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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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有話要說: 這才是第一輪,大家小心站cp啊!!(站錯本作者概不負責)

☆、pass (5)

【很久,很久以前。】

長發美青年在特級觀察室裏徘徊了一整夜。距離他們上一次的對話已經過去很久。

他蘇醒日短,沈眠無期。

但這次不同,他們不計代價研制的特化藥劑終於有了一支成品。

觀察室的投影屏亮了。從墻壁上的取物窗緩緩推出一個鐵盒。。

憂憂無心查看,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屏幕。

“小舒?小舒?”他顧不得任何風度形象,幾乎要貼上墻壁。但那只是光粒組成的幻相。

“……哥,是……我……”

青年舒的音節緩慢,摻雜著不穩定的氣流聲。“別這麽近,太近了……什麽都看不清。”

……

鐵盒擲地有聲。裏面是那支珍貴的藥劑。

“特化藥劑只有一支,為什麽會在這裏!”

“……”對方似乎無奈地笑了下。“好消息和壞消息……你想聽哪個?”

……

“好消息,是這次研究成功了,藥劑可以徹底強化人的體質……但是呢,我的體質已經無法承受它的效力。我不想……浪費。抱歉,現在才……告訴你……”

青年忽然有極糟糕的預感。他起身,開始劇烈錘擊觀察室的門。

“小舒,開門!不論你現在是什麽樣子,讓我看看你,讓我見你一面!”

……

系統的電磁幹擾聲更重了。青年舒的聲音逐漸輕柔,這意味著他要說更殘酷的話語。

“答應我,哥……永遠,不要將我喚醒。”投影虛弱而清晰地懇求。“永遠。”

“不…不…你不可以,你不可以這樣對我……”

銅墻鐵壁的觀察室已經變成隔絕他的牢籠。鋼鐵門扉已經被青年錘得變形,上面血跡淋漓。

“系統淵……咳咳,準備啟動‘水泥棺’計劃。”青年每一個咬字都十分吃力,卻蘊含千鈞之力。

【……】

“不!小舒,你開門——”

“系統淵!!”

【了解。】ai系統無法抗拒人類的意願。哪怕是終結的意願。

突然間,整個觀察室都顫動起來,樓層傳來巨量水泥混凝土滾滾湧流的動靜,裹挾著重物向地底深處墜落的鈍響。

“不!!”被困在室內的長發青年聲音嘶啞,目眥欲裂。

泥流的轟鳴漸漸平息。本就微弱的生命指標的信號燈依次熄滅。

投影在劇烈的雪花點中熄滅,只留下斷續的聲音。

“噓,神經信號還在……能讓我…和你…多說幾句話……”投影的聲音替換成了轉化的電磁信號。只有大腦的信號,在一片暗啞中頑強地堅持閃爍。

“我……永不原諒你……。”鮮血淋漓的手掙紮著,抓住了滾落在地的藥劑。“……永!不!”

電磁聲也漸漸弱了。“這一次……讓我對你說……晚安,哥哥……”

【哥哥,晚安……哥哥,晚安……哥哥,晚安……哥哥,晚安……】

仿佛卡帶的錄音,青年舒最後的訣別問候在室內循環回響。

******

長發美青年從記憶中驚醒。因為無法紓解的痛苦,他的小臂被指甲無意識地劃出密密匝匝的傷痕,有些深可見骨。這些傷痕又因為極強的修覆能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覆原成光潔無瑕的樣子。

唯有怨恨日日夜夜,無休無止。

一如現在的憂憂,風神依舊,卻時刻在淩遲和覆原中循環。

ai管家沈默挺拔地在一旁待機。

“主人,您醒了。”ai鞠躬。“少爺他在——”

“去地牢。”

青年起身披起外衣,徑直向外走去。

地牢中關押著一批教團的闖入者。

憂憂翹腿倚坐,ai都能感覺到他的情緒很不好。但這絕世俊美的青年卻在笑。憂憂早已沒有親手處決人的興趣,漫長的歲月磨蝕了他的任何興趣。

他仿佛異教徒的神像,在廢墟中徒留美形,泯滅人性。

地牢中堆著累累白骨,而他用長靴視若無睹地踩過。或者說這些人是死是活,在他眼中並無差別。

“魔鬼!!”不知是誰先喊了起來。之後被拷住的闖入者們對他喊。“無可救藥的魔鬼!!”

他零落地鼓掌。

“沒錯,果然還是敵人,更願意正視我。”

這片宛如城市的莊園,是不屬於任何國度管轄的法外之地。不論憂憂的口碑如何極端,都沒有任何勢力敢去聲討交涉。

不僅是因為他富可敵國的勢力,神秘無盡的壽命,先進如同禁忌的智能ai,一旦敲響舉世哀鳴的鐘樓,還有相傳曾差點導致世界滅於一旦的終極武器,都封存在此。

這樣集力與美的終極於一身的魔鬼,睥睨著,笑看囚徒。

“魔鬼!我就是死也不會對你透露什麽的!”激烈的教徒啐道。

“你們以為我會要你們的命?不,你們的生命並不值得我留意。”他在充滿鐵銹腥氣的地牢坐下,氣度非凡,仿佛這是一場觥籌交錯的宴會主人。

“若能給我增添些餘興,也不枉活過。”他以談論開胃菜的口吻說道。

世人皆知此處神秘富饒,兇多吉少,但永遠不乏野心家前去探險。相傳這裏的主人慷慨,全能而又殘酷暴虐。可如果能冒險討到他的歡心,他也能賜予無價的獎賞,甚至替人完成一切願望。

“來吧,我會問兩個問題,任意選擇一個回答。”青年慵懶地撐著額頭。“若讓我起興,我便考慮放生;若讓我感到無趣……那就給我消失。明白了嗎?”

他不等對方回答,擊掌讓ai們一個個押送囚徒。

“第一個問題,如何才能……讓一個死人會想要活下去?”他美麗的目光宛如秋葉搖落。“第二個問題,一個活人,如何才會想要了結?”

面對如此離奇的問題,虛擬神教徒們面面相覷。

“呸,什麽鬼話。”有魯莽者忍不住道。“人都死了,怎麽會想再活?”

高座上的美青年眼瞳微縮。

【永遠……不要將我喚醒,永遠……】

無需任何手勢,一道激光閃過,說話者永遠失去了他的嘴……和頭顱。

“請認真一些。”美青年仿佛沒聽到囚徒們的尖叫,一副耐心無限的仁慈模樣。“下一個。”

囚徒們被死亡所震懾。想象死亡和自己面對死亡,實際根本沒有關聯。

“活人……如果獲得太痛苦……可能就會選擇死亡吧。”下一位戰戰兢兢地說。

“哦?那是什麽樣的痛苦呢?”

“恐怕是……走投無路?眾叛親離?重病不治?”

“太多了。”

“那就……重病不治吧。非常痛苦的那種……”

“好。”美青年點頭。“十分有禮。”他對ai下令,“帶