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結束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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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已經進場。

美青年的神智退化回了幼時,回到了那一次絕望的尋找。

“小舒,小舒你在哪兒?”

彩燈如同一條條項鏈,掛在那些龐大的機械之間,在夜色裏連綿地放光。

“哥哥來了……你在哪裏……你在哪兒……”

美青年翻看他們曾經游玩的每一處。

“為什麽,我找不到你……”他神情恍惚。“哪裏都沒有……哪裏都沒有……”

血色逐漸蔓延雙眼。

“不,你不會有事……”美麗的獸輕輕搖頭,微笑。“你不會離開我……如果你離開了,那一定是這世界錯了……”

本體舒不再看。他輕輕走向園區裏,一處堆放機械的木屋。

憂憂最後是在過山車下的木屋找到他的。

與其說是找到,倒不如說是他摔倒以後,聽到了一聲呼喚。

“……哥哥……”

微弱得仿佛一走神就會忽略,有十分清晰,只要聽過就無法忘記。

“……我在……哥哥……”

循著聲音,憂憂推開那木門。偽裝成童話的小屋,裏面其實是無比現實的機械裝備。

那小小的孩子就蜷縮在糾纏的電線下面,抱著膝蓋,蒼白如紙,只用葡萄似的眼睛看他。

原來他還在等。孤身在世上最喧鬧的地方等著。看到哥哥,男孩眼光閃爍,蒙上一層霧霭。憂憂像往常一樣走過去,緊緊抱住弟弟。

但弟弟睜開的眼裏不止有他,還有驚奇,危險,廣袤的世界。

“對不起,小舒,對不起,我來晚了。”憂憂語無倫次。在這狹小的屋子裏抱著弟弟顫抖。“你沒有受傷吧?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失而覆得並不讓他喜悅,反而感到深深的疼痛。

弟弟緊繃的身體也終於放松,伸手拍了拍他。

“哥哥……”小舒垂下眼睫。“這裏好黑,好可怕……”在熟悉的懷抱裏,小小的孩子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事後憂憂回過神來,發現小舒已經能夠自如地開口和哭泣。那被視作癡傻兒的孩子,人生的第一句話是呼喚他,第一聲哭泣也是因為他。

“都是哥哥的錯……”憂憂感覺到眼淚與喜悅,感覺到冷與熱。過去半天失去的時間仿佛都流動起來。大地重回腳下,空氣重新舒展。過去自以為與眾不同的憂憂,終於知道,自己也是殘缺的。

“哥哥不該松開你的手。”美麗的男孩終於說出遲到的心意,只能一遍遍補救。“你放心……以後不論遇到什麽,哥哥都不會再放開手……”

小舒不僅一夕開口,而且展示出過人的演算天賦。

但瘦弱的孩子並不為此感到驕傲,也不炫耀。“那沒有什麽。任何一個機器都能做到。但是我的哥哥非常厲害。”

小舒只為他的哥哥感到驕傲。

後來,憂憂十分討厭游樂園。除非小舒主動提出,否則他根本不願意去。

“人太多了。”人群中,憂憂皺起他挺直的鼻尖,很不自在。“都是乏味、重覆的旋轉和尖叫,沒有什麽意思。”

小舒也並不愛玩,只遠遠看著,仿佛是去觀摩過山車和摩天輪的運轉結構的。

“對了,小舒。”憂憂想到什麽,緊緊牽著他的手。“你知不知道,你學會說的一個詞,就是哥哥?”

“啊,是嗎?”男孩睜大眼。“那一定是很早以前的事。我不記得了。”

本體舒打開木門。

屋裏每一根導線的位置他都記得。人們總以為孩子無知無覺,其實他們的反饋最真誠直接,所以人們無法接受罷了。

美青年的呼喚,鬼魅一樣地傳來。

“小舒,外面有很多壞人,你要小心……不要放開哥哥的手……”

模型的大磁場展開,時間倒退,游樂園的燈光仿佛童話世界亮起。

空空的木屋裏,出現了那個躲藏的,小小的孩子。

白袍少年凝視著那幼小的孩子。這個場景的來自他的記憶。所以他還是沒忍心,將那孩子直接剪除。

【走吧。】他面對過去的,幼小的自己說。【永遠不要回來。】

“不,不要……”孩子驚惶地擡頭。“哥哥在找我,我要在這裏等他。”

