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差點沒能認出卡特。

卡特換了便於行動的褲裝，盤起了頭發又戴了頂帽子，她和G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一名小夥一起騎著馬回來，男人第一眼甚至沒能看出那是個姑娘。

另一邊，卡特卻是一眼認出了G。

工廠的鐵柵欄大門緊閉，側門虛掩，側門邊上屬於門房的那扇窗戶打開了一半，燭臺放在沒打開的那扇厚玻璃窗後，在玻璃上暈開了大片橙色的光影，同時照亮了窗口的那個男人，燭火餘光朦朧，男人的臉模糊不清。他叼著的一星火光明亮，更明亮的，是他的眼睛。

一瞬間，卡特不知怎麽就安了心。

從劇院到教堂，最終到這裏，一路上平安無事，深夜，街道上看不見人影。過分的寂靜與黑暗讓人精神緊繃。暴雨將來前的凝滯讓人心生恐懼，等待與猜測更令人焦躁。

最可怕的或許不是戰爭，而是戰爭前的人心惶惶。

G打開側門讓兩人進去。

“湯姆已經平安回來，公爵那邊暫時沒有動靜。”名為雷奧的小夥翻身下馬，他一邊向G匯報一邊側頭望向另一匹馬上的姑娘，不清楚自己是不是該去扶她下馬。

在他猶豫的時候，卡特動作利落地自己下來了。

雷奧於是轉回頭，他看見G的眉頭皺得更深了，紅發男人審視的視線落在正從馬背上解下箱子的卡特身上，像是在確認什麽。

他終於喊出了姑娘的名字：“佩絲！”

“是我。”卡特回頭，把故意壓低的帽子往上擡了擡。

“我就知道！”G皺緊了眉頭，卻奇異的沒有暴躁，兇惡的語氣中無奈的成分更多些，“喬托他們攔不住你。”

卡特不客氣地把手裏的提箱交給了G，一手握著馬鞭，一手牽著馬韁跟男人往工廠裏走：“從我和埃琳娜離開劇院已經過了五個小時，公爵沒理由還沒收到消息。喬托說，公爵府中鋪天蓋地的圍堵在他們踏出公爵府圍墻的那一刻戛然而止，隨後的追擊是另一只隊伍，他們很容易就擺脫了。那麽我想我們可以認為，公爵還在猶豫是否要徹底翻臉，現在他的無行動更證明了他的猶豫。”

“還有三個小時就要天亮了，只要公爵不在晚上行動，他就有可能帶著談判隊伍來，而不是直接進攻，我在這裏無疑能增加籌碼。”

“但我並不認為讓一個姑娘沖鋒陷陣有什麽好的。”

“男人們天生就該沖鋒陷陣嗎？”卡特聳聳肩，不以為然，“當然我也不覺得讓姑娘沖鋒陷陣有什麽好的。”

卡特的表情緩緩地沈了下去，繼而又笑了笑，板著臉的有G一個就夠了：“但現在我們是在為最壞的情況做準備，哪顧得上你是姑娘還是小夥？”

G默然無語。

他看著卡特隨手把馬鞭往騎裝腰帶上一系，然後將馬匹關進馬廄。淩晨潮濕的冷空氣讓人鼻端總是攏著一層白霧，那一團朦朧的水汽微弱反射著火把的光線，帶著微微的橙色，讓人覺得溫暖。

“箱子裏是什麽？”G問。

“和輪船拼裝廠有關的所有文件。”卡特拍拍手，向G走來，“說不定會用到。”

“也就是說你先從教堂回了家，然後從家到工廠。”G深吸一口氣，“別告訴我，你是一個人行動的。”

如果在教堂的那些人中有一個把卡特送回了家，那麽不可能不護送她到工廠來。

“這是我的工廠，G。”卡特重覆了一遍在教堂說過的話，她看著男人意有所指，“沒理由讓別人為了我的產業冒險。”

“現在都這麽晚了，”卡特拉了拉帽檐，“還有誰能認出我來？從教堂到我家，再到工廠，是西西裏治安最良好的區域。”

“喬托他們有其它的事要做，沒必要讓他們為了無謂的事分心。”少女完全不想聽G更無謂的說教，“你在這裏做了哪些準備？”

G再次深呼吸，卡特來都來了，再說什麽也沒用：“談判我不在行。你不在，公爵或許會在我頭上扣上非法拘禁佩絲·卡特的罪名，直接派軍隊沖進來。”

卡特：“這不是挺在行的麽？”

G伸手一按卡特的腦袋：“這是常識。我做的準備是……”

手掌下是被霧氣濡濕的布料，G一瞥卡特頭上的帽子，不，他瞥的是卡特，男人目光中帶著些狐疑：“你懂行軍布陣嗎？”

“不懂。”

G拿開手，說：“我做好了把公爵打得屁滾尿流的準備。”

卡特扶正帽子：“回答得太敷衍了。”

“不是你說不需要在沒必要的事情上浪費精力的嗎？”

卡特：“……我不記得我說過這句話。”

