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結束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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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對了,那天我在地道的岔道裏,看見一個女孩的影子。我聽系統淵喊她‘阿肆’。”

子夜將臨,宴會漸歇。

真正的壽星只在隔壁的窗前,看著對面的輝煌迷狂,獨自啜飲。

31號虛驚一場,還喝了些酒。

總體還是快樂的。

“哈哈,真傻。一個生日宴會,正主竟然沒有出場。明明是別人的生日,客人還能這麽鬧騰。”

【節日就是這種東西。】本體舒穿著小樹模型爬出密道。【讓人們有個由頭聚在一起罷了。】

31號楞楞地看著人們散場。

“可是啊,他們都有生日。”他看向自己的手,月光冷冷照射在紋路縱橫的掌心。“人人都有生日。只有我們沒有。哦不,只有我,沒有。”

老舒還記得很早以前,憂憂的每一個生日,都是那麽熱鬧。

憂憂自幼人緣就好,像磁石一樣吸引人們的註意。

所有的孩子都以參加憂憂的生日會為榮,嚷著讓父母從很遠驅車來接送。

憂憂穿著得體的小西裝,仿佛一個低調的親王。人群越多,越放大他的魅力。他對所有人微笑。他不喜歡人類,但能夠對所有微笑微笑。

觥籌交錯間,觀察那些真心假意。

小舒從不參加那些慶祝。他害怕人群,害怕熱鬧。這種場合讓潔癖嚴重的他窒息,他都是塞住耳朵躲起來睡覺。

時近午夜,已經睡了一覺的小舒起夜。

卻見那親王一樣的少年,怔怔地坐在沙發上。

熱鬧如煙雲一般散盡了。縱然他有天大的能耐和歡愉,宴席終有盡時。人們終會要回到疲憊的現實,周而覆始。

他忽然感到冰冷和憤怒。這就是世界欺騙人的方式。一點點甜頭,就驅使人們承受十倍百倍的麻木和苦難,還甘之如飴。

那根本,不是什麽慶祝。

“……哥?”男孩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這麽晚了,怎麽還沒睡。”

憂憂看見那純棉睡衣進入視線,想要憋出一個笑容來。

“行了行了。”男孩胡亂扯他俊秀的臉頰。“不想笑,就不要笑。”

“不,我沒什麽……”憂憂有些慌。他該給這孩子的笑容,卻假意支付給了外人,只留下疲憊。

“唉。”男孩眼珠轉了轉。“那就沒辦法了。哥哥,跟我來。”

“要出門?可是養父母都在睡覺。”

“翻窗戶啦!”小舒剛睡醒,正有興致,摩拳擦掌。

小舒帶著憂憂一直走。

“等一下。這是個小秘密。”小舒給那美麗的眼睛綁上緞帶,黑暗蒙住視覺。“快到了。哥哥你拉住我的手。”

於是他們放慢腳步。

“小心,這裏有個石頭……這是臺階,先擡右腳……慢點慢點……”

憂憂周圍是清涼的黑暗。仿佛所有的感官都消失了,只剩下小舒緊張的聲音,和牽著他的,小而柔軟的手。他必須用力握緊。

“哥哥,你怕不怕?”

“不怕。”美麗的少年終於真心微笑。“如果小舒牽著我,我哪裏都敢去。”

哪怕是地獄。

“就你會說。”小舒也被說得不好意思。“好了,我們到了。”

男孩踮腳,解開他的緞帶。

眼前是一片視線開闊的田地,遠處低矮丘陵起伏,田家燈光也已經熄滅。留給他們的,是一大片群星璀璨的夏季天空。

晚風低拂,他們牽手躺下。

“哥哥,這是我給你的生日禮物哦。”男孩細嫩的聲音響起。“夏天的銀河會比冬天更清晰。對了,我們在北半球,可以從北鬥七星的連線找到北天極。因為緯度上升,我們現在看到的北天極,比出生地的看起來更加高……你看這有三顆很亮的星星,是夏季大三角……有的星星看起來是一顆,其實是一個主星和一個伴星組成的哦……唉,肉眼只能看到這麽多了……嗯,生日快樂。”

男孩向著天空揮手,仿佛那些是他邀請來祝福的好友。

群星映照在男孩的眼中。憂憂很少看見小舒清醒。弟弟永遠都睡不醒似的眼睛,此時也璀璨動人。

“哥哥,我想告訴你,其實生日只是人們按照太陽年,轉動到黃道那一天而已。但是整個宇宙無時無刻都在變動,沒有什麽能夠回到完全一樣的位置。”男孩握著他的手。“這只是人類賦予時間的意義。如果你喜歡,當然好。如果你不喜歡,也沒有關系。”