【可是你等不到他。】白袍少年無限溫柔地說。【你等不到了。】

“你騙人!”孩子剛能開口,吐字都不利索。

【我們都等不到了。】晚風徐徐吹過。【難道你忘記了,我們到底是什麽了嗎?】

孩子抱著頭,驚恐地後退。

【你可以瞞過他,瞞過所有人,但是你瞞不過我。】白袍少年的目光憐惜而悲哀。【這個世界,沒有什麽是屬於我們的。你一早就知道。所以別幻想了,自己動手吧。】

“不,哥哥會來救我的!”男孩劇烈地掙紮起來。“我和他約好了的!”

【他馬上就會忘記。】少年挑眉。【就像忘記了我一樣,忘記你。然後我們就可以徹底分別,互不幹擾。小舒,乖一點……】少年俯身抓住他。【不要……總拖他的後腿。】

少年捂住男孩呼叫的嘴。就聽外面傳來了動靜。

“憂憂!”53號不知怎麽追了過來。“別過去,那是個騙局!有人要剝離你的記憶,改變你的人格!”

憂憂隱約有些遲疑,卻看不見他。

“憂憂,我求求你……”覆制體掙紮著靠近。“他在扭曲你的意志,欺騙你的真心。可那是你的記憶,你的人生,你的決定,他憑什麽篡改?”

美麗的青年恍若未聞。因為心智回退到童年,臉上帶著孩童的無邪稚氣,和俊美的容貌形成鮮明的反差。

【他一定已經回家去了。】工作人員安撫他。【你別著急。】

“不……”憂憂不停地搖頭。“你們騙我……騙我,全部,都在騙我!”

腳步聲越來越近。

53號的突然出現,令本體舒沒有猶豫的餘地。他不顧幻影的掙紮,用電線勒住了那孩子的喉嚨。

【永別了。】他輕柔地抱住那個可憐的孩子。【這本不是……我們該來的地方。】

孩子在驚詫中一點點閉上眼,仿佛陷入了永恒的睡眠。

幼年不甘的自己,終於在他眼前緩緩消失。少年同樣閉上眼,仿佛瞬間蒼老了。

【晚安。】

☆、12,3,2

千鈞一發之際,木門被推開了。

樂園的音樂如上弦的八音盒,開始轉動。

“小舒……小舒……哥哥來了……”雙目通紅,神態純魅的美麗青年悚然出現在門口,仿佛慘麗的墮落天使。

白袍少年淡然回首,撣撣白袍上的塵土。

他已經將一切了結。

“小舒呢?”憂憂混亂起來。“他應該在這裏……我們約好的,他會在這裏等我。”

到最後,他逐漸嘶吼起來。

白袍少年恍若未聞,淡然站在窗前。這時段的小舒是個看起來只有3歲的幼兒,孩童心智的憂憂根本不會認出他。

屋內除了他們二人,只有糾纏的機械。根本沒有什麽男孩的影子。

“不可能……”美青年跌跌撞撞,翻遍了木屋的每一個角落。“不可能……小舒應該就在這裏……他就在這裏等我到很晚……然後學會了喊我哥哥……”

臨近幸福的期待與失落,兩種極端的表情在他面上交錯。

命運的不同選項,時間的河流在眼前分叉。熬過去就好了。本體舒眨著失焦的眼。你是憂憂,你可以做到。只有經過這一關,我們的時間,才可以重新流動……

“是你做的麽……”一無所獲的憂憂,突然對上準備退場的少年。“是你把他……藏了起來,讓我找不到麽!”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白袍少年事不關己,衣袂拂動。【我也不知道你在找什麽。這裏什麽都沒有。】

“真的?”被期待,疲憊,和巨大的失落沖擊的憂憂眼中血色更盛烈,如獸一般,嗅聞起來。“他一定在這裏。小舒,出來啊……”

本體舒垂目,不忍再聽。

月色穿過門洞,籠在正要走出的白袍少年身上,仿佛一層素淡的白紗。

……曾有一日的夢裏,鐘聲響起,白鴿振翅,花朵紛落如雨……

“哎呀,找到了。”

修長的手突然抓住了少年的手臂,巨大的握力令少年吃痛。

“我真傻……看啊,不是就在這裏麽……”

美青年用力將他調轉過來,通紅的眼睛死死盯住少年。“還好……找到了……找到了……”

