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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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不過了。連那些被重金請來的學生,沒多久就落得如此淒慘的下場。

“如您所願,少爺。”

通報過後,少年被ai管家領入了憂憂的書房。

這是他第一次來到憂憂的書房。真不知這片莊園占地多少面積,憂憂的居處就在主堡能夠眺望的位置,可一路走下來也令人氣喘。

書房挑高,覆古的木質書架一直到頂,需要□□才能上下。在這個時代,實體書籍早已脫離實用,已經成為財富的象征。更何況這些都是價值連城的古本。

但更令人羞赧的,是這迷宮一般的房間裏,到處掛著少年放大的舊日影像。

這些影像都是瞬間,仿佛是從記憶中摘取成像的。想來當年少年很少拍照,但在發達的技術手段下,從記憶中攝取圖像竟然也不是難事。

即使如此,影像上的少年面容稍顯模糊,只能看出氣質隨和淺淡。密密麻麻圖像,年齡從小到大,大多不是對視的視角,但主人卻不願放過任何一個瞬間似的。

竟有一絲毛骨悚然。

ai管家告退。少年不敢想這些影像的用意,快步低頭前行。

“聽說你感到身體大好,特來道謝?”憂憂的聲音傳來,恰到好處地為他指引了方向。

“呃,是。”最後繞過一排展示櫃,才走到桌前。

一切似乎都清場過,除了莊園內隨處可見的奢華擺件,銀杯酒盞,沒有具體事務的痕跡。

“那真是個好消息。”

美青年語氣愛憐,眼神灼灼地看著他。

少年下意識地咬唇。他們都不太可能糊弄對方。憂憂一定猜出他真正的意圖。

就像憂憂雖然答應了自己,依然對那些“同學”降下懲罰一樣。

但少年不得不走完流程。“哥哥,告訴我,”他在桌前預備好的秀巧的扶手椅中坐下。桌上甚至還有他青睞的茶點。“那些人下場如何?”

“哦?那些人啊。”美青年雙手交疊,瞇起眼瞳。“值得你特意來與我討論嗎?”

他下意識地攥住衣角。

對方都知道了。

那些“同學”依舊受了懲罰。是因為他為了試探和離開古堡,故意,沒有躲開那個球。

即使親自求情,憂憂依然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傷害他分毫的人。

這不僅是憂憂天性暴虐,也是對所有人的警告。

和對少年的警告。

任何一個企圖傷害他的人,憂哥哥都不會原諒。

任何一個。

天鵝絨的幕布垂下。

面對無瑕的美色,少年感覺自己被兩種完全相對的情緒所爭奪。

一方和夢境中極盡繾綣的交纏相重疊。那微微開合的唇,仿佛下一刻就會越過桌子,落下輾轉密集的吻。可另一方面,他是個殘酷暴虐,只手遮天的君主;不論外表多麽完美,漫長的歲月已經將他徹底逼瘋。尋常人的悲歡際遇,早已無法觸及他絲毫。

少年不知該相信哪一邊。哪一邊都華美而苦痛,要把他撕裂。

“可是,憂哥哥。”他似乎耗費了很大的決心,重新擡頭直視他。“你我之間,又有什麽可以隱瞞的呢?”

少年的語氣裏有些許責難。青年明明答應過他。但是當少年擡頭,仍是一副全身心信任他的模樣。

美青年眼底微光躍動。他低嘆一聲。

“我答應過你,只要是你的意願,我必然應允。”他恢覆平靜。“可是你真的想知道真相麽?真的想知道,我是怎樣的人麽?”絲緞般的長發隨風而掠,如同送葬的魂幡。“……你不會害怕麽?”

到了這個地步,他也將自己照料得無微不至。

“……”少年輕輕嘆息。“為什麽會害怕呢?或許這樣反而讓我少猜測一些。”看到戲幕被扯破、暴露出黑暗真相的瞬間,他反而感到了輕松。

他仰頭看著青年。“我為什麽會害怕真正的你?你可是我的憂哥哥啊。”

少年清淺、篤定地笑。

青年翻湧的陰暗情緒,終於得到撫慰。

他從桌前起身,踱到少年面前。“我答應過你,所以沒有要那些人的命。但我放了他們的血。”美青年俯身,落下優美的陰影籠罩了少年。“你落的每一滴血,都要他們加倍償還。”

少年來不及回答。他的身體不自覺地繃直了。

因為青年修長的手指,正輕輕撫過他受過傷的鼻梁。

少年感覺血液都在向臉上匯聚,還有加快的心跳和鼻息,是不是也被對方察覺了?

