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享受了豐盛的晚餐後，卡特一行離開劇院一角的餐廳，在半山腰的花園中散步，等待戲劇開場。

埃琳娜和斯佩多並肩而行，卡特和公爵落後一段距離跟在他們身後。前面一對情侶自然有說不完的話題，卡特這裏也沒有冷場。開始是被阿諾德逼著，後來被訓了頓後自覺，年紀不大的少女參加的社交活動一點兒不少，油滑的商人們讓她很快學會了如何說場面話。透露些工廠的近況，發展空間很大，暗示未來將繳納更多的稅款。同時表示工廠的發展也受到各方面的限制，意思是希望公爵能行個方便。

公爵應付這樣的場面自然比卡特更老練，打著官腔恭維卡特年輕有為，說只要條件允許，在同等狀況下，會優先考慮卡特的工廠，一切都是為了西西裏的發展。

公爵還說：“卡特小姐，你比初到這裏的時候可愛多了。”

卡特回答：“謝謝。這都是因為西西裏人民熱情的給予了我幫助。”

面對高高在上的公爵，面對西西裏最高的執行長官，說“都是因為您給了我幫助”太假，那麽就誇誇他治下的人民吧。

雖然，給予了她幫助的都是讓公爵頭疼的人民呢。不過這點就不用提醒他了。

歌劇即將開始，觀眾們魚貫入場，公爵自然坐在第一排中央的位置，他身側依次是斯佩多，埃琳娜，卡特。

西西裏島的歌劇水平比不上羅馬，帶些地方特色的表演沒能吸引卡特。雖然之前說服自己放開，但現在無所事事的少女不由得在心裏估算著喬托他們該進行到哪兒了。

臺上，朱麗葉服下了假死藥，臺下，一道身影彎著腰摸到了卡特這兒，扯了扯她的衣袖。

卡特一低頭：“……藍寶？”

綠色頭發的少年眼眶裏含著淚水，吸著鼻子：“佩絲。”他又去扯埃琳娜，“跟我來。”

藍寶的到來引起了公爵的註意，來自法國的貴族少年身份尊貴，公爵對待他向來客氣。藍寶愛哭是出了名的，公爵非常不希望少年在他面前哭出來，他催促琳娜和卡特趕快隨藍寶離開。

藍寶直接把兩人帶到了劇院外。一出劇院門，藍寶嚎啕出聲。完全不知道他為什麽哭的兩個姑娘只能一疊地問“怎麽了”。

或許是覺得丟人，藍寶鉆進了一輛馬車，馬車前低頭坐著的車夫熟視無睹，看來是藍寶自家的馬車。兩個姑娘面面相覷，最終都跟了上去。藍寶哭聲太大，讓其他等在一邊的車夫側目，卡特關上車門隔絕視線。

就在她把車門關上的瞬間，馬車動了。

“是我，湯姆。”在卡特出聲質問前，車夫通過車廂上的小窗口傳話進來，男人的聲音混在少年高昂的哭聲中有些難以分辨，“喬托先生讓我來把你們接去教堂。”

他的一句話，讓車裏的兩名姑娘緊張起來。

“發生什麽了？”

“昨晚，阿諾德先生分析，奴隸貿易分發起者和參與者，如果公爵是參與者，那麽他大概不會為了奴隸貿易中他能獲得的那份利益得罪貴族。但如果他是發起者——”

埃琳娜猛地握著卡特的手，臉色蒼白地不像話，卡特回握，沒有打斷湯姆。

“——那他的利益不會局限於西西裏的這一部分。奴隸貿易者通常不會在本土動手，因為會引起人民的反感，引發社會動蕩，被發現後必然會遭到反對，對他的名聲極為不利。奴隸市場的需求一直很大，如果公爵真的是發起者，他必然已經在別的地方獲得了成功，收回了相當的財富，利欲熏心之下，將魔抓伸向本國貧民。這時候的公爵，不會再考慮臉面之類的問題了。”

“我父親……”埃琳娜顫抖著問，“發起了奴隸貿易？”