【你在說什麽……】白袍少年終於有一絲慌神。【你看看清楚!】

“我很清楚。”憂憂再也忍耐不住,雙臂將少年死死圈住。“我好開心……”他埋在少年的頸項間,深深吸氣。“剛才真是太可怕了……我還以為,會徹底失去你……”

【你搞錯了,我不是,我不……唔……唔……】

暴烈的親吻驟然落下,頃刻堵住一切語音和喘息。

月色輕輕撩動。

少年想要掙紮,卻感覺有滾燙的淚水落在他的面頰。

這是一個只會對他表露情緒的人。也賦予了他肆意傷害的權力。

不知不覺他放松了抵抗。

“小舒,不要這樣嚇唬哥哥。”美青年撬動一分,變本加厲,如純真稚兒一般,盡情蹭著他的臉頰。“……哥哥嚇壞了,真的嚇壞了。你要補償我……”

本體舒不敢貿然行動。毫無疑問這次行動失敗了。一直兢兢業業封印住的精神狀態,正以恐怖的速率向下崩壞覆發。他不敢再施加刺激。

只是本體舒想不通,失去後來記憶的憂憂,是怎樣把他認出來的。

白袍少年感覺自己仿佛一根骨頭,被對方緊緊禁錮著,激動地啃了又舔,不知什麽時候是盡頭。

他說不出話,只能不甘心地瞪視。

憂憂自然懂得他的心思。

“小舒,我當然認得你……我怎麽會不認得呢?你可是未來的……哥哥最美麗的新娘啊。”憂憂緩緩擡頭,直視他的眼睛,“來,對我說,我願意。”

鐘聲響起,禮花炸開。繽紛的花朵灑向新人,他們在聖堂前許下了一生不離不棄的誓言。

憂憂夢境中,美麗的白紗被風輕輕掀開,長大後的新娘小舒滿懷花朵,,輕聲對他說,我願意。

那是他過去,最美好深刻的夢境。

【唉,原來是夢境。】本體舒棋差一著,只能認負。

“我知道,這裏也是夢。”美麗青年無限甜蜜地看他,抱著他緩緩旋轉。“你只會出現在我的夢裏。你多麽殘忍。”

少年無從反駁。當做是夢境也好,至少能減少對主人格的影響。

“對,這只是一個夢……”少年伸手,拍拍他的臉。“別想太多……”

他稍稍一動,就感覺身下被灼熱頂住。

“既然是夢,那我對你做什麽……都可以吧……”

【唉?】本體舒瞬間被動情的喘息籠罩。【不是,等等,等等啊老哥,你平時都夢到些什麽!】

憂憂仿佛終於得到期盼數年的禮物,根本不理會少年舒孱弱的抗議。男人用男孩的表情凝視,尤其看得人頭暈腦脹。

他放棄了抵抗。抵抗更消耗他單薄的體力。這一次是他輸了,他願賭服輸。至於憂憂,期待他不變態簡直不可能。

經年累月,憂憂所有的行為,都自動被他歸為變態,不加以仔細區分。這樣他也容易一些。

“餵,等等……”

“對不起……小舒。”男人嘴上誠摯道歉。“你不知道……我太想你了。”

清冷的月色,遠處旋轉木馬的燈光和音樂一陣陣傳來。

“你不知道……這麽多年,不論我怎麽呼喚,你都不會回答。不論我做什麽,你都不會回應。世界簡直就是一場噩夢。對了,還有人說你再也不會回來,而我卻會一直活下去……這太可怕了是不是?可是這樣的時間簡直無窮無盡……還好,還好我找到你了。”

少年無法回答。那是另一個人炙熱的痛苦。

他認負了,連偽裝都沒有興致,索性恢覆憊懶。現在千萬不能刺激憂憂。獵物越是激烈反抗,憂憂就越激動。

這次失敗拖累不少進度,得想想下一次的模型……

“你走神了。”

嘴唇遭到啃噬,馥郁深紅的氣息統治了少年的感官和全身。“我知道你不願意,可你為什麽……連夢裏都不願意配合呢。”

那令世人聞風喪膽、長生不老的主人,竟然用委屈的語氣對他訴苦。

【……這也不是、我自願的啊!】少年喘氣。但憂憂策略對了。本體舒是吃軟不吃硬的。【我是怎麽惹到你了……】

“你就是跟我慪氣。”絕色青年皺起濃黑的長眉,他的記憶還停留在童年時代。“上周末我不讓你睡懶覺,拖你出門野餐,所以你氣我。”