男孩漸漸認真。

“就算所有人都喜歡的東西,你不喜歡,也沒有關系。”

指著浩瀚星空,小舒對他柔軟而恬淡地微笑。

那一瞬間,憂憂知道,這個一直沈睡的孩子看透了自己的厭倦。

“真是……瞞不過你。”美麗少年靠近弟弟,撫摸他的短發。“哥哥的確討厭生日。”他親吻男孩在星空下明亮的眼睛。“但是哥哥很開心,這是哥哥收到最好的禮物。”

美麗,遙遠得仿佛永恒。群星都是他們無言的見證。

“午夜過了。”憂憂聽到遠處的鐘聲。“小舒,現在是你的生日了。生日快樂。”

“啊,哦……”

草地上,少年側身,將少年攬入懷中,給他唱了生日歌。

憂憂尚未變聲,嗓音純粹好聽。

男孩呆呆地給他鼓掌,逐漸睡顏朦朧。最後還是憂憂踏著夜色,將打瞌睡的男孩背回去。

很少有人知道,他們其實是一對孿生的兄弟。只是小舒異常緩慢的發育,拖住了他的時間。使得他們的歲差越來越大。

“其實哥哥討厭生日。”憂憂喃喃。“我們曾經緊密地在一起,血脈相連。直到出生將我們分開。生日就是我們分離的日子。所以一想到生日,我根本不覺得快樂,也不想和人慶祝。”

男孩支棱的短發拂過他的面頰。最深的夜裏,除了閃耀的群星,並沒有其他能打擾。

“但是現在,在這麽討厭的日子,我也感覺到快樂。”

“是嗎……那……就……好……”

“所以我們,要一直在一起。”憂憂感覺到快樂,也總感覺到快樂得總會被人剝奪的恐懼。

男孩環著他的脖頸,已經睡熟。

本體舒帶著31號,爬上附近視角最好的天臺。

【其實換了這個身體,我也沒有什麽生日可言。】

他們並肩躺下。

周邊有焰火升空。裝飾彩燈的小樹在旁邊,扮演喜慶角色。

【看啊……】本體舒伸出手,指著滿天繁星。【好多星星。】

他仿佛忽然失語。

“餵?就這麽簡單?”31號醞釀的心情瞬間被打破。“真沒想到,你還有點幽默。”

【31號,你聽過一個傳說嗎……】

“不會是那個,每一個死去的人,都會變成星星升上天空,看著我們吧。”31號打了個哈欠。“這也太老土了。”

【是哦……】本體舒怔怔看著天空。【其實變成星星……也挺好的。】

“想什麽呢。星星那麽遠。”31號推推他。“話說,你會唱生日歌嗎?”

【啊,不……太會,我只聽別人唱過。】

“來來來,我們一起唱……”

陰郁美麗的主人懨懨看著滿天綻開的焰火。

7號已經回來。演員都已就位,在他缺席的生日宴會裏盡情交手。

他對覆制體沒有興趣,但是單論運算能力,7號是當世性能最強的機體。他倒不擔心7號會遠走。

因為7號的人生終極目標,是見證完全體舒的覺醒。

長發的美青年推開身旁迷醉的美人。沒來由地感到一陣煩悶。

焰火拖著長長的穗狀尾巴四散。一霎一霎照亮他雕刻般的側臉。

他在長廊裏拖著皮靴走動。

忽而聽到了遠處錯落的歌聲。

身為SS級個體,他的五感都登峰造極。輕易就能看到隔壁天臺上,有兩個小人影,相互依偎著。

“別唱了你,還是我來吧。”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我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唱歌者似乎有些醉,也沒有經驗,歌聲依然感人。他開心地笑著和另一個更小的影子鬧成一團。

“……你的生日就是我的生日,我們一起過好了……”

美青年不知何時止步,遙遙看著那兩個影子。

他的瞳孔逐漸泛出紅色。

明明不會感到快樂,卻不知道為什麽,還有喘不上氣的難過。

朦朧的身影旁矗立著一顆小樹,上面掛滿星星形狀的彩燈,在歡鬧過後的夜裏,一閃一閃。

就像是,記憶裏忘卻的眼睛。

很久很久以前。

“哥哥,我寫了一篇作文,叫做《我想變成一棵樹》,竟然被老師表揚了哦!老師說我以後,沒準會變成了不起的人。”

……

“……但是哥哥不希望你那麽厲害。厲害的人,總是要付出很多。小舒只要開心地陪著哥哥,就好了。”

“好啊,那小舒就像一棵樹一樣,開開心心,還能陪著哥哥!”