“我不知道，埃琳娜小姐。”湯姆說，男人的聲音順著山間冰冷的晚風從小窗口飄進來，撩起坐在背對馬車前進方向的卡特的頭發。

藍寶勉強止住了哭泣，抽噎著。

埃琳娜體貼地遞過手帕，藍寶把整張臉都埋了進去。卡特看了看，扭頭轉向車外飛掠而過的山間景色。

湯姆把車趕得很快，馬車自然不算平穩，車內三人都抓著車內固定的突起物，把手，窗棱，座椅背。狼狽的動作加深了空氣中的緊張氛圍，湯姆的話還在繼續。

“G先生給出了第三種假設，或許公爵和奴隸貿易的聯系並沒有這麽緊密，他不過是搭上了線，順便解決一些讓他頭疼的貧民罷了。”

“無論如何，基於上面三種假設，我們設計了兩套方案，如果救援時公爵府的反應是應對一般入侵，那卡特小姐你可以和公爵一起看完戲後各自回家。但如果營救工作遭到了針對性的阻撓，那你再和公爵呆在一起就不安全了。擅闖公爵府是死罪，即使只是從犯，也會被送上絞刑架。”

“喬托先生今天早晨冒險拜訪伯爵，請他帶上藍寶，和你們看同一場戲劇，必要時能讓藍寶帶你們脫身。至於埃琳娜小姐，我們一致認為您或許會被公爵遷怒，所以還是跟我們走好。納克爾神父說您總是要嫁人的，稍微早些離開父親也沒什麽。”

“怎麽可能沒什麽，離開父親和嫁人有必要聯系嗎？”埃琳娜語無倫次，這時候她沒有心力去感到害羞了，姑娘好不容易抓到重點，“那斯佩多和伯爵呢？”

“我爺爺用拐杖把我推到你們那排後自己先走了。”藍寶皺著鼻子，“讓我一個人暴露在公爵的視線裏，實在是太可怕了！”

“至於斯佩多先生，”卡特是貼著馬車前壁坐的，能看見馬車後方的景象，有人騎著馬追了上來，夜色中，卡特一時只能看見一個剪影，但那頭奇異的發型已經足夠醒目了，“他來了。”

卡特向著車窗擡了擡下巴，埃琳娜會意，扭頭看去。

一身華服的男人拉緊馬韁，高頭大馬頭顱後仰，前蹄空踏一步，再落地，速度已經緩下，車外騎馬的人和馬車車廂內的人保持了相對的靜止。

埃琳娜搖下玻璃車窗，晚風灌進來，呼啦吹起埃琳娜的留海露出額頭，公爵女兒一雙藍色的眼睛亮如星辰。

“斯佩多……”少女的語氣中有著濃重的憂慮和無措，以及，信任和依賴，她相信男人會有辦法的。

“別擔心。”騎在馬上的男人俯下身平視埃琳娜，語氣溫柔，“沒問題的。”

他沒說自己為什麽會追出來，是得知了什麽消息，如何得知。他也不說接下來會面對什麽危險，他會如何做。斯佩多只是說“別擔心”，“沒問題的”，空泛的話語，恰恰是最讓人心安的安慰。

讓喬托覺得危險的男人其實很溫柔，可惜他的溫柔獨屬於一個人。

卡特一瞬間覺得嫉妒，為什麽她身邊沒這樣一個人。一瞬間又覺得沒什麽可嫉妒的，沒有這樣一個人，她大概能走得更遠。

上帝向來公平。

心思轉念，右手拇指在左手戒指上一撫而過。

斯佩多禮服上的金屬裝飾反射了月光投入車廂，藍色戒面被照亮，光芒倏忽閃過。巧合，那麽巧，光芒的出現消失和卡特拇指的動作配合得天衣無縫，仿佛光芒不是因外界的反射產生，而是因卡特手指的一抹。

小小的插曲，誰都沒有註意。

卡特的視線一直放在車外，這樣如果後方有意外情況，她能及時示警。

湯姆行動及時，一路上他們沒有遇到任何阻礙，到達蒙特利亞大教堂前的廣場時，湯姆拉韁減緩車速，卡特也放松下來。

馬車在教堂門口的臺階下停住，卡特等人下車。教堂中走出一人接過斯佩多手中的馬韁，利落翻上馬背，揚鞭催動筋疲力盡的馬匹向某個方向奔去，湯姆駕著車跟在後面。斯佩多四人拾級進入教堂。

