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是什麽表情？”

和公爵的人隔著一道鐵門交涉完，轉身往回走時卡特一偏頭，發現G一臉吃了過期面包般的覆雜表情。

“太無賴了，跟誰學的？阿諾德？”

事情的經過時這樣的。

公爵的人以G窩藏逃犯為由，要求卡特開門，允許他們對工廠進行檢查。沒有提及卡特是從犯，對貴族少女還算客氣。姑娘因此有了底氣。

卡特回答她沒有收到任何關於G背叛她，公然與公爵作對的消息，在沒有證據前，她不能讓軍隊進入工廠，這會擾亂工廠的生產秩序，造成經濟損失。同時她也要維護自己部下的人格尊嚴，不允許別人公然汙蔑。

軍隊負責人喊來公爵府中目擊了G的護衛進行指證。

卡特咬死不相信，護衛是軍隊方面的人，她要求物證。

物證自然沒有，喬托他們很小心。

一旦公爵對卡特動手，其它貴族不會沒有反應，不論是因為什麽原因被劃分為一個群體，其中的個體必然會有利益相關之處，於是便會產生一種護短的情緒。如果卡特被攻擊，其他擔著貴族頭銜的外國人必然會覺得他們區別於平民的身份無法給自己帶來相應的安全，勢必對公爵產生不滿，而這不滿最終會導致什麽結果，誰也無法預知。

卡特一晃神想到了自己的親戚，面上依然和軍隊你來我往拖時間。

這一拖就是一個上午。

淺金色頭發的姑娘趾高氣揚頤指氣使完全是利益被觸犯了地主神態，G站在她側後方，只覺得礙眼，頗有一種把她高擡的腦袋壓下去狠狠揉一通的沖動。

貴族姑娘用著不同的詞語，不同的句式表達著相同的意思，我不相信，給我物證。

沒有物證？抱歉，我不開門。

和卡特交涉的軍人身後列著整齊的軍隊，卡特身後站在的是G的一批手下，他們拿著錘子榔頭釬桿，甚至是拖把，一切工廠中可以找到的，比較順手的工具。G讓雷奧混在人群裏，讓機靈的小夥在合適的時候帶頭，給卡特助陣。

結果男人發現其實沒有必要。

少女驕矜又無辜的語氣，用著敬稱卻含著委屈帶著怒意的反問，一點點點燃了她身後人群的情緒。

貴族，女性，年輕，卡特非常善於利用自己的優勢。她是名好的演講者，是成功的煽動者。

也會是……

G回過頭，看著身後漸漸壯大的隊伍，他沒指望貧民窟招來的普通工人能正面和公爵叫板，但現在，他們也從廠房中走了出來。

她會是優秀的領導者的。

G想。

男人叼著煙站在一邊，覺得痛快，又有些微妙的不爽。

※

“阿諾德？”卡特一撇嘴，“他會說這麽多嗎？早沖上去打了。”

G哼了一聲，算是認同，順便表達了對阿諾德粗魯行為的不屑。

“就這麽拖下去嗎？”卡特聲音裏有著疑惑。

按男人們之前的分析，以及他們在公爵府的遭遇，卡特也認為公爵和貴族翻臉是遲早的事，但能就一個問題拖一個上午，是卡特沒能想到的。

公爵在顧慮什麽？

昨晚一路平安，卡特在到工廠的路上也想過，是否要讓被救出來的十七名男性轉移到教堂？納克爾說，那裏是西西裏最安全的地方。

她試圖模擬公爵的行動，卡特認為，公爵不可能對他們離開劇院後的行動一無所知，他在西西裏各處必然也有眼線。

那麽如果工廠被圍，教堂未必能幸免。納克爾只是神父而非主教。教堂確實是個神聖的地方，但宗教中的利益糾纏卻比外界更加覆雜。大教堂的武裝力量能不能及時為他們所用其實是個問題。

喬托會格鬥，斯佩多不可能不會，埃琳娜不可能會，至於納克爾神父，雖然他為人豪爽，但卡特不覺得一個神父能有多大的戰鬥力。而被公爵手下帶走的十七名男性，顯然戰鬥力也不會太強。

綜上考慮，教堂並不是個多安全的地方。

西西裏最安全的地方？西西裏不會有絕對安全的地方。

那麽就讓他們留在工廠吧，多一點戰鬥力總是好的。

卡特承認她有私心，嘴上說著不希望別人為自己的財產做出犧牲，心裏卻還是希望能有人來——保護她。

佩絲卡特想堅強，也能夠堅強，但骨子裏總有那麽些軟弱去不掉。

沒關系，很多事情都不是一個人能扛下的，她告訴自己，而且她是個姑娘，這沒什麽。

真卑鄙，她接著對自己說。

但是，她又想，藍寶的分紅被老伯爵當做藍寶的寄養費交給了喬托，斯佩多的分紅在埃琳娜手裏，埃琳娜全部當做救濟捐款也給了喬托，至於阿諾德的那份，佩絲並不清楚他用在了哪個方面。

將近二分之一的分紅不是個小數目，它們都在喬托手中，也等於在G手中。那麽G帶人來守著工廠並不全是為了還她的人情，也是為了保住自己的一大經濟來源。

這樣想合情合理。

然而卡特為自己有這樣的想法悲哀，用如此功利的眼光來看待別人對自己的幫助，自己終有一天會變成自己討厭的人吧，那種計算著付出要求回報的斤斤計較的生意人。她是否無法成為她父親那樣寬容大度，樂善好施的商人了？