“那好。你要一直在哥哥身邊。”少年憂憂在擁抱中重覆他們的誓言。“我們約好了。”

美青年在莊園中奔跑。

穿過醉酒狂歡,徹夜不歸的人群;穿過陰森聳立,光影如梭的象牙廊柱;穿過高聲呼號和細細啜泣。穿過扭曲的大笑和迷狂的哀求。

所過之處,沒有人看清他是誰,沒有在意他去向何處。人們向他舉杯,也向他怒罵。向他索求統治,也向他哭訴自由。

他仿佛看到很多個連綿的人影,不斷地跳閃。

【我想變成一棵樹。

慢慢發芽,慢慢長高,慢慢紮根。

不需要移動,但人們可以在我身邊休息。

不需要言語,但鳥兒可以在我身邊歌唱。

開不知道名字的花朵,休眠一整個冬天。

時間一輪一輪刻在很深的地方。

只要雨露和漆黑的泥土,

就可以向著陽光生長。】

幾分鐘的路程竟如此漫長。

他終於站在天臺底下。

可那上面並無人影,沒有歌聲,只有一顆孤零零的小樹,在他呆滯的時候,倏忽間化作煙花升空。

【看啊,哥哥,有好多星星。】

作者有話要說: 唉,flag飛起的一章

☆、12,1,2

同一個晚上,53號也在主堡外,觀看慶賀的燈火。

作為一個C+級人類,他連踏上門廳的地毯都不可能。而在憂憂榮寵之時,整個主堡都可以任他擺布。

他在顫抖起來,不知是因為冷風,或者是什麽別的。

現在他終於知道,那個人是多麽可怕的癮。如果憂憂看不到他,世間的一切仿佛都失去了光輝。可覆制品永遠都是覆制品。無法登堂入室。

“看您的樣子,想必也是一位受害者了。”

忽然有一隊穿著白色長袍的人,出現在他身後。

“你們……是教團的人?”

“願聖子憐憫。”

白袍人雙手在胸前交疊。

“別裝模作樣。”53號覆制體冷笑,摸著脖頸上剛結痂的傷口。“那不是什麽聖子。那是魔鬼的兄弟。”

據他所知,教團現在分裂為黑白兩派,白袍是比黑袍更激進的拯救派。他們似乎真心相信,如果“聖子”回歸世間,就能救贖所有人。

“您受到了魔鬼的蠱惑。”白袍人看著他。“不過不必擔心。魔鬼只是一時的。信奉聖子的,將能獲得永恒的生命……”

“永恒?”53號想起憂憂的長生不老和苦求不得。“別開玩笑了,沒有那種東西。”

“我等凡人,自然看不到。”白袍在風中擺動。“但在那位至高的存在眼中,一切都是可能。”

“所以,那個三聖器到底是什麽東西?”

【……我記不太清。】本體舒抓抓頭發。【有關三聖器的,是最深層的隱秘,絕不可能簡單記載在數據庫裏。但是大致可以確定,憂憂持有聖血,而聖骨交給了系統青,聖魂的作用和下落不明。聖血活化一切,聖骨固定無形,似乎是相互克制的。才使得他們相互忌憚。】

“我搞不懂。如果真有那麽厲害,你為什麽不把自己治好。”