【這點事,虧你還能記得……】

“當然,我都記得清楚。”憂憂卻當做表揚,竟然得意。“……還有上個月,你看了隔壁女孩一分半鐘。”他俯身,狠狠咬了起來。

【那是人家才藝表演!】本體舒感覺奇冤無比。【整個單元都在看!我為什麽不看啊。】

“我就沒看她。”男人又有一絲怨氣,捧著少年尖俏的下巴。“我一直在看你。可你從來不在意。”

本體舒無言以對。

看吧,千萬不能和憂憂理論。魔鬼從來不會輸在言辭上,反而會讓人漸漸陷落其中,不可自拔。

魔鬼的戰利品就是紛爭。他們之間的每一次戰役,幾乎都是以小舒的退讓終結。這助長了魔鬼的氣焰,和小舒的封閉,最終導致他們無可避免的決裂。

【……混蛋。】

他們之間,是怎麽成為這種扭曲的關系呢?或者說,從來沒有正常過?

憂憂一次次擊穿他的底線,小舒卻也無可奈何。血脈總是他們之間最後的,也最強力的粘合劑,一次次強行撫平不可調和的裂痕。

所以不論憂憂做了什麽,小舒如何反對,最終他們依然無法成為陌路。

仿佛一道活生生的詛咒。

“你生氣了?……可是我知道,不論我做了什麽,你總會原諒我。”美青年輕笑,俯身聽他的心跳。“你和別人不同。你是我最親近的兄弟。我們血脈相連。只要你的心還在跳動,就永遠無法擺脫。”

“……是啊,我永遠無法擺脫你。”躺平的少年茫然看著天花板。“除非……我流盡最後一滴血,挫骨揚灰,心臟不再跳動,大腦停止思考。否則,我們仍然是兄弟。”

闊別百年,心情都變得曲折。他們時而無意識地對話,然後長長地擁抱。

並不是憂憂累了,他仿佛一個被饑荒嚇怕的孩子,每隔一段時間就要確認一下珍貴的維生之物,是不是還掌握在手心。

“小舒……你在這裏……你果然在這裏。”

他所有獸一樣的動作,甚至故意激得少年反應,反反覆覆,都不過是為了確認這一點。

少年心知肚明,無法不自責。

天色逐漸放光。

本體舒一直跟進治療,心裏比憂憂更清楚。這樣放肆地沈浸在過去,對他的身體消耗和損害其實更嚴重。所以少年也不能無動於衷,有時要被迫回應,安撫憂憂的患得患失,不讓他過度反應。

可是夢總該結束。

少年哄他。【哥哥,我累了,我們該回去了。】

在他設計的電磁場裏,只要憂憂答應,他就能成功脫身。

“回去?”憂憂眼中紅光閃爍。“回哪裏去?”

【回……回家啊。】少年加重了意識引導。【還有很多人在等你。我們不可以一直在這……】

“為什麽不可以?”美青年瞇起眼,尖銳起來。“我不想去別處。我只想和你在這裏。”

【可是天亮了。】少年的心逐漸下沈。心智回退狀態下的病人是不可理喻的,他必須試圖喚起憂憂的主人格。【哥哥,你病得很嚴重,必須回去治療。】

“哦,是嗎,有多嚴重呢?”美青年心不在焉地問,一邊舔舐少年光潔的脖頸。“我會死嗎?”

【……哥哥!別開玩笑!】

“開玩笑?不,我是認真的。”美青年慵懶地挑開身上的長發。“我知道,只有在‘這裏’才能看見你。那我為什麽要回去?回到那種冰冷可憎的世界?我只願意在這裏……”

美青年一聲滿足地嘆息,將少年環在懷中。“如果我會因此而死,那麽也是值得的。小舒別怕,我們會死在一起,然後這個世界……都會為我們陪葬……啊,那該多麽美好……”

這並不是誇張。

很久很久以前,看到喜歡吃冰而無法盡情享受的小舒,憂憂曾經說過,【如果是我,喜歡一件事物……就要盡一切可能搜集,徹徹底底擁有它的全部,然後享用到盡興。哪怕吃下去會腸穿肚爛,也在所不惜。】