那帶著涼意手指卻仍然不知收斂,在他臉龐上流連忘返,如畫筆一般勾勒著少年細薄的面部。他驀然又想起屋內那些讓他無處可避的肖像。羞恥混合著陌生的戰栗,席卷而來。

他感到口幹舌燥,同時慌忙伸手去抓桌上的銀杯。

可剛伸出的手,也被另一只冰涼修長的手掌按住了。

“怎麽了?”青年戲謔又慷慨地看著面色紅潤的少年,俯身在他耳邊,以氣息拂他。“你想要……什麽?告訴我。”撩人的氣息籠罩了少年薄薄的耳廓和脖頸,平日不怒自威的聲音,卻低得仿佛要從領口鉆入。“我說過,凡是你想要的……我都可以應允。”

暗室內燃著鳶尾,琥珀,龍涎和麝香混合的香燭,溫香氤氳,和暖昏沈。

猶如氣血賁張的夢境占了上風,蓋過了陰暗不可言說的背棄和掠奪。

又或者,這二者根本是同源。

少年醒來後,第一次感到被逼至絕境。不是因為面前的誘惑,還有心底莫名的情愫一同發起了夾擊。他只得勉力向椅背更深處蜷去。

扶手椅微微作響。

然而這幾厘米的退縮根本是徒勞,反而讓他感受到按住他的手更加地用力。

這雙向來冰冷的手也在升溫。

“怎麽,你過來,不正是要我們……坦誠相對的嗎?”美青年笑吟吟地圈住他。“你在躲避什麽?全部,告訴我。”

呼吸可聞的地步,無限逼近夢中的交疊。

“我……我渴了。”少年側過臉,聲音細若蚊喃。

“哦?那可真是我失察了。”美青年稍稍松開一些,探身去拿桌上的酒盞,少年卻未能得到喘息。

因為下一秒,酸醇的酒液,就由另一雙唇送入他口中。

那滋味和這裏的主人一樣,仿佛不是葡萄而是紅玫釀成,如細嫩火熱的玫瑰花瓣脈脈滑入喉嚨。輕微的甜酸和澀苦相交織。

像是那一夜重逢,長廳兩側對窗外轟然升空的、消聲的煙火,又在他眼前層疊爆燃。

可這主人並未輕易放過初次掠奪的領地。酒液落盡,顯出這是個綿長的吻。

直到少年氣息急促,嘴唇才得到釋放。但與此同時,他的後腦也被托住,無法再偏過頭去,只能和那人灼灼對視。

“真巧,”美青年的視線在他口唇逡巡。“我也渴了。”

這下少年徹底失語了。他覺得自己現在看起來一定和那個聾啞清掃工一樣呆。

看著少年睜圓了的眼,憂憂並未大發善心。他又靠近少年的耳垂。

“看吧,我的耐性……並沒有我想象得那麽好。”美艷的長發青年如毒蛇吐信。“告訴我,你到底……想要什麽?”他貼著那小巧的耳垂,漫不經心地移動。“小舒,你是最聰明的,應該知道有時候,同一件事可以說是獎賞,也可以算作懲罰。”

酒香氤氳,混合著百合水潤的甜意,昏昏欲燃。

“我……”少年眼上蒙起一層迷離霧色。這是世上最甘之如飴的戒罰。他堅韌的理智,仿佛只是為了被眼前人破除而存在的。

少年伸手攏住對方柔滑的長發。這可怕的惡魔如今在他面前溫順地收起獠牙,只不過是為了徹底占有他。如果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惡魔會一直與他糾纏、折磨下去。

他嘆息一聲。

“我想要……這個。”這次少年偏頭,對準了那薄而曲線優美的嘴唇。

他們在書桌旁的臥榻上相擁。

美人臥榻並不似床鋪寬敞。沒有多餘的話語,少年感覺自己正在被親吻和啃食。

不是人,而是壯麗的獸。

是啊,他正擁抱著這世上最完美的驅殼,和最空洞的靈魂。

是啊,真正讓他放棄立場的,是美青年如無底洞一般黑暗的靈魂。縱然有再多預設的立場,可是這個享有一切的長生者,為何要受這種孤獨的折磨?那麽來吧。如果憂憂還有什麽渴求,他願意放下一切滿足。

