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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秋花與春月(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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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將,活下去。”他聲音輕輕的,看著她小聲道:“活下來,將將。”他翻來覆去的在心裏重覆這幾句類似的話,漂亮溫和的眉眼帶著憂愁,總是淺淺笑著的樣子似乎一去不覆返。

姬將看著他,這是她這些日子以來第一次這麽仔細地看著他,她才恍然想起一個詞,叫‘傷敵八百,自損一千’。姬將就那樣看著她,兩個人對視著,良久門被推開了,東裏紹立在門邊,手裏的玉骨折扇刷的一下展開,緋紅色的衣裳亮的像早春的新桃。

東裏紹走上前來徑直坐在姬將的面前,他身邊侍女趕緊在一旁幫忙,姬將一言不發只是看著蘇贏。東裏紹診脈診了一會兒,拿出藥箱中的針包,回頭沖著蘇贏喊道:“幫我點個蠟燭拿過來!”

身邊的一個小廝想動,蘇贏卻率先去了,屋子裏有著清淡的香氣,東裏紹打眼一掃,看著身後一棵栽在盆子裏的桃樹,嘆口氣道:“姬姑娘倒還真是命大。聽說姬老將軍有個調兵令,為了那個羽林衛將整個姬家找了個底朝天,可是最後卻被蘇相找到了。”

“不是他找到的!”姬將眼裏蓄滿了淚水,她沙啞著聲音道:“是我不該信任他,如果我從前不曾和他說,興許那東西還在。是我辜負了爺爺。”

“辜負不辜負是另一說,姬姑娘應當不知道我這麽個人。”東裏紹笑笑翻看著針包,隨手抽出一根約中指長的銀針,比劃了一下輕聲道:“蘇相找我不容易,他許諾我若是醫治好你,他願意將自己的性命給我。你說姬姑娘,我是治好你好呢還是治不好你好呢?”

東裏紹話音才落,蘇贏已進來了,他單手拿著一支燭臺,上面的手腕粗的紅蠟燭火竄的很高。

姬將也許是想著自己家仇未報,也許是真的被蘇贏說動。總之,她活了下來,來年春天的時候,她已經可以下床,她身子一日一日好起來,耳國的太子殿下早在去年冬天登基,蘇贏被封為相。

冬去春來,桃花開時,蘇贏的婚事也跟著來了,每日上門的小姐多不勝數,有的是商家小姐,不畏流言毫不遮掩,帶著媒婆便進府。有的是朝中官員的姑娘,由父親母親帶著,說是賞花,實則是品人。

蘇贏不娶妻,也不納妾,府中自有美嬌娘的消息就這樣傳了開,等蘇贏察覺時,耳國當今的國君已一封詔令送到府中。國君雖是由蘇贏扶持登基的,但蘇贏身邊留一個暮國姬將軍家的姑娘總是不好的。

“將她認作你的妹妹,即日送入宮中,四妃有一位置,寡人給她。”禦書房中的國君這麽說,蘇贏默不作聲回了府,因這件事終究君臣之間生出嫌隙,蘇贏告假不再上朝。

姬將再發現府中大夫多起來的時候,她身子已經好的差不多了。於是潦草收拾了一下便想離開,毫無意外,她被蘇贏攔了下來。

開滿桃花的院子裏燈籠搖晃,姬將看著久久未見過的蘇贏立在自己的面前,他穿一身玄色的衣袍,眉眼之間一片疲倦,但看見她時卻是淺淺笑起來。那笑,讓姬將有些恍惚。

姬將冷笑一聲:“蘇相讓我留下來,留下來做什麽?恨你麽?”

蘇贏微微一笑:“都可以,只要你留下來。”他的聲音沈穩一如當年,只是一身白衫如今成了玄色,襯得人更落寞了,全無當初的明快。

“姬家與韓家的事情,蘇相以為我能忘了?那是家仇,我姬將一生記得都是應該的。”

“我知道。”蘇贏輕咳一聲低聲道。

“你知道還能強留下我,蘇相倒是真是心大。你雖害我卻也救過我,過去的事都過去了,現在我只想走。”

“離開這裏你還能去哪裏呢?姬將軍府已經沒有了,韓如雪死了,榮姑娘也死了。天下雖大,卻早沒了你的容身之所,你還能去哪裏?”