【你……你……】少年逐漸感到窒息。憂憂瘋狂的邏輯已經完全超離了他的理解。【……這怎麽行。】

“你不同意?”憂憂冷笑。“我早就知道你不會同意。等到我們一回去,你就會消失,不是麽?你不過是想溜走,我太了解你。”

美青年突然張口,咬在了少年的勃頸上,啜飲血液。

“……想讓我放手?別想了。”

失血令本體舒暈眩。更關鍵的是,以憂憂的能力,可以從血液中讀取對方的情緒和記憶……

果真,憂憂又激動起來。“果然……這些記憶是我……是我的,都是我的……”

“疼……”

維生的警告響起。少年想要推開,但美青年沒有絲毫停滯,甚至更加急切。作為助興,憂憂動情時會偶爾吸覆制體血。但是這樣放肆、欲罷不能地啜飲,已經沒有了任何顧慮。

這樣不行。本體舒不在乎身體,但是這個身體如果死亡,舒意識的計劃大概率難以執行……

他閉上眼,啟動了另一段模型。

少年的身軀忽然僵硬。

與此同時,整個龐大的游樂場也開始斷電。音樂節拍終止,所有輝煌的彩燈仿佛被人吹熄的蠟燭,依次陷入黑暗。

不過幾分鐘,童話般的夢幻之地,就陷入了徹底的死寂。

憂憂這才放開少年的脖頸。少年仿佛失去了神智,頭和四肢無力地低垂,如同一個可憐的娃娃。。

“小舒?小舒?”不論憂憂如何搖晃,少年都沒有任何反應。

突然有廣播的聲音,在空曠的游樂場上空響起。

【……哥哥……哥哥……】

呼喚聲經過數十個擴音器的播放,在場內形成交叉的混響回聲,仿佛某種超然的,非人的存在。

“小舒?”憂憂被轉移了註意力。“小舒,你在哪裏?”

【……哥哥,我在這……】男孩的聲音有些許驚惶。

“哥哥這就來找你!”憂憂終於放下了手中的少年,向屋外走去。“小舒,你等著我,我這就……”

【這裏好黑……好可怕……】混合的聲音完全不等憂憂的回覆,兀自播放。【……可是哥哥你為什麽不來呢?……我一個人……在那下面……已經有多少年了……】

聲音越來越低落。

美麗青年如遇雷擊。

風穿過廣袤的莊園,繞過所有活著的,和死去的。

以及,生死不明的所在。

極西的鐘塔隆隆敲響。

仿佛一道閃電劃過,照亮了記憶的深處。那裏有他最親近的,最殘忍的兄弟,當著他的面,將兩個維生艙灌入水泥,永沈地底。

哭訴還在繼續。但那只是一味地哭訴。

【這裏好黑……好可怕……】混響帶了一點哭腔,仿佛那個關在小黑屋裏等待的孩子。【……哥哥,你為什麽……不來見找我呢……】

因為深深的地下,等不到任何回音。

【我的基因組可以全部移交給你……但是請答應我,永遠,不要將我喚醒。】

水泥澆築的震動從地面傳來,仿佛地下有一條長河決堤。

青年舒最後的腦電信息,在探望室外播放。

“為什麽!你不可以……不可以這樣對我。”憂憂眼色血紅。他放棄一切屈尊懇求,依然無法打動他鐵石心腸的兄弟。“你明明知道,我做不到!

投影合成的青年舒只是目光悲憫。

【你……必須做到。】

【如有一日,我真的歸來……】投影中的青年緩緩嘆息。【那就是為了與你訣別。】

☆、1,3

53號從洩密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被本體舒滅口的準備。

身為覆制體,他比常人更清楚本體舒的決心。當年的青年舒疲懶嗜睡是真,一朝下定決心,無麻醉活取大腦也是真,也讓所有人都措不及防。

青年舒懶得出奇,也下得狠手。不論對敵人,還是對親人。

可他等了兩日,竟沒有任何來自那個神秘下位體的信息,反而等來了憂憂審問指令。

令他失望的是憂憂並沒有親自審問。而他被提審,也並非因為憂憂記起了他對這個治療方案警告,反而是醫療組的治療方案暴露,將他牽連了。

而本體舒的所有頻道都有嚴格加密,審問並沒有什麽實際意義。

既然追查到他,也說明本體舒的隱蔽手段很高明,仍然沒有暴露身份。

關押了兩日的53號剛被放出審訊室,就被AI管家急急來找。

“主人病情更加嚴重了。”黑色套裝的Ai管家深深鞠躬。“這次醒來後,異常人格占據了主導,主人現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認為自己只是十幾歲的少年憂……而且一定要見舒少爺。”