然而憂憂的索取有多麽劇烈,就有多麽絕望。有多麽炙熱,就有多麽冷酷。

只有肌膚相接的時刻,才知道那是吞噬靈魂的、無法填滿的空洞。

少年幾乎落下淚。

他以為靠近了他,就能帶去些溫暖。可是直到這樣忘情的時刻,他才發現自己不過是微小的螢火,無法照亮那深淵分毫。

天色將亮,少年才得到安穩。那之後是沈沈的疲倦。

夢境中的聲音逐漸近了。

近了。那個如同風中殘燭一般的哀嘆,前所未有地靠近。

【……永遠……】

也前所未有地熟悉。

【永遠……不要……】告誡聲賣力地推進,仿佛每一個字都將用盡餘年。【不要……將我喚醒……】

少年在黃昏時驚醒。

一群飛鳥鳴叫著,在夕陽下盤旋。青黛的遠山蜿蜒,直到融入金紅的霞光。

高窗前的世界如此祥和美好。可是一眨眼,還能感到淚水在面上逐漸幹涸的酸澀。

他終於記起了這個聲音,如此疲倦,艱難,卻無可轉圜。

【永遠不要將我喚醒……】

那正是,他自己的聲音。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和諧版我盡力了

☆、if (4)

那人在魔鬼的懷中,逐漸冰冷。

第一個百年魔鬼希望能將他的人覆原,第二個百年魔鬼希望能將他的愛覆原。

第三個百年,魔鬼希望他們能一起永眠。

入冬了。

少年裹著絨毯,蜷縮在劈啪作響的火爐旁,啜飲溫茶。

實話說他有一點點的後悔,可能低估了憂憂的體力,他最近嗓子都是啞的,沒法見人。

當他也無意出門。低溫仿佛催發了他的倦懶。而個美青年只知道縱容,甚至連他疲懶倦怠的樣子,都尤為滿意。

那一日之後,憂憂也撤銷了對他的隱形限制。甚至給了他適合操作的古董電腦和古董智能平板,還答應他若有餘暇就一起出門走走。

“你沈睡太久,剛剛蘇醒,瀏覽信息不要貪多。醫生說過度激動對你的身體不好。”

“唔。”

雖然記憶不全,但小舒似乎天生就擅長操作機械。自然也能看出來這個電腦的信息是經過篩選的。這種不可改變的事情他們都不會提,這是他們之間的默契。

時間果真過去了很久。

憂憂的盛名也經久不衰。大眾對這位神秘的長生者有無限的好奇,每十年都有新鮮和陳舊的說辭湧上前排。

憂憂卻從未回應過。

最諷刺的是,這位一看就坐穩暗黑交椅的尊主,竟然有不少慈善業務。

那天小舒犯懶,想半躺著看後山景致。憂憂為了這個最佳觀景地點,劈開了一排古董書架,放上少年中意的沙發。

“……”少年懷著一絲心痛躺下,片刻後就被舒適度所腐化,再無一絲愧疚。

下午匆匆過去,眼看太陽即將落山,美青年聽到少年低低地笑了。

“哈哈……”小舒不知看了什麽,笑得轉了半圈。他整個人裹在厚實的毯子裏,只露出一顆頭,仿佛某種探頭探腦的地穴生物。

“什麽事,這麽開心。”憂憂走過來坐下,順手將少年撈到自己膝上。

“我剛看到這條新聞。”小舒吝嗇地伸出一只手指,看著前任世界boss。“原來憂哥哥你上個月去慈善晚會了……哈哈哈,哥哥你竟然做慈善,我是真的沒想到,那些人能活著回來嗎……你不會告訴我,其實你還是搖滾樂隊主唱吧。”

美青年莞爾。倒不是因為這件事惹動他發笑,他只是單純地心情好。

“這有什麽,世界就是這樣,人們哪怕活在囚牢裏,也想看光明的幻象,才不管這幻象是否能拯救自己。再說……你若像我這樣活著,是善是惡,早就不怎麽緊要了。”

小舒眨了眨眼。

眼前俊美神秀的青年,早就是一位老者。瀏覽過了外聞,少年才真正意識到時間給了他一切,也奪走他的一切。財富,權勢和美貌登峰造極,取而代之的是那些愛他甚至恨他的,朋友與敵人,統統都隨著時間而去。剩下的,只有這些朦朧的談資。