教堂在任何時候向任何人開放，夜已深，教堂中還稀疏坐著或祈禱或懺悔的教民。納克爾站在燭光最亮的神壇前，看見卡特三人走進來，黑發神父顯然松了口氣，他無聲地一擡手，示意他們從左側的通道向後。

教堂後有神職人員的住所，納克爾的房間窄小樸素，裏面只有喬托一個人在。

斯佩多打量著年輕的金發男人：“看來營救工作還算順利。”

“是的，”喬托展現出他成熟的一面，點頭一笑，笑容的成分有些覆雜，“我們準備充分。”

很早以前，和埃琳娜相識後不久，喬托就從少女那兒得到了公爵府的地圖，以及巡邏路線圖時間表。埃琳娜是聰明的，她獲取這些情報沒有驚動到自己的父親，她將它們交給喬托，同時交付了自己的信任。

一開始的目的不過是為了讓她偷偷請來的喬托能在有突發情況時平安離開公爵府，沒想到最後用在了這個地方。

將近二十人的隊伍，喬托他們沒想過能夠瞞過守衛。

幾個男人花了一晚上的功夫分析可能暴露的位置，暴露時守衛的各種分布可能、前來支援的速度人數，最後終於得出最快捷的營救方案。

“多虧了埃琳娜的幫助。”喬托說。

“G呢？”

好戰而善戰的紅發男人是營救隊伍的另一位領導者，卡特本以為他和喬托會一起出現。現在沒看見他，自然有此一問。

“他在輪船工廠，連同救出的十七名男性一起。”喬托交叉修長的十指，微微壓下眼瞼，這一動作讓他看上去十分莊重。

“公爵府衛隊的反應是我們預料中最壞的，公爵為了這件事和貴族翻臉的可能非常大。阿諾德暫時無法撼動——他和這件事的聯系也不像你那麽明確，但是你，佩絲，失去工廠對你是毀滅性的打擊。”

恨一個貴族，擊垮他的方法，絕對不是找人揍他一頓。

和家族鬧翻的佩絲卡特，不過是一個空有貴族頭銜的商人，摧毀起來更加容易。

卡特當即轉身向外走去。

喬托什麽都沒說，納克爾攔住她：“佩絲小姐，G之所以不通知你就過去，就是為了讓你留在這兒。宗教因素加上武力震懾，蒙特利亞教堂是整個西西裏最安全的地方。失去工廠對你來說或許難以承受，但你去了更可能會送命。”

話說到這裏已經很明白了，事情已經發展到了最壞的一步。

只要卡特還活著，他們就會把卡特當成夥伴，朋友，給她庇護，給她幫助，不離不棄。

因為她同樣願意為他們承擔風險。

是的，卡特給出的不過是財產，而喬托等人承諾她的是生命，後者顯然在做虧本的買賣。但這，正是西西裏人民讓人無法放棄的魅力所在。

“那麽G呢？如果我有送命的危險，G就一定能全身而退嗎？說不通。”卡特低著頭，聲音平靜，她嘴角有淡淡的笑意，是動容也是無奈。

她了解那個男人，或許了解不多，但已經足夠了，他的暴躁，堅硬。如果工廠被攻陷，很難說他是否還會回來。

卡特把頭擡了起來，像記憶中阿諾德做得那樣，將腳後跟輕輕一碰，腰部往前一挺，將整個人往上一提。

貴族式的傲慢在這一刻發生了微妙的變質，優越感，以及自信，讓燙著卷發的姑娘渾身洋溢著的氣勢真的就像G曾經說過的那樣——像個女軍官。

“沒有理由讓G為了輪船工廠拼上性命。”她說，“那是我的工廠。”

作者有話要說： 事件發生的起因、經過、結果，我只能寫成這樣了，如果仍然不和邏輯希望大家指出我來改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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