可是，父親的樂善好施建立在豐厚的家底之上，她現在捉襟見肘，自然做不到。父親商業起步時或許也會和她有一樣的思考？

不斷從兩方面思考著，自己反駁著自己，卡特覺得自己快瘋了。

她趴在桌上睡過去，半夢半醒間覺得一腳踩空，天旋地轉。

G說這是因為她身體虛弱。

她想說她很少生病，卡特並沒有打算告訴G，這種感覺是最近幾個月才開始有的。

心理上的壓力導致了生理上的不適。卡特想這應當是自己抗壓能力太弱，神經太過纖細，亂七八糟想太多所導致的。

她無法控制自己的思維，於是只能接受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睡夢中的突然驚醒，還有，失眠。

她總是很晚才能睡著，卻很早就能醒來。聖誕假期在喬托莊園，眾人驚訝於她的早起，她只能說是習慣。

她的睡眠狀況瞞不過管家，所以當熱可可送上來的時候她感到難堪和惱怒。

再這樣下去會出問題的。卡特知道，但她毫無辦法。

※

下午，鐵欄外的軍方派出的交涉人口吻變得強硬，卡特的言語也越來越鋒利，她身後的工人們在氣氛感染下不停叫喊，幾乎把她的聲音都蓋了過去，場面漸漸失去控制，空氣中的火藥味越來越濃重，局勢一觸即發。

公爵的突然到來無疑在繃緊的弦上又施加了一個力道。

中年男人不顧軍隊首領的阻撓，單獨走過來，停下腳步的時候距離鐵門只有半米的距離。

如此局面下，卡特自然得迎上去，兩人分別站在鐵門兩邊隔著一米的距離。公爵臉色陰沈，他的聲音不大，是壓抑著憤怒和焦躁的低沈：“給你十分鐘思考，把埃琳娜交出來，我立刻撤軍。否則我就讓軍隊把你碾成肉泥。”

退讓，公爵做出了巨大退讓，只要讓他的女兒回到他的身邊，他可以不計較他們闖進公爵府，可以放過他們一次。

公爵也是個父親。

這一刻，卡特第一次如此深刻的意識到這個事實。

公爵是剝削者，是敵人，但他，同樣是個父親。

公爵的聲音雖然不高，但全場因為他的到來而寂靜，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到了他的話。

卡特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拳，指甲掐進手心的鈍痛讓她勉強維持了表面的平靜，她用一種平靜到空洞的聲音告訴公爵：“埃琳娜不在我這兒。”

公爵的臉抽搐了一下：“十分鐘。”

他轉身走了回去，軍隊分開一條道路讓他通過，然後迅速合起，將他護在後面。

卡特頓了頓，也轉身走回來。

“只能拖到這裏了，”她對G說，她從男人眼睛裏看到了自己麻木的表情，“準備動手吧。”

大腦無法思考，即使無法思考，她也知道，公爵之所以反應遲緩，全都是因為埃琳娜。他恐怕沒有料到自己的女兒真的會背叛他，站到他對立的陣營裏。

是啊，嚴格說來，埃琳娜確實是被他們擄回來的。

卡特一點都不想知道，作為一個父親，此時的公爵有多傷心，可公爵的傷心她一眼就能看見，因為她也是女兒，每個父親付出愛的方式不盡相同，但父愛都是相同的，父親們的眼神，都是相似的。

不會有皆大歡喜的結局的。卡特意識到這一點。

她順從G的安排躲到了人群後，被偷偷送進了廠房裏。

弗蘭克保羅的死讓貧民窟人心惶惶，有不少女人帶著孩子到來工廠投靠丈夫，就算不能久住也好歹挨過這一陣。

廠房中聚集的婦女孩子有二三十名。工廠工人到底還是沒成家的多。

卡特擡頭看著工作槽裏吊著的巨大的鋼鐵支架，覺得有些冷。

年幼的孩子在哭泣，年輕的母親們哄著哄著就抱著孩子一起哭出來。

卡特雙手環抱膝蓋，把頭埋進去。

然後，槍聲響了。

作者有話要說： 為了證明我邏輯君還沒有集體下線，我在這裏稍微說兩句。

1.公爵之所以會親自出現在輪船工廠，那便是確定埃琳娜不在教堂了，至於為什麽會這樣，下一章會說。因此即使卡特說“埃琳娜在教堂”也無法讓公爵撤兵。

2.或許有人會覺得把十七名男性通過輪船工廠的船送出海外是個辦法。一來這是輪船拼裝廠，船只有骨架，裏面的生活設施基本沒有。二來它有固定的航線——到法國進行內部裝潢，無論是換航線還是想辦法讓人在法國登陸，都不是一個晚上可以安排妥當的。

再者，即使把這十七名男性送了出去，公爵無功而返，這次事件不了了之，奴隸貿易繼續，因各種原因被抓的貧民會有一批又一批，喬托不可能每次都進行成功救援。

所以說，這十七名成員不過是個導火線，戰爭不可避免。

_(:з」∠)_木有留言好桑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