曾經的憂憂擅於玩弄權術人心,顛倒黑白,摧毀希望。可是當他活得足夠長久,就會意識到,生即是殺,愛即是恨。無需他出手,時間自會顛倒一切,墮落一切,再重新振作。如此反覆。

這麽多年,人類連犯錯沒有新意。

於是他連毀滅都失去了興趣,遣散了所有的人類下屬,獨自居住在這片廣袤的莊園裏。

對於一個慣於興風作浪的魔鬼,這是加倍的、銷魂蝕骨的孤獨。

“但是我回來了。”少年眼中映著暖色的火光,他從絨毯中出手,貼住上方男人雕刻般的臉頰。“你不再會是一個人。”

“是啊。”男人疊住少年纖細的手腕,喃喃道。“我不會是一個人……”

男人翻轉他的手掌,在手心烙下令人戰栗的吻。

古董唱片輕緩地播放,爐火烘烤出愜意的松香,安詳地盤旋。

和憂憂相比,小舒的信息就少得多。倒不是說他不出名,曾有一段時間,他非常非常出名。

作為一位百年難遇的不世天才。

可過後,似乎在某種“神秘力量”的影響下,關於他生平的記敘,尤其是照片和語言,都消失得一幹二凈。

再看某人書房掛滿的肖像,這“神秘力量”昭然若揭。小舒心裏有點不平。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憂憂面對他的抗議,一臉正色毫無羞愧。“你不知道你當時有幾個狂熱粉絲,多煩人。沒暗殺他們就算看你面子。”

少年:???我是不是聽到了什麽了不得的事情啊憂哥哥?說出來不要緊嗎??

“反正現在人都死光了,說出來也沒關系。”贏家以雲淡風輕的口吻說道。

……如果一切只是這樣,該多好。

“我們小舒最聰明了”,這是憂憂最長說的一句話。

可有時,少年恨自己過分聰明。他甚至會羨慕那個聾啞呆傻的清掃工。沒有心思,自然也不會有憂思。

當然,雪天他烘著暖爐,看見那家夥邁動小短腿,跟在ai後面連滾帶爬在庭院清掃,就是另一番心情了。

憂憂情緒並不穩定,他從未隱瞞過這一點。但是直到他們徹底親近之後,少年才意識到為何之前,憂哥哥會對他采取如此懷柔的策略。

長生不僅侵蝕他的靈魂,也影響了他的體質和情緒。嗜血,喜怒無常,甚至見幻,都是常見的副作用。一旦發作便六親不認。每個月總有幾天會徹底消失,而且現在“消失”的時段也越來越長。

小舒並不喜歡他曾經長住的主堡。那一排排的空房間,總有種戲堂子的虛構感。雖然過得富足,卻任人擺布。他寧可面對那男人的黑暗,也不想看粉飾的虛假生活。

可憂憂並不時常留宿,改造後的特異體質已經不太需要睡眠。

偶爾小憩的時候,少年聽過他說夢話。

那時風雨交加,少年睡眠淺,霎時被驚醒。

“……你不能……你不能這樣對我……”枕邊人臉色蒼白,冷汗涔涔,額角青筋凸出。“……小舒,這樣做……太殘忍了……”

少年講過他瘋癲暴怒,嗔笑殺伐,卻從未如此地怨懟痛苦。

“憂哥哥?”他起身,輕輕推著。“……我在這……沒事的,我在……”

夢魘中的長發青年絲毫不為之所動。

“你明知……我做不到……你不可以這樣對我……我們不是……不是約好了……”

“憂哥哥!”少年點亮琉璃燈。“那只是夢,你快醒醒!”

青年若有所動,下一個瞬間卻直接翻身,長臂一轉掐住了少年細弱的脖頸。

“你只是騙我……對不對?”青年半睜開眼,瞳色卻一片血紅。“我最了解你,你也最了解我……不如……就這樣……”

“咳咳……”少年被掐得直翻白眼。可他倦怠了太久,過去防身的東西都不在身邊。缺氧更讓他大腦一片空白。

或許這樣也好。他合眼。這樣就不必計較生活中那些細小的疑點……

明明外界記錄中的小舒,或者說是老舒已經是青年,為何他卻是少年模樣?

為何那夢境中的自己在懇求,“永遠不要將我喚醒”?究竟是誰背叛了誰?

