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桌子那頭的男人撐著腦袋睡了過去。

卡特洗完澡，處理好了傷口，敲門進入辦公室，看見的就是這樣的情景。

G撐著額角，頭向一側歪著，維持著微妙的平衡，男人閉著眼睛，卡特試探地輕輕喊了兩聲“G”，男人毫無反應。

睡夢中的男人眉頭緊緊皺著，卡特繞到他身側看他壓在手下的一張紙，那是一張反面朝上的財務報表，依稀能看見表格線條的空白面上潦草地塗了幾個單詞，彈藥，據點，後勤，藥物

，食品……

零碎的單詞覆蓋面很廣，卡特從中勉強可以看出一支軍隊的構成。當革命成為現實，夙願得償的男人沒空去體驗高興的情緒。而戰爭，也確實沒什麽可高興的。

卡特低頭湊過去看被G手肘擋掉一半的詞。

半年來，她的意大利語已經過關，但對意大利文多少有些生疏，單詞被擋掉一半，她很難像閱讀母語一樣順利地猜測出剩下的一半。

她皺著眉想，覺得臉上癢癢的，這才發現自己湊得太近蹭到了G的頭發，卡特身子側開些，伸出手拉了拉那撮火紅色的頭發。

卡特站在G的右側，男人撐腦袋用的是左手，整個人的身體都微微左偏。從右臉到脖頸，最後沒入衣領的火焰紋身毫無阻礙地呈現在卡特眼前，少女想不明白，G為什麽要在如此顯眼的地方給自己紋上這樣的紋身，弄得像個惡棍一樣。

卡特抿著嘴笑了，在不牽動發根的前提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好好地玩了會兒G的頭發，男人是真的累了，這樣都沒醒。

按捺住給G編個麻花辮的沖動，卡特拿起早晨被自己扔在沙發上的毛毯給G披上，然後輕輕掩門離開。

卡特在走廊上遇到了雷奧。年輕人對她擡了擡帽檐行禮，然後視線越過她往後看了看：“卡特小姐。G先生在辦公室嗎？”

卡特點了點頭：“他睡著了。”

“哦，這樣啊。”雷奧撓了撓臉頰，這動作讓他看上去非常孩子氣，“那我就不打擾了，麻煩卡特小姐把這個轉交給G先生。”

卡特接過被折疊起來的紙張：“我能看嗎？”

雷奧笑了：“當然可以。”笑容轉瞬即逝，年輕人舔了舔嘴唇，“是傷亡名單。”

卡特打開紙張的動作一頓：“我知道了。”

雷奧向卡特行了一禮，離開了，卡特站在走廊裏猶豫了會兒，走回辦公室。她關上門後，就站在原地打開了紙張，上面有兩列字，第一行分別是“傷員”和“死者”兩個單詞，下面一行是兩個數字，再下面便是姓名了，“傷員”那一列的名字後有一些還用括號標註著“重傷“的字樣。卡特翻過一頁紙，是重傷傷員的傷勢。

佩絲·卡特將紙張折回去，輕輕壓在墨水瓶下面，然後自己坐在了沙發上，她交叉手指，閉起眼做著禱告，註意力卻無法集中，沒一會兒心思就移到別的事情上去了。亂七八糟的念想浮光掠影地從腦海中閃過，然後緩緩消隱，卡特睜開眼睛，她聽見了敲門聲，然後門被推開。

剛剛離開的雷奧折返回來，看了看辦公桌後的G，把視線定在卡特身上，年輕人再次點了下帽檐示意，他走到卡特面前，輕聲說：“卡特小姐，幫忙救治傷員的一位婦女想要見你。”

“好的。”卡特輕聲回應，從沙發上站起來，她看見正對面書桌後的男人動了動。少女的腳步一時間停住，那頭G睜開了眼睛，把滾到一邊的筆抓回手裏。

“吵醒你了嗎？”

‘不，沒事。”G看見了墨水瓶下壓著的紙，伸手抽了出來。

卡特想出聲提醒那是什麽，喉嚨卻在一瞬間發緊，吐不出一個字，她盯著男人的臉，既害怕看見他的表情，又移不開視線。

G展開了紙張，暗紅近棕的眸子往下一落，視線頓在紙上，男人的動作有一瞬的停頓，臉上並沒有多餘的表情。

一切都是瞬間發生的事。

卡特擡腿走了出去。

卡特跟著雷奧來到了宿舍區，年輕人敲開了某間宿舍的門：“這位是薇拉，就是她想見你，卡特小姐。”

“我才洗完澡，男人不給進！”站在門口的女性點了點頭，然後一把將卡特拽進屋裏，砰一聲關了門。

宿舍不大，床上亂七八糟地扔著裙子內衣，確實不適合讓男人進去。

艷麗。

這是卡特對名為薇拉的女性的第一印象。

艷麗的女人風騷地一撩頭發，伸手挑起了卡特的下巴。卡特還什麽都沒來得及說，薇拉就用一種神秘兮兮的語調說：“你的皮膚告訴我你最近很缺乏睡眠喲，對嗎，卡特小姐？”