嘴裏的煙已經燒到盡頭，G把它丟在地上，一腳踩滅。

因為這個動作他沒有接上卡特的話，突然的安靜輕而易舉地掃去了帶些調侃意味的話語帶來的輕松感。

G又抽出一根煙：“害怕嗎，佩絲？”

卡特扭頭看了眼G，那目光讓男人點煙的動作頓了一下：“好像不覺得。”

到天亮的三個小時並沒有多麽難熬，前一天晚上就沒怎麽睡，在加上今天的緊張與奔波讓卡特非常疲憊，她在辦公室裏看文件，看著看著就睡了過去。

根據雷奧帶回的消息，G覺得自己沒必要再親自守在門口，於是他陪著卡特。男人已經熬了兩個通宵，又經歷了一場救援，早就累了，他不停的抽煙有大半的原因是為了提精神。在通風不良的書房裏，男人自覺地克制了抽煙的頻率，整個房間裏除了炭火的劈啪聲就只剩紙張翻動的聲音了。

該布置的都布置了，就等著公爵的人來。G坐著無聊，也拿了一份文件翻看，卻完全看不進去，他一時想自己有沒有漏了什麽，一時想喬托有沒有根據他們在公爵府意外得到的情報查到有關奴隸船的更多消息，一時又想自己和卡特獨處的時間是不是太多了。

男人捏了捏鼻梁，他果然不清醒了麽。

一聲低低的鈍響。G擡頭望向聲源。卡特歪著身子，頭枕著一條胳膊上，閉著眼睛睡著了。

男人站起來，打開墻角的櫃子，從裏面拿出毛毯抖開，給卡特蓋上。

在室內，卡特摘下了帽子，草草盤起的卷發毛躁蓬松，G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拉了拉掉出的一撮金發。

卷曲的發梢被他扯直，松手的時候彈回去。

G撓了撓下巴，他果然不清醒了，居然做出這種事情。

安靜地趴著的卡特突然抽搐般地渾身一抖，G結結實實被嚇了一跳，隨即卡特動了動，醒了。

“謝謝。”姑娘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把毯子更緊地往身上裹了裹。

紅發男人木頭樁子一樣戳在旁邊，卡特對他臉上類似驚恐的表情感到奇怪：“你怎麽了？”

“不，是你怎麽了？剛剛突然一抽……”

“感覺像是下臺階的時候一腳踏空。”卡特揉著臉頰，枕著胳膊的那邊臉特別熱，“很奇怪嗎？”

“那不是身體不好的小孩子才會有的反應嗎？”G表情糾結，“為什麽你還會這樣？”

卡特：“當然是因為我還年輕。”

G：“身體虛弱是什麽值得驕傲的事情嗎？”

“我很少——”

卡特的反駁被敲門聲打斷，G的手下直接在門外說：“公爵的人來了。”門外的人強調說，“很多。”

紅發男人和金發姑娘同時扭頭看鐘。

“真早。”卡特說著站了起來。

“我先出去。”G壓了壓她的肩膀，“如果他們說我扣押了佩絲·卡特，我再讓人來叫你。”

“這樣就失了先機。”卡特跟著走出去。

說著話的姑娘偷偷握了拳，想象接下來會面對什麽，她開始有些緊張了。閉眼深呼吸一口，她不知第幾次在心裏重覆：這是我的工廠。

她是工廠最初的投資人，現在最大的股東。除了錢之外她其實什麽都沒有付出，而錢，是來自父親的饋贈。

她享受著工廠的最大一份紅利，既然拿了錢，就要辦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

這是最表面的原因。

最根本的動力來源於恨。是的，恨。

雖然身上流淌著的血液未變，但不可否認在父親去世後，佩絲·卡特和她的母親已經被迫成為了家族的邊緣人物。

不是末裔，卻可以冠上落魄貴族的頭銜，更讓心高氣傲的姑娘難以忍受的是，一切的來源不是外力，而是家族內部的分崩離析。

父親彌留之際，近親們的如青面獠牙的鬼怪，那段時間裏她遭受了這輩子都沒有遇到過的冷嘲熱諷，趾高氣揚的貴婦當著她的面品評她房間裏的每一件擺飾，毫不顧忌地說著等這些財產易主後她要怎樣安排這些東西。甚至她的婚姻也成了飯桌上的談資。

故事中才會出現的情節真實地呈現在面前，她如何能忍受？即使沒有故事主人公的幸運，即使沒有王子的幫助和安慰，卡特也絕不會忍受這樣的羞辱。

她從來不是個好脾氣的姑娘。

好在她有睿智並且深愛著她的父親。

她有了離開的資本，她要憑借這些資本作出一番事業，要讓她的那些親戚黯然失色！

佩絲卡特如何能失去這家工廠？

最後，或許初到西西裏時立下的那個目標也在心底的某個角落小小的鼓舞著她。

卡特偷偷側過了臉。紅發男人沐浴在晨曦的光芒中，斜射的陽光打下陰影，男人深邃的五官顯得更加淩厲。

一次又一次，她看見男人鋒利的表情，一次又一次，她發現他內裏的細致和柔軟。

一次又一次，心底會有小小的聲音響起——

想要獲得他的承認。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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