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秋花與春月(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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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嘆口氣有些唏噓:“她就這麽放下了恨?”

“是的。”蘇贏輕聲道。

我看著蘇贏,想了想還是問道:“你用什麽做了交換?”

蘇贏眸色一亮,半晌又恢覆了平靜,他淡淡道:“我用了一百萬兩黃金。”

我就知道不尋常的,譫臺赫是一個君王,一個君王心裏的江山那麽重要,他怎麽可能輕易放走姬將。

“那些都是垂煙融玉的錢,我可沒有貪汙。”蘇贏笑著說道。難得他會開玩笑,我也來了興致,笑笑道:“姬將應當很是感動,對了,東裏紹救姬將,你跟他是怎麽扯平的?”

“他要我出手,毀掉即墨家。”蘇贏的語氣平淡,我卻是渾身一震,我忙道:“但是最後即墨家不是還在麽?你們兩人的交易……”

“是他最後放手了。”

“那姬將呢?離開了譫臺赫,她去哪兒了?”

蘇贏垂下眼瞼,輕聲道:“她整日喝酒,脫下一身甲胄穿上軟袍,在京都名樓掛牌。”

“花娘?!”我一驚,我說的算是好聽的,蘇贏的意思,姬將怕是做了頭牌。

“我化名韓修,每天都去看她。”

姬將留在花樓的那一年,雪下得格外遲。蘇贏上樓的進去的時候就看到姬將立在樓上,她的花名叫將將。一萬兩銀子,他買下了姬將的一天,兩人談天說地,互相隱瞞著自己的身份,走出雅閣的時候正好外面下了雪。

花樓裏的姑娘各個都很開心,樓下一片熱鬧。

姬將停住腳步,看著樓下的熱鬧笑笑:“感覺人的一生這樣長,卻又這樣短的可怕。在這裏我覺得很熱鬧,很好。韓修,我只是想活的開心一點,我沒有。對吧?”

話到最後一個字,她驀地揚起唇角笑起來,一張臉上濃妝艷抹襯著一身大紅羅裙,說不上的明艷動人,晦暗搖晃的暖色燈籠下,她一頭金飾緩緩晃動,細長的流蘇垂過上挑的眼角,萬條大紅垂曼隨風而動,朝暮望著韓修一雙眼失去了光彩,熱鬧非凡富貴無雙的衣裙下,她眼瞼下沈,喃喃道:“可有時做夢,夢見很多人,他們都說我錯了,我想不明白我是錯在了哪裏。”

蘇贏立於燈籠下,負手而立一身鵝黃錦衣十足十的紈絝公子模樣,沈沈如水的雙眸一眨,雙頰驀地便泛上一抹笑意,他望著姬將笑著道:“想不明白便不要想了,白白苦自己的腦筋。將將,你什麽時候做這樣虧本的事了?”

“韓公子說話就是好聽。”姬將緩緩笑起來,她語氣裏帶著七分無奈,三分釋然:“韓公子有喜歡過誰麽?”

“有。”

姬將在花樓裏待的時間並不久,半年後暮國急召,暮國君王譫臺赫以替姬家翻案為代價,要姬將回國協助發兵。姬將連夜趕回暮國,以小將身份親上疆場。

那一年於暮國相交戰的國家,是耳國。一場接一場的惡戰,大雪凍死了不少人,那是第一次姬將看著滿場的傷病,覺得自己年歲大了。她不再像當年跟著姬老將軍上疆場一樣,一心保家衛國建功立業,那時拋頭顱灑熱血這樣的話,讓她聽了欣喜,讓她覺得振奮。如今,站在滿目瘡痍的戰場上,戰馬嘶鳴,甲胄冰冷,主坐上的大將一眼掃過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譏諷而赤裸裸。

她有一瞬間懷疑自己來這裏的目的,主將決定三日後進行偷襲,姬將負責拿下這次的軍師。將領與之前的一樣,但卻一直大勝仗,不用想也知道是那位軍師的功勞。

姬將點頭應是,三天裏騎著馬漫無目的走在疆場上,也許三天後她會死,也許三天後她會活下來,但這三天,她當做自己最後的日子來過。渴了喝水,餓了吃飯,一把流光矢握在手裏,睡覺也不放下。

三天後,姬將一人帶著一隊人前去偷襲後面的軍師帳篷。前邊有人打掩護,後邊會有人斷後,她要做的,只是帶走軍師。

只是主將的計謀實在不怎麽高明,姬將帶的一群人還沒摸到帳篷,已然被人生擒。姬將一人握著流光矢,如同困獸之鬥。在她轉身間看到一旁被護送出來的軍師,那軍師騎在馬上,一身玄色衣裳,披一件雪白的大氅,身騎白馬的樣子不像來疆場,倒像是要去雲游。那個軍師,就是蘇贏。

蘇贏看著她,也微微驚訝,一雙眼睛全是疑惑。兩人都未想過,再見會是這麽一個局面。

而後有人一把長矛刺進姬將的肩膀,她在劇痛中回過神,手裏的流光矢才出手,卻見蘇贏騎馬闖進人堆裏。依稀記得那一年韓如雪大婚,她被一堆小姐圍著,那時蘇贏就是這樣闖進來,然後帶走了她。