“容身之所?”姬將笑起來:“那是個什麽東西?我本來什麽都有,就因蘇相為了得到現在的位置,討好你的主子,一封信箋誣蔑姬家,讓我什麽都沒了,現在來問我這個,實在是讓我覺得好笑。”

“好笑不好笑沒什麽,只要你在我身邊,其他都好。將將。”蘇贏聲音清淡,喊來侍衛將姬將強行帶走關在她的房間裏。

這一夜蘇府裏突然來了一群殺手,都是沖著蘇贏來的。蘇贏抵擋了一會兒體力不支,等府裏燈火通明時,蘇贏已被一個殺手逼到了退無可退的地步。

蘇贏看著那殺手的雙刃刀閃過一絲寒光,他笑笑正要閉上眼睛,卻見一只羽箭直直飛過來,那殺手一擋而後瞥見有人執著火把過來,便一下躍上墻頭沒影了。

蘇贏看著面前的姬將,她拿著流光矢立在院子裏,長發披散下來,蘇贏對著她微微一笑。姬將再次拉開弓,對著那殺手逃走的地方,長弓拉成滿月時卻突然低下去對著蘇贏,蘇贏對她這樣的舉動倒也不覺得意外。

姬將手一松,羽箭便沒入了蘇贏的肩胛骨。蘇贏對著她仍是笑,虛弱的一張臉煞白。

直到府裏慌張的超出姬將的預想,姬將才從一個趕著抓藥的侍女口裏得知,蘇贏早已中毒,多日無解,此次箭上加重了身上的毒。蘇贏這一次昏迷便是整整兩天,整個人到鬼門關走了一趟。

蘇府的人看到那枝羽箭便曉得是姬將下的手,但蘇贏兩日後醒過來卻未說其他。

三日後,在蘇府的後園裏,姬將再見到蘇贏。

蘇贏坐在樹下的石桌旁,桌上兩只杯子一個細頸的酒壺。姬將立在那裏戒備地看著蘇贏,良久蘇贏微微一笑:“將將,你從前……”

她看著他,漫不經心笑道:“從前是從前,我要離開這兒。若你不讓我走,這種事還會有下次。”

“我知道,所以我讓你走。”蘇贏笑了笑,低下頭輕聲道:“出了這裏之後,萬事小心。”

姬將笑起來,眼睛像一支淬了毒的箭:“不要讓我再看見你,因為再看見你,我一定會殺了你的。蘇先生。”

姬將走後,餘生都是在為姬家索仇,她多次遇險,最後卻都被一一化解,她知道蘇贏跟在她後面,她卻不能回頭。她手上的流光矢,從之前的為保疆土到如今的手刃仇人,她一步一步將自己活得罪孽深重。

有時宿於樹上,有時淋雨發燒。離開蘇贏的那兩年裏,她是真正的摸爬滾打,一身仇恨在她身上不停地長,她被人追殺,眼神越發淩厲,心腸越發冷硬。

直到她遇到微服私訪的暮國國君譫臺赫,譫臺赫已年邁,重病加身一臉愁容,她看著譫臺赫幫百姓伸冤,將自己的銀兩送於賣身葬父的女孩。她跟譫臺赫,在驛館時一把流光矢冷靜地搭在譫臺赫的脖子上,多年的滅門之仇,終究是要報了。

譫臺赫笑笑:“十三回來了。”他的口吻清淡,眉眼含笑,不慈悲卻也不充滿戾氣,一瞬間讓她不知如何是好。

“對,回來替我爺爺報仇。”姬將強壓下自己顫抖的嗓音冷靜說道。

“姬老將軍雖死了,暮國卻也平靜了這些年。他本有反叛之心,又被南王攛掇,謀反是早晚的事。”

姬將冷笑一聲:“說到底,你只因江山,便殘害人命!”

“如果江山現在在南王手裏,是什麽樣?”譫臺赫的聲音淡淡的,有侍衛破門而入,譫臺赫神色不變,對著侍衛揮揮手。

姬將看著他,突然想起那個大腹便便的南王,生性好賭,為人手段殘忍。若是那樣的人做了國君……

姬將的手慢慢松開了譫臺赫,身後的侍衛想上前拿下姬將,譫臺赫呵斥了他們,看著自己面前失魂落魄的姬將,嘆口氣道:“十三,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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