話雖如此,看ai的態度,53號就知道憂憂一定又大開殺戒了。

沈默的家仆們魚貫上前,護衛他左右,將為他洗漱更衣。他挨過了那麽多苦苦哀求,如墜冰窟的日子。在他最決心赴死的時候,往日的無上榮光反而因為他的雙重背叛,荒謬地回來了。

少年想要縱聲大笑,內心卻酸楚無比。

“你們……真當我也是個仆人,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少年將雪白的絲巾甩脫在地。當憂憂失憶,他就被拒在重重門外,甚至羈押受審。一有需求,就榮寵加身。

“還請少爺體諒。”管家與家仆們鞠躬更深。

“現在我又是‘少爺’了,呵呵……你們倒是服侍過多少個‘少爺’了?”53號看著舊日衣著冷笑。這些人完全受到憂憂的操控,是憂憂意志的最直接反應。

“少爺多慮了。”管家被這樣刁難,仍然不失體面。“‘少爺’永遠只有一個。”

“……是啊。”53號投來讚賞的目光。“沒錯,少爺……只能有一個。”

少年拾起仆從手中雪白的單衫,仿佛一片有筋骨的雲朵。

小舒不勞神打扮,櫃子裏有一打一模一樣的單衫,套在單薄的身體上,細瘦的手臂撐著空蕩袖管,仿佛一桿旗幟,遇到風雨才張開飄舞。

本體舒身心俱疲,昏睡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醒來,他感到口渴,喉嚨卻像火燒一樣痛。

31號就在他身邊,不用提醒,心領神會給他遞了水。

然後非常覆雜地看了他一眼。

【謝謝。】

他伸手去接,不經意牽動傷口,嘶了聲。即使傍晚,也能看清他身上遍布被憂憂縱情的痕跡。

從本體舒被系統淵扛回來,31號心裏就憋著一股冷冷的火氣。

“小哥哥怎麽了?怎麽變成這樣——”烏發雪膚的女孩探出來,卻遇到31號毫不掩飾的不善眼神。

垂落的長發,挺直的鼻尖,顧盼生輝的美目,還有那種姿態天真的端麗……31號何嘗不知道本體舒為什麽待她那樣寬容。

“和你沒關系。”31號打落女孩伸出的手。

女孩眼神一跳。

本體舒昏迷不醒,他們之間也沒有了偽裝和平的必要。

敵人仿佛格外了解彼此,更勝親友。

“你也別得意。”女孩絲毫不亂,甚至梳理了一下鬢角的長發,幽幽地說。時刻保持姿態優雅的信條,仿佛刻在她的骨髓裏。“走著瞧。”

53號坐在憂憂床前。

華美的臥室,錦幔低垂。但在那絕色的主人襯托下,不過是有幸收納珠冠的寶匣。真正的美仿佛光暈,令人發昏,令一切裝飾失色。

淺眠的美麗青年因為心智回退,臉上帶著少年一般無防備的恬美。即使在睡夢中,還不忘緊緊握著少年的手。

他們十指相扣。

再次回到這個位置,53號清醒了許多。論計劃,他不可能比過世紀智能本體舒;論能力手腕,他不可能超過睥睨人類的憂憂。

夜雨敲打窗欞,潮氣侵入人心。俯視那人沈靜睡容,幾乎要落下淚來。

他只有此時此刻。

但這只是憂憂比較穩定的時候。

這次蘇醒的憂憂,經常怔怔地出神,但潛意識只允許覆制體接近。那是53號最甜蜜的時刻。

憂憂稍有精力,便如魔鬼一般難以對付。此前53號還想過,如果憂憂真的變成只記得小舒的精神障礙,未嘗不可。可實際情況並非如此。

少年時期的憂憂,狂肆殘忍,竟比成年後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知道……你回來了。”