就在他以為一切都要結束的時候,頸間的禁錮突然消失了。

少年發出一連串的咳嗽。

而那俊美的長發青年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血紅的眼眸裏竟無任何情緒,只有徹骨的冷漠,仿佛少年並不是一件活物。

青年披衣起身,對虛驚的少年拋下一句,“抱歉。醫生馬上會到。”

簡短,禮貌,然後毫無解釋地離開了。

倘若那就是結束……或許也好。

細小的淚珠從少年眼角滾下。

那幾日,他們仿佛都有意避開對方。

少年頸間留下了淡紅的指痕。而那人竟連探望都不肯。

智能ai們也在竊竊私語,雖然吃穿用度並無克扣,看他的眼神也有些約定俗成的了然。

倒是那個瘦小的清理工渾然無覺,依然按照排班幹活。

少年從未見過這樣低效的傭工。似乎因為營養不良,它的個頭也比其他低級傭工矮一頭,做事也永遠比人慢半拍。

但它太愚鈍了,愚鈍到感覺不出外界的青白眼,永遠活在他慢半拍的世界裏。

永遠不曾懂得,未嘗不是一種幸福。

“你……”他喊住在花壇澆水的小工。小工受驚手一抖,倒出去半壺水,仍渾然不覺,以同樣的姿勢澆著、

“罷了。”少年只是一時寂寞,卻不想見那些似人的ai。或許馴服寵物就是這樣,嬌生慣養,再忽冷忽熱,若是過了興頭,誰知流落何方。

少年掩面。

也不全是這樣。是他變得貪婪了。是他以為自己足夠接受那個人絕無僅有的摯愛,寧可忽略那些……

嘩啦啦——

水柱對著他兜頭灑下。

少年久久未動,竟被小工當做了植物澆灌。這下大半身都濕透了。少年只得甩脫情緒,站起來。

這一站起來不要緊,以為他是一盆“植物”的小工再次受驚,丟了水壺,舉著雙手逃跑了。

“……”

花園廣闊,被淋濕的少年打了個噴嚏。這天大地大,他竟一時不知該向何處去,漫無目的地走了起來。

同樣遭殃的還有手腕上的手環,有輕微的短路。

變故就是這樣發生的。

突然一個人影幾下起落,從建築的陰影跳出,落到他面前。

“嘿!”那是一個高挑的女孩,一身勁裝,黑發利落地紮在腦後,露出秀麗的眉眼。研究員外的活人絕不是這莊園的常客。“你是……你是人類!怎麽會在這個鬼地方?”

她看起來清秀沈靜,開口直奔主題。

少年下意識退了一步,“你,你是誰?”

“說來話長,此處不宜久留。”黑發少女的擔憂不似作偽。

“我……我在這裏挺好的。”他恍惚道。

“好?怎麽可能。”女孩皺眉。“你知不知道,這是世界上最危險的地方!你是被騙了吧?別怕,我可以帶你出去。”

她向他伸出手。

“只要……不迷路的話。”她老實承認。

少年怔怔地看著伸來的手掌。和他憂哥哥完全不同的、因為鍛煉而骨節有些粗,也因此充滿生活的氣息。

……在日後急轉而下的變故裏,他也想過,要是那時候握住了阿陸的手,就此離開,一切會不會截然不同。

但是晚了。他心裏知道。他已經是那個人的俘虜。

早就別無選擇。

見少年木然不動,女孩心急,也不願浪費唇舌,便上前拽他的手臂,拖著他跑動了幾步。

雖然耽擱了幾分鐘,手環依然開始發揮功用,發出刺耳的警報。

更離奇的,是莊園的另一側響起了槍聲和入侵護衛的系統信號。

“真巧,是教團的人。”這女孩雖然行事直接不拘小節,判斷卻很準確。“好機會,他們一定顧不上這邊——”

然而事與願違。

少年這邊的警報,不幸地招來了更多的ai和莊園的主人。

一聲淩厲的槍響爆開。

或許是因為他們靠得過近,這一槍並不致命,只是威懾。而那女孩身手實在了得,在早地上一個翻滾,就躲在一塊巖石後。

煞氣濃重的長發青年,提著他的黑色蛇頭手杖出現。手杖的尖端還冒著青煙,顯然不止是裝飾,也是一件優美的武器。

“看到了吧!”如此危機,女孩還不忘對少年喊。“就是他,他就是這裏的魔鬼!!你別被他騙了,這個魔鬼……這個魔鬼會吃人的!!”