【事到如今,那些也無所謂了。】小少年看著窗外。【明晚就是憂憂第三療程的最後一次。終極模型已經搭建完畢。治療完成以後……我也可以好好休息了。】

不知道為什麽,31號感覺本體舒的眼神有些難過。

調整了一整天模型,本體舒睡了半夜,腦中仍然被各種代碼纏繞。輾轉反側,終於睜眼。

31號和小九的呼吸綿長均勻。

等明晚過去,一切就可以結束了。

他披衣起身。

到時候,他和憂憂跨越百年的漫長糾葛,也終於能夠了斷。

少年失神游蕩了一會兒,竟然走到後廚附近。既然到了,他決定摸點牛奶助眠。

小舒嗜睡,不分晝夜。夜裏常常被餓醒。少年憂拿他開玩笑,說後半夜在冰箱哪裏守著,比白天還容易見到他……

別想了。別想。

他忽然失去胃口。胃袋不再感覺空,而是灼燒地疼起來。

遠處只有守夜人的朦朧燈光,一切籠罩在暗裏。他恍恍惚惚往回走。直到險些撞傷人,才聽到系統的警告音。

【超S級個體出現,請立刻避讓,請立刻避讓……】

世界上的超S個體只有一人。

少年楞在原地,擡頭看到了同樣有些詫異的絕色青年。

逶迤的長發從臉頰兩側順下,隨著微風飄動。呼吸間酒香馥郁。解不開的陰郁,絲毫無損他的魅力,反而令人更想為之違禁犯錯。

但在少年眼裏,他只是更瘦削了。

夜游的美神也怔怔看著眼前瘦小蒼白的覆制體。

按照程序設定,下位體不能驚擾主人生活,少年應該立刻退後,鞠躬避讓。但是看憂憂有些醉意,少年也懶得做出細致反應,略一欠身,移開視線,等待主人過路。

卻沒想到,憂憂是真的醉了。少年沒等到離去的腳步,反而被人擡手挑起了下巴。

精細蕾絲如浪花從袖口層湧,深夜裏,絲綢窸窸窣窣,細切可聞。

“你……也是覆制體麽?”

少年沈默。

“看來……覆制體也參差不齊。”相比對待53號的高傲淡漠,醉酒的憂憂帶了幾分輕佻,邊說邊摩挲少年的下巴。“真想不到,我的底線還能降到這麽低……”

本體舒脾氣並不好。他已經在強忍著怒氣,不暴揍眼前人。

“這到底……是為什麽呢……”美青年長而卷的睫毛緩緩忽閃。“我不會難過,也不會高興,就像一個美食家突然失去了味覺……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嗎……”

下位體無法言語,甚至目光都無法聚焦。但不知為什麽,憂憂看到他臉色有一閃而過的諷刺。

他們之間,對峙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麽久遠。

久得少年有種錯覺,對面修長如雕像的男人仿佛在等他的答覆,久得忘記了,那只是個草芥一般的下位體。

夜風嗚咽低旋。華美的披風獵獵而舞。

反而是那艷鬼一般的主人,一秒都不能忍耐地先轉身。

“滾。”披風展開,深色絨布上用金線繡了大片荊棘,迎風刺目地招展。冷風似乎瞬間將他激醒,恢覆了本性的冷酷。“想活命的話,不要讓我再看到你。”

少年恍然站在原地。

一切仿佛是輪回。同樣的對話,也曾在最後對53號覆制體說過。等到自己聽到,反而沒有那麽難受。

他拖著沈重的步伐往回走。這沒有什麽。他告訴自己。他是舒,這還不是他的戰場。明天一切都會結束。

只等黎明亮起。

“餵,你真的行嗎?”