艷魅的主人在古堡龐大的陰影裏游蕩,臉上笑容絕麗。偶爾陽光掃射進深紅的瞳孔,在暗中如紅寶石一閃,仿佛要鑿穿人心。

當然,他也這麽做了。

一整條長廊,從ai到下位覆制體,也全部被開腸破肚,甚至連偶然造訪的鳥獸都不能幸免。

他披著一身血腥如盛裝,仿佛狂歡節的祭司,伸展雙臂,悠然在盛大中行走。

“出來啊,小舒……”

“給我,全給我……”他隨手拽過路過的下位覆制體,狂烈親吻,在意亂情迷時徒手撕開覆制體的胸口,掏出那鮮紅軟嫩的心臟,視若珍寶地輕輕貼在臉上。“這都是我的,是我的……”

“……你在這裏嗎,小舒?”

他感動得幾乎落淚,親吻那血肉模糊的一團,揉捏著,仿佛要它重新在掌心跳動。

“明明這麽相似……為什麽好像,還是缺少了什麽呢。”

陰影落下,他驟然發難,捏碎臟器甩落在地。“不對,不是這個……小舒,你在哪兒呢?不要和哥哥捉迷藏……”

象牙白的長廊無限蔓延。格柵錯落的陰影仿佛一個永恒的華美監牢。而背後那些歪倒的少年們眼目圓瞪,他一眼都沒有再看。

53號只能躲在簾幕背後,看著一幕幕瘋狂上演。不久以前,31號就警告過他,那是他們之間的游戲,你玩不起。

可他偏偏不信這個邪。

【……怎麽,現在後悔了?】

神秘少年的通信終於出現。

53號無法從平淡的信號中聽出喜怒。但是他知道,清算的時候來了。奇妙的是等待了幾天,當這個信號響起,他竟然不是緊張,而是感到一絲大石墜地的放松。

“我沒想到會是這樣。”31號想要的,是一個只顧念小舒的憂憂。事與願違,卻解放了一個全然的魔鬼。

【可那些孩子,是無辜的。】

比他小的少年竟用長輩的口吻談及他們,也是怪異之極。

“無辜?”53號吃吃地笑。“事到如今,你竟然還能說無辜?是不是你只看得到死人的數目,看不到活人的痛苦?”

【……並不是所有人都懂得活著。】

“是啊,比如你。”53號恨恨地說。他以為本體舒在感傷,卻不知道那只是一句陳述。

【世界非常虛幻……】本體舒並沒否認。【知道太多也不是好事。憂憂天生暴戾成性,長大後才學會完美掩蓋。你不知道從小跟他相處的可怕。心智回退的憂憂,比主人格更加恐怖,甚至連交易都談不成。現在他只懂得掠奪和毀滅。你明白了嗎?】

原來他早早預知一切。甚至還將那麽深沈的感情視為恐怖。

53號忽然覺得呼吸困難。

難怪那家夥活著也沒有一絲人氣。那家夥活在沒有懸念的世界裏,不能理解世人煩擾愁苦。

“你不說清楚,誰能明白?”53號只能對著他發洩怒氣。“你總是,什麽事都不說清楚。看著別人像小醜一樣掙紮,很有趣嗎!”

本體舒沈默。

他向來不為自己,也不為已經發生的事情辯駁。他覺得沒有那種必要。

無可更改的,都沒有必要做。

“夠了,你殺了我吧,我不後悔。”53號看著遠去憂憂的背影,緩緩閉眼,想將視線定格在這一刻。“我只希望他好過一點……如今到了這個地步,算我咎由自取。”

本體舒想要一個無堅不摧的憂憂,而他……想要一個全身心信賴並且依賴自己的憂憂。如果不行,至少是一個有血有肉的憂憂。他懶得和那個滿腦子數據模型的家夥爭辯。

他擁有時,分分秒秒全心全意,所以那麽豐盛。而那家夥,日夜徘徊計算,從來不知道自己擁有什麽。

他不後悔。

53號提前投降,令本體舒有些詫異。

本體舒沒有動作,53號趁著大限,繼續感嘆。

“你一點兒都不懂他心思。他只要還記得小舒,就算是死了,也不會太難過。”53號隨地坐下,眼圈漸熱。“我才被甩了幾天,就難過得要死。他長生不老,卻不記得小舒,那才是真正的孤零零一個人。永永遠遠的孤苦,對他太殘酷了。”

少年的敘述,和前夜憂憂的瘋狂自白漸漸重合。

【我知道,只有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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