喬朗暢是個絕對重要的資源。但不久，苗寶晶就得到消息，有其他經濟團隊暗箱操作，借助資方力量推出自家新人，基本已定要頂替喬朗暢！

眼看機會要拱手他人，苗寶晶當然不幹！但對方實力雄厚，硬拼肯定不行，她只能找老板奚芷薇想辦法。奚芷薇通過渠道了解內情，的確和苗寶晶說的差不多，對方身後的資本強勢，要硬搶肯定不是對手，不過，這事也不是全無希望。

《挑動青春》現在還有一個嘉賓名額人選未定，眼下各方都在暗中較勁，要把自家藝人塞進去。而據可靠消息，這個名額，本來是制作方希象娛樂的大老板魏津哲留給自己力捧的某上升期流量的，但這流量自己太不走心，出外拍戲和女演員開房被拍到觸了魏津哲的逆鱗，已經被打入冷宮，所以，現在大家都有機會。換而言之，誰能公關下魏津哲，這事也就一錘定音了。

喬朗暢的外貌條件，照奚芷薇看，應該是魏津哲“欣賞”的類型，所以值得一賭。結果也如期待，經她力薦，魏津哲同意親自“面試”這個“出道多年、才藝俱佳，可惜欠缺些運氣”的年輕人。不過當時魏津哲在歐洲出差，本來商定了回國後見面，但奚芷薇通過可靠渠道得知，有其他藝人也在如法炮制她的策略，打算截胡！為免功虧一簣，喬朗暢在奚芷薇授意下緊急趕赴倫敦接受“面試”。但誰也沒想到，這一番機關算盡的籌謀，卻最終倒在兩瓶不起眼的啤酒上……

如果說之前喬朗暢還對結果抱有一點幻想的話，現在看著一蹶不振生無可戀的苗寶晶，也終於如夢恍醒：他這次犯下的，恐怕是一個不能挽回更不可原諒的錯誤！不僅毀了自己，還連累兢兢業業跟隨自己的苗寶晶面臨失業危機！

雖說苗寶晶進公司至今，除了喬朗暢也帶過其他兩個藝人，但要麽是過氣扶不起自我消沈的劉阿鬥，要麽是毫無資源背景卻自大叛逆的小屁孩兒，最終都難免合約到期就被掃地出門的下場。眼下，喬朗暢已經是苗寶晶手裏唯一的“寶”，如果也步那兩位的後塵，則苗寶晶這樣一個空手吃白飯的閑人，就算借著那層遠房表親關系，也難說服奚芷薇手下留情。

事至此，難道真的不能挽回了？對著手裏還剩半個的牛肉漢堡，喬朗暢忽然覺得有些難以下咽。轉頭，才發現苗寶晶保持現在的動作已經好幾分鐘，忽然有些擔心……小心翼翼伸手，手背往露在那件花裏胡哨的韓式寬松蝙蝠衫下的小臂上碰觸了下，頓時松口氣——還好，沒涼……

“寶姐，你別太絕望。我知道我得罪了魏津哲可能被半個娛樂圈封殺，但……”話未落，忽見那個披頭散發的腦袋動了動，像被一根無形的繩子吊住，一下擡拉起來。

“對！不過是半個娛樂圈，沒到最絕望的時候，我們還有一半機會呢！”那張有點神經質的圓臉轉過來，清晰可見眼中閃爍的光芒：“這段時間我又幫你聯系了個資源，你明天就飛去面試。地方電視臺的少兒節目主持，只要能唱會跳形象端正就行。”目光轉到他額前那綹出挑的亮綠上，粗彎的眉毛抖了抖，“一會兒我帶你去把頭發弄弄，拉直染回來。這節目的競爭不算激烈，你還是很有希望的。”

點點頭，喬朗暢做出一個信心滿滿的表情，但心裏清楚，就算拿下這個資源，對改善眼下的處境也沒太大幫助，想真正打開局面，還須放手一搏。

“寶姐，你盡快幫我了解下，鳴掣老板陸鳴澗的情況。”一言落，眼看那張圓胖的臉上問號堆積，喬朗暢收回目光一清喉嚨：“我的意思是，感情取向、伴侶情況、性格愛好等等——”摩挲著下巴，盡量讓口氣平淡：“另外，咱們的經濟狀況允許的話，幫我報個英語口語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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