少年一凜,這才對上青年陰翳的視線。是這幾日頭一回。

“哦,是啊。”魔鬼不以為然地挑眉。“我的確……會吃人。”

少年臉色泛起微紅。

???女孩左右看看,感覺局♂勢不對。

“到這裏來,小舒!”青年對他張開懷抱。“你有沒有受傷?別管那些外人。”

竟還有內疚和自責的樣子。

少年心頭一下軟化,再也看不見其他。是啊。到底無法真心恨他。而且自己又能走到哪裏去呢?

少年先是走,然後步伐加快變成了跑,磕磕絆絆地撲入青年懷裏。

“抱歉。”青年緊緊擁住他的後背。“我……我不知道怎麽面對,以後絕不會這樣了。”

“沒關系。”少年在漆黑的懷中合眼,仿佛這樣就可以少見證一些。“你是我的憂哥哥啊。”

青年得到寬宥,也不再收斂氣勢。對那女孩舉起手杖。

面對如此險境和強敵,黑發女孩仍然冷靜,不見絲毫慌亂。

“系統淵,你在做什麽!”他厲聲喝道。“竟然讓這外人深入防禦內地!還不立刻射殺。”

隨著他的號令,早地上突然亮起一個少年的投影,似乎是更高級的全局虛擬ai系統。

【抱歉,無法執行這個指令。】在這個ai高度擬人的時代,ai少年·系統淵帶著如今少有的機械和刻板。【該目標身上,有第一代系統的直系烙印。如果沒有檢測到威脅動機,本系統無法對她進行攻擊。】

青年咒罵了一聲礙事,就要舉槍,

“憂哥哥,我沒事。”少年伸手按住他。“她沒有惡意……作為我們和好的契機,這一次,放過她吧。”

青年垂眸,看了他一眼。

就在這一眼的瞬間,一個失控的幹草推車不知怎麽,從高坡上骨碌碌滑落下來。

那女孩眼明手快,立刻翻身而入,坐著小推車順勢向下坡快速滑去。同時還不忘向少年招手。

“謝謝你!”女孩面上落滿陽光。“下次我一定救你出去!”

ai隨之傳回報告:“主人,她去了鐘樓的方向,是否繼續追?”

青年眼神一跳,似乎瞥了少年一眼,似乎有所忌憚。

“鐘樓麽……先不必了。”

在場眾人:能逃過一劫,這丫頭狗屎運還真不錯……

可是憑空怎麽會有失控的推車出現呢?少年向上坡望去。

果不其然,坡上不遠處是那個呆傻小工,正拿著幹草叉,往已經“不存在”的推車上歪歪扭扭叉草,完全沒有註意到推車早就一去幾裏。

少年:……是他啊,那不奇怪了。

這樣滑稽的變故,也攪亂了憂憂追擊的興致。何況根據少年的觀察,不知為何憂憂聽說了那女孩的身份後,殺意本就減弱許多。

此時另一隊ai趕來。

“主人,入侵者已經抓住了,是教團的激進派。”

“帶進地牢,我親自提審。”

“是。”

這次有驚無險,事後他們依舊默契。只不過這次的默契,是當做一切都沒發生過。

就像憂憂誇讚的,“小舒”是一個非常,非常聰明的孩子。

少年不追問,青年不解釋。他們仍舊維持著親密的關系。甚至□□上比之前更加親密、激烈。

在和暖午後的草地上,電閃雷鳴的夜晚,甚至陽光斜射的走廊,隨時隨地,他們都旁若無人地渴求彼此,安慰彼此,然後急切地掠奪著並不存在與對方身上的幻影。

那夭折落空的愛,和真正的,愛的幻影。

少年只能投降。不論多麽相似,毫無疑問他只是一個替代者。

在現代科技下,改編人的記憶已經不是難事,更別說憂憂百無禁忌。可從那夢魘的痛苦和百年孤寂就可以得知,魔鬼也有無法完成的,真正的夙願。

每一次少年擁抱的,都是一個空洞的驅殼。那裏的真心早已遭到驅逐。

那就由他來代替他無法醒來的夢。

少年不是僥幸,他已經坦然。

在輕紗撩動的窗臺,他更加熱烈地呼喚。

如果不能更愛,不如更痛。他已經不會再流淚。倒不是因為堅強。而是一切清晰明了,再流淚只是一種矯情。

夕陽散射的紅光落在他們身上,鍍上一層虛幻的暖紅。

青年喜愛吻他閉合的眼睫。

“小舒……”青年動情時,甚至會咬破他的脖頸,啜飲血液。仿佛一個真正的吸血鬼,能從血液中品讀出對方的心情和部分記憶。“告訴我……你……愛我嗎?”