卡特心頭一凜，臉上不動神色，她拍開薇拉的手：“最近幾天確實。”

薇拉隨意而放松地坐在床上：“不是最近幾天吧，該有兩三個月了吧。”

身體狀況被一眼看穿，卡特臉上不見慌張，和公爵的軍隊叫陣讓她進一步的學會了如何偽裝自己，她悠閑地抱起雙臂靠在門上，語氣中透出的兩分傲慢拒人於千裏之外：“你想說什麽？”

“嘛，掌握了一門技術總是忍不住想炫耀，請原諒。”坐在床上的薇拉臉上絲毫不見歉意，“我說的對不對你心裏清楚。”

她語氣一轉，艷麗的女人眼中流露出調侃般的嚴肅，但卡特能看出她是認真的，“我為今天早晨和軍隊叫板的佩絲·卡特小姐所折服，你做到的事情不是每個女人都能做到的。我欣賞且敬佩你，考慮到你和彭格列的良好關系，我想，我們或許可以合作。”

“彭格列？你說喬托？”卡特收起裝腔作勢的傲慢，“什麽合作？”

“戰爭即將爆發，喬托彭格列及他的夥伴們正在組織自衛隊，任何有意願的人都可參加。”薇拉重覆了一遍在一夜之間傳遍街頭巷尾的話，“我想你們會需要醫生的。”

“為什麽不直接和喬托去說？我只是個邊緣人物。找不到喬托，G在這裏。”

“邊緣人物？不，你太小看自己了。”薇拉並不糾結於這一問題，“因為職業關系，我不信任男人，我手下的那些醫生們同樣不。”

卡特微微皺起了眉，“不信任男人”？

她隱約有了猜測。

“沒錯，”薇拉看著卡特的表情，毫不避諱的承認，“我是妓丨女。”

“職業關系，我和我的姐妹們都懂得些醫療常識，女性方面的。”薇拉垂了下眼睛，“還有有關許多受傷的客人的。”女人扯開了一個肆意的笑容，“那些沒什麽錢，總是打打殺殺的家夥們，格外受我們的歡迎。很多姑娘為了他們通過各種方法偷偷摸摸學了些醫療技術。”

“我是最傑出的一個。”薇拉沖卡特眨了眨眼睛，毫不害臊，“各個方面。”

“戰爭即將開始，”薇拉重覆了一遍，“我想要保護我們那群姑娘，我為你們提供醫療服務，你為我們那條街提供保護，如何？”

“我手上又沒有兵力，怎麽給你提供保護？”卡特有些糊塗了，“你說你不信任男人，但我能做的只是幫你和喬托他們牽個線。”

“我的意思是，我把我和姑娘們交到你手裏，由你和喬托他們去交涉。你可以理解為我們是你的工人，你是勞務中介商，而喬托是雇工方，工資是保護……哦，我都被自己搞糊塗了，”薇拉捂臉，隨後她擡起頭，“還是用男人們的話來說吧，我們想認你做首領。”

卡特張了張嘴：“為什麽？……因為今天我一個上午的胡言亂語？”

“是的。”薇拉放下翹起的二郎腿，毫無玩笑的意思。她走近卡特，伸手撐住門，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如果你認為那是胡言亂語，我只能認為，你還缺少調教。”

女人另一只手按下了門把手：“被我嚇到了嗎？”她看著緊貼在門上的瞪著她的卡特。

“沒關系，你的騎士來了。”

門向外打開，卡特得以和薇拉拉開距離，一股柔和又不容抗拒的力量把她往後拉去。

火紅的顏色劃過視野，壞脾氣的男人用威脅一樣的聲音對門裏的女人說：“薇拉·阿爾法特，你混進這裏就是為了調戲小姑娘嗎？”

“當然不，我是在和卡特小姐談正經事。”女人挺了挺胸，“對嗎，佩絲？”

“是的。”卡特敷衍的回答，她更想知道的是，“你們認識？”

“當然，他上過我的床。”薇拉面不改色地扔下重磅炸彈。

卡特一把甩開G扯著她的手，瞪著眼睛看男人——不，等等，等等。對男人來說這大概很正常？

少女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

自己是該離開，還是索性該暈過去？

“病床！”

G低吼著補充完整。

“是啊，多可惜，身材非常棒呢。”薇拉一臉遺憾地捧著臉。

然後她轉向瞠目結舌的卡特，目光深沈：“好好考慮我剛剛說的話，卡特小姐。”

隨即她當著兩個人的面關上了門。

門外，卡特瞪了G一會兒，突然反應過來，她幹嘛要在意？

回過神的瞬間姑娘覺得自己的臉要冒煙了。

卡特呼地轉過身，邁著快要跑起來的步子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喜歡薇拉的性格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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