【沒事。】本體舒昨夜受了風寒,整個人都有些昏沈。【最終的潛意識引導不需要我做什麽。只要維護就可以。】

或許53號也有道理。憂憂現在的狀態,或許只是另一種極端。

可是他已經開始,就沒有退路。

戰爭一旦開始,除了一方勝利或兩敗俱傷,就沒有退路。

少年下意識地撫摸藍綠色的蝶晶。這世界上沒有絕對的正確,只有艱難的勝利。

在北部園區,除了學校和小洋樓,還有一片游樂場。

憂憂討厭游樂場,卻沒想到還會覆原這個場景。

為了有效引導憂憂自主鎖閉關於小舒的記憶和意識,最好從本人的記憶中嫁接。和本人意志越接近的片段,越容易引發共鳴。

相比外力篡改,主動的放棄,更容易成功。

本體舒構造的最後一個場景模型,就在象征著孩子們的歡樂的游樂場。

很早很早以前。

當憂憂已經能夠靈巧地討人歡心時,小舒還是個終日沈睡的糯米團子。窄窄的眼縫,花苞似的小手,安安靜靜。

那時他們一起被好心的家庭收養。

可是過了幾年,同齡人都能順暢交流,憂憂能夠自如地修辭達成目的時,小舒依然是一個沈睡的孩子。人們簡直不知道,他是因為沈睡所以沈默,還是因為沈默所以沈睡。

即使醒來,他也不哭不鬧,只用葡萄似的眼珠靜靜打量世界的一切。

沈默對於嬰孩並不是好事。他無法分辨病痛饑渴,不論遇上什麽,只能生生熬過去。很多時候是憂憂發現了他的異常,才能有所緩解。

這對兄弟之間,仿佛存在一種超越語言的交流。小舒不需要開口,憂憂就能理解他的念頭。

那時候,憂憂並不覺得弟弟不會說話是什麽大事。每當弟弟求助地看向自己,他就覺得自己是弟弟的全部。

可惜命運並非那麽仁慈。

經濟不景氣,兩個孩子的開銷對於養父母的家庭來說,終究有些吃緊。幾個晚歸的夜晚,躲在門後的憂憂聽到了大人們的交談。

“……憂憂簡直是天使的饋贈,他理應更好地生活……”

“可是小舒到現在還不能開口說話……”

“何止不能開口,憂憂和他一起被送來,已經比他高了一個頭。小舒卻只過了一半的時間似的……”

“……醫生也不知道他為什麽不說話,唉,可憐的孩子……”

“是啊,他們哪裏像一對兄弟……”

憂憂心中一跳,看向搖籃裏沈睡如天使的弟弟。他雖然只有六歲,已能聽懂大人間的潛臺詞。

如果沒有小舒,他會怎麽樣?他無數次地問自己這個問題,都沒有深思。

孩子的可愛都有時效性,不可能永遠都靠可愛博取養育。憂憂十分清楚,不會說話的小舒,在當前的形勢下,只會被送回福利院的殘疾部門。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面臨淘汰賽。倒不如說,小舒每一次都差點出局。

孩童時的憂憂非常清楚這一點。作為棄兒,弟弟就是他生存的第一個對手。他在所有人面前做出疼愛弟弟的模樣,不過是為自己掙得懂事有愛心的好評。

這個傻弟弟也很貼心,一直配合他的表演。

以至於養父母誰也開不了口,對這模範哥哥說要把小舒送走。

憂憂卻在心底快意。甩脫這個包袱,生活或許有些無聊,卻有百利無一害。

是時候了。他決定,為養父母分擔一些憂慮。

那一天是很好的晴天,家裏只有他們兩個。

上午憂憂喊醒小舒,給睡眼朦朧的弟弟耐心穿戴衣服,準備背包。

男孩歪著頭看他,任他擺布。

“小舒,你看,天氣很好,我們去游樂園玩吧。”他將只寫有小舒生日、卻沒有名字的吊牌塞進男孩的背包,選了最襯男孩可愛的米色衣服。“放心,哥哥知道路。你只要乖乖地跟著哥哥走。”

男孩立刻彎了眼睛,揮舞短小的手臂。

“小舒,外面有很多壞人,你要小心,不要……”他下意識地叮囑,又改口。“不要隨便跟著人走……”

於是一大一小兩個孩子開始了冒險。

他們年紀還小,不用買票。憂憂巧言說動了游樂園的檢票員,謊稱父母都在裏面等著。檢票員不疑有他,就放行了。

憂憂帶著他攢下的所有積蓄,出手非常闊氣。

小舒拿著氣球和棉花糖,快要攥不住,笑得也仿佛一團甜甜軟軟的棉花糖。在晝夜不分的昏睡人生中,他從未這麽開心過。他拉著憂憂,指著各種游樂的大型設施和戲服演員,小腦袋左右擺動,應接不暇。

除了不會說話,他和任何一個普通的孩子沒有什麽兩樣。

憂憂的手心沁出冷汗,心虛得怕被發覺。但小舒渾然不知,依然緊緊地抓握著他。

“小舒,你想玩什麽項目,我們去排隊?”

憂憂的計劃很簡單,在他們排隊時找借口走開,然後獨自回家。小舒不會哭鬧,等到閉園時才能被發現,然後被人帶走,重新進入領養的環節。

小舒不會說話,吊牌上只有生日,一定不會找回來。也許遇到好人家,多待幾年,他就能過上普通的生活……

憂憂是這樣計劃的。

小舒雖然充滿好奇,但對游玩並沒有太多興致。只是跟著哥哥一直走。

於是憂憂帶著他排隊玩了旋轉木馬,碰碰車,等等……不知道游樂項目為什麽總在旋轉。棉花糖被曬化了,漸漸黏在手上。下一個。美麗的男孩對自己說,下一次排隊,我就放開他的手。

下一次,下一次,下一次。

他們走過五彩的迷你城堡,走過高聳的摩天輪,還有浪花飛濺的漂流。剩餘的游樂項目越來越少。但周圍人的快樂仿佛無休無止似的,充斥著尖叫。

午日向晚。

小舒體力有限,已經昏昏沈沈。

“小舒?小舒?”