面前的蘇贏在她晃神時手裏的短刀一晃,她的流光矢已被震出手中死死插入一邊的懸崖。她手無寸鐵,仰頭倉惶看著他,她第一次知道,自己招惹的是這樣厲害的一個男子。

姬將被生擒的小心迅速就傳到了暮國的主將那裏,關於姬將仍舊活著的消息越傳越廣,廣到暮國的國君譫臺赫不得已下了追殺令。叛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姬將住在蘇贏的營帳裏,肩上的傷口一日一日好起來,心卻一日一日死了。

唯一支撐她活下去的信念——替姬家洗刷冤屈,也沒了。

耳國最終大勝,暮國遞來降書。

那一夜所有的人似乎都很高興,天上下著紛紛揚揚的雪,這一場雪比往年來的早。將士全在帳篷外喝酒吃肉,蘇贏不在其中。

姬將找到蘇贏的時候,他正牽著馬立在一個山崖上,他穿著一身白袍,腰間掛著玉佩,即便是在軍營中,他依舊是一個溫潤幹凈的男子。姬將走過去站在她身邊,暮國重劃國界,將三百裏送於耳國。這山崖便是降書上的兩國國界。蘇贏聽見腳步聲回頭時,就看見了姬將。

她牽著馬走上來,穿一身松軟的白袍子,發髻松松披著,上面綰著一枝銀簪,朱紅色的珠子點綴在發間。

走近了,姬將笑笑,輕輕開口:“蘇先生來看自己打下的疆土,真是好興致。”她立在他身邊看著下面霧蒙蒙的一片,輕聲道:“當年爺爺帶我從這裏走的時候,一把刀不知道殺了多少人才將此地納入暮國的版圖,如今沒幾年,又還了回去。”

蘇贏默不作聲,只是聽她說話,他將身上的大氅解下來披在她身上,她沒有拒絕,只是輕輕笑了笑:“當年在雪山遇見你時,只當是個附庸風雅的癡情書生,沒想到是這麽個厲害的人。蘇贏,有人誇過你嗎?”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語氣是強撐出來的輕快。

“大約沒有吧。”蘇贏應道:“我父親認為我走的最好的一步,永遠是下一步。”

“你的國君呢?”

“大約也是下一步吧。”

“你會什麽?”姬將笑著問道。

蘇贏遲疑了一下有些疑惑的看著她,姬將笑笑:“丹青?”

蘇贏點點頭。

“彈琴?”

蘇贏點點頭。

姬將想了想,狡黠一笑:“做飯呢?”

“你能說出來的,我大概會一半。”蘇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姬將眼珠轉了轉:“你最擅長什麽?”

這次蘇贏沒有考慮,他笑笑:“賺錢。”

“哦,我都忘了,你之前開垂煙融玉,自己做老板呢。”姬將朗聲笑起來,立在蘇贏身邊,看著白茫茫的山崖下,喊道:“蘇贏——”她的聲音很大,喊完後咯咯笑起來。這樣眉飛色舞的她,蘇贏很久沒見過了,他立在一邊,伸手替她攏攏大氅,自己凍得指骨發白也全然不覺。

“蘇贏。”姬將小聲喊他。

蘇贏看她時她卻快速移開了自己的視線,笑笑輕聲道:“蘇贏,這次我真的要走了。”

蘇贏一怔,隨後點點頭笑起來:“如果有事,隨時來找我。”

我推一把蘇贏:“你真是不解風情!女孩子這麽說的時候其實是在等著你安慰她一下,你拉她一把她就留下了!”

“不。”蘇贏嘆口氣:“如果她留下,她會死的。”

“什麽意思?”我急道。那時一切正好怎麽會有這些事情的出現。

蘇贏停下腳步看著我,他似是在回憶,半晌才輕聲道:“當時我遇到了錦上花。她給我下了毒,是國君為了防我,所以借了她的手。將將留下,我護不了她,因為父親說過,國之安穩為上,其餘皆為下。”

我啞然失笑:“包括你的性命?”

“包括我的性命。”

“後來呢?”

“後來就遇到了顧春。”

“他?!”我一個頭瞬間有兩個大,我幾乎是咆哮著問道:“你怎麽碰到他的?!”

“他是一個很出名的蠱師,他告訴我他替將將改了容貌聲音,將將過得很好,讓我不要擔心。”

我嘆口氣道:“你用什麽換的?”顧春那樣的人,從不會吃虧。

“他什麽都沒要。”

我驚訝地頓時合不攏嘴,這顧春也太不按常理出牌了!

“你怎麽又會在這裏的?”我隨口問道。

蘇贏笑笑:“聽說來這裏能碰到不少人,我後來一直沒遇到過將將,便想來這裏,她可能去的地方,我都逛逛為好,省得她想找我,卻找不到我。”

這我還能說什麽!我一咬牙,朗聲道:“我幫你找!”說完又有點慫了,這麽多人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得到,我咂咂嘴道:“我盡量試試!”

蘇贏笑笑:“多謝蘇姑娘了。”

我看著他嘆口氣,多好的人,可惜姬將沒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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