風吹過空曠的回廊,發出連環回響。

是啊,這的的確確是一個噬人的魔鬼。他已經屍骨無存,何況心與血?

少年迎向他。

“當然……”他予以肯定的回答。“我當然……愛……”

青年輕微地一滯。

少年知道,這是他的表現與期待有所誤差的征兆。一時間,對於憂憂和真正的“小舒”,他竟然感到一絲困惑和憐憫。

他可以毫不顧忌地給予肯定地回答,他愛。

而他們卻不能。

少年溫柔卻不容抗拒地,吻落對方想要睜開的眼眸。

“憂哥哥啊,你難道不曾照過鏡子?你難道,不知道多少人為了得到你的一次垂憐,一個微笑,即使當場死去也心甘情願?在這個世上,不對你動心的人簡直不可能存在。那麽,我又怎麽會不愛你呢?”

夕陽落下了。暮星在澄凈的天際升起。

少年剖白著自己最柔軟,也最絕望的心境。

“是嗎……”長發青年仿佛也放棄了抵抗和追溯。“這世上的人,都會想得到我的愛嗎……”

少年只覺心中愛極也恨極。書房到處掛著那個人的肖像,仿佛一千雙沈默的眼睛,看著他們親不自禁地發出獸的喘息。

肖像上的人面目並不模糊,卻總給人一種看不真切隱秘飄忽。那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連這魔鬼的真心,都敢辜負?

平日裏,少年一切照舊。

他把重心放在調查上次那個少女和“教團”上。

少女的身份有些離奇,祖上似乎和百年前一個挽救人類命運的超級意識ai有關。相傳那個被稱為“第一代系統”的超級ai,是世上第一,也是唯一成功獲得人類身份的ai。

而教團自稱“聖教團”,是近年新興的網絡宗教,崇拜一個新興的虛擬偶像,被他們稱為“聖子”。

【等那聖子降臨,一切罪惡都將得到清算,一切願望都將得到應允,一切愛戀成為永恒。】

【……那聖子必是慷慨、無所不能的。我們每人都能領受他的體果腹,啜飲他的血潤喉,分配他的靈高升。】

少年關閉網頁,揉了揉太陽穴。這個教派規模已不容小覷,內部還有不同分支。甚至有一派堅信“聖子”的確存在,只是被人秘密地藏了起來。

莊園系統堅不可摧。倘若能夠被教團接近到拉響警報的程度……很可能有內部被滲透了。

“在看什麽?”

憂憂迎面走來。他身上帶著淡淡的煙草味。少年喜歡這個氣味,但出於某種原因,憂憂從不在少年面前抽煙,也不允許少年抽煙。

在某些地方,他霸道得不講任何情理。當然這可以理解,恐怕“不能抽煙”正是那個人的屬性。

“哦,沒什麽……”

憂憂挑眉。“無需過問那些瑣事。過去的禍亂已經解決,你只要過自己想要的生活就可以了。”

深邃的目光穿透的少年,落在一個揪心而無可奈何的所在。

這是他心中真正的、卻沒能對那人說出口的想法吧。

這話說起來容易。

不知從何時起,每到陰雨的夜晚,取代那個悲戚告誡的,是暗底上嵌著的一千雙木然的眼睛,密密麻麻,目不轉睛地凝視他。

哪怕他正在歡愉的巔峰,一合眼也會看到這個駭人的場景。那一千雙眼,以對悲劇宿命的篤定投射他,一言不發。

有時那些眼目中,會淌出暗紅色的血淚來。

【你將日日見我,而忘記我的樣貌;時時念我,而背叛我的叮囑。

……食我如餐,飲我如酒。刀叉屠戮,猶如我四分五裂之時。

卻棄我於不顧,聞我而不信。

遇我而不識】

嗡嗡不絕的麻木重唱隨之響起。血淚蔓延在地,越來越多,幾乎要將他沒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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