幼小的男孩累了,逐漸沒有回應。只松垮垮地拉著他的手。

橘紅的斜陽射過來。憂憂忽然心領神會。他將小舒背到僻靜的一角,找了一條合適的長椅放下。

一有倚靠,小舒立刻沈沈睡去,腦袋也習慣性地向憂憂身上靠去。

這樣微不足道的習慣,讓憂憂感覺身體裏有什麽一下子堵住了。但他是憂憂,是天生懂得惡念和欲望的魔鬼。

他輕輕撥開那幼小的手,將弟弟放平,最後一次撫平孩子衣服上的皺褶。

“小舒,你要乖乖的。”

然後他轉身,大步地,仿佛被兇獸追趕似的跑開。

那孩子蜷縮在長椅上沈睡,安恬純美,依然仿佛遺落的天使。

憂憂不敢停,一路跑回家,背抵著門板大口喘氣。

“憂憂,你要得意。”他自言自語。“這是你目前為止,最了不起的計劃。”

但他依然踮腳,用力將門反鎖。

養父母有事出行,今日都不會回來。等到明日,憂憂就會打電話告訴他們,忽然有遠房的親戚出現,把小舒接走。

皆大歡喜。

他懨懨地看著天色一點點變暗。時鐘擺動為什麽這麽緩慢?那些遲鈍的大人能不能發現那個孩子?

冰箱裏有預備好的飯。他終於感覺到饑餓,前去拉開冰箱的門。

飯盒是一大一小兩份。

憂憂啪地關上冰箱門。

【憂憂,這是你和小舒的飯。】臨走之前,那對夫妻叮囑他們。撫養他們這些年,他們已經足夠善良,但罪在平凡。

但是他不一樣。憂憂堅決地想。我生來就與那些凡夫不同。為我做出的犧牲,都是莫大的光榮。

夜色終於黯淡。

☆、12,2,2

憂憂讀了一會兒書,感到光線變暗,站起來撥亮臺燈。

“小舒,我開燈了,你要不要換地方睡?”

下意識的語句,在空曠的家裏回蕩。

男孩怔怔地看著沙發的角落。他們走得匆忙,小舒長披著的毯子還沒有疊好,所以卷在那裏。

仿佛那個男孩下一秒就會伸出藕節一樣的手,胡亂揮舞。

不行,這樣不行。憂憂急忙走出客廳。

憂憂坐在臥室裏,不敢開燈。

小舒是那樣乖巧的孩子。不會吵鬧,不會哭喊。即使醒來,他也只會用圓溜溜的眼睛,小心打量這個世界。

那幼小孩童所看到的,就是他擁有的全部。

不用開燈,黑暗中的一切也逐漸變得鮮明。床頭有他們兄弟的合照,是憂憂在親吻嬰兒舒的額頭。

那是他們第一次拍照。弟弟不想看鏡頭,總是閉眼。直到被哥哥親吻額頭,才咯咯地笑了。於是時間凝固在這一瞬間。

有清風的聲息。但那真是風麽?憂憂不敢轉身。小舒是一個非常乖的孩子,非常安靜。即使醒來,只會用圓圓的眼睛,靜靜打量這個世界。

不用特意做什麽,憂憂總知道他在哪裏。

窗外各種燈光逐漸亮起。

憂憂從椅子上彈起來。

時間為什麽過得這麽漫長?而且越來越慢?這樣下去,活著也是煎熬,過完一生簡直是酷刑。

他仿佛感覺不到餓和渴,恍恍惚惚地游蕩。

【小舒,你想吃什麽?……不可以挑食,挑食會長不高】

【小舒,這杯水太冰了,別咽下去,快吐出來……】

【……小舒,早安……小舒,晚安。】

原來他日常的一切,一分一秒,竟然都束縛在那個名字上。太可惡了。

憂憂深深埋下頭。有生以來,他第一次感覺到挫敗。他怎可以被一個不聲不響,不言不語的傻孩子挫敗。

他堅強,聰明,討人喜歡,是別人口中完美的孩子。但他之所以如此,是因為背負著一個脆弱,迷糊,無法言語的弟弟。只是他從來不知道,就像弟弟依賴他一樣,他也依賴著那個脆弱的生物。有生以來,他們不曾分開超過半個小時。

門口傳來雜沓腳步聲,卻是別人家的團圓。

養父母臨出門的時候,曾經這樣對他說。

【憂憂,我們要出門一天。冰箱裏有你和小舒的飯。如果小舒只顧著睡覺,要記得叫醒他。你總是太寵他了。】疲憊的養母俯身,慈柔擁抱他。【小舒還小,你是他的哥哥,一定能照顧好他,對吧?】

那是他還在盤算心中的計劃,就看見小舒在一旁,全心全意地點頭。

小舒是一個很乖,很乖的孩子。

【小舒,我們被父母丟掉了。】很早以前,憂憂學會說話,就這樣告訴他的兄弟。【所以我們不能分開,要一直在一起,你明白麽?小舒,你要乖乖的,這樣就沒有人把我們分開。哥哥會搞定那些問題的,你要相信哥哥。】

那時小舒還吸著手指,也是這樣對他點頭。

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地面。

憂憂感覺胸中堵住的重塊,仿佛突然被劇烈的情緒壓碎。翻湧上來無數悔恨與痛苦。

小舒從沒有殘缺。小舒懂得一切,並且安於沈睡。

小舒不在身邊的他,才是殘缺的。

憂憂先是撥電話給游樂園,結果卻是一直忙音。

他沒來由地心慌。打開電視,切換本地頻道。新聞正放到入夜的游樂園。許多彩燈亮起,仿佛童話中的夢幻宮殿。

但記者的表情就不那麽安逸了。

“據報道,下午園區內闖入一連環殺人犯,此人曾犯下無差別殺人的大案,手段極其殘忍,一直潛逃。嫌疑人在院內砍殺熟人後,因電力故障受傷被捕……目前傷亡正在統計中……”

血液瞬間失去了溫度。

憂憂什麽都顧不得,用力擰開門鎖,全速向外奔去。甚至連電視都沒有來得及關閉。

黑夜和混亂的閃光燈交織,救護車刺耳的響聲不斷,電視新聞在一片抖動中繼續。

憂憂不知道,這樣驚險無望的尋找,將貫穿他和小舒的一生。

“你們有沒有看到一個很小的孩子,短發,背著一個包,穿米色的衣服,還有一只氣球,他非常地可愛……”

所有人對他搖頭。沒有。沒有人見過這樣的孩子。

“那受傷的人都在哪?”

還在統計。工作人員安慰這美麗的男孩。不用擔心,傷員都和家人一起送去了醫院。

“但是……那是我的弟弟……”憂憂說不下去。小舒正是被他,被唯一的親人拋棄在了這個,充滿歡笑的樂園。

工作人員遺憾地搖頭。“我們已經驅散了人群。所有人都回去了。現在是閉園時間。”

“可是,我找不到他……”美麗男孩六神無主。“我哪裏……都找不到他……”

兇案現場拉著警戒線。黑夜掩蓋了犯罪的痕跡,只留下淡淡的血腥。

【小舒,外面有很多壞人,你要小心,不要……】

出發之前他的叮囑,竟然一語成讖。

小舒很乖,是一個不論受了什麽傷痛,都不會哭鬧的孩子。所以當人們各自離開,沒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憂憂不顧阻攔,突然發力掙開了人,向著黑夜籠罩的園區跑去。

黑夜扭曲了白日的一切。日光下,他給小舒買了大團的棉花糖,兩人跑來跑去,玩得微微發汗。

如今那些靜止的,無人的大型器械無聲聳立,顯出崢嶸的一面。他們並不是人類和善的朋友。一切只是交易。

“小舒?小舒?”他一邊尋找一邊喊。“哥哥來了……你在哪裏……你在哪兒……”

樹影微微搖動。路燈照耀著五彩斑斕的童話世界。

他抑制不住地想到最壞可能。對於犯人,幼小、嗜睡的弟弟沒有任何抵抗能力。

或許他就在某一個角落,攤開了手心,已經變得冰冷……

依然是安恬,一言不發的摸樣。

“不!”憂憂被那想象嚇到,竟然錯神跌倒。“你不會有事,你不可以離開……”

身披白鬥篷的本體舒,在覆制的游樂園中,遙遙觀望。

那最美麗的獸,最殘酷的人,最寂寞的囚徒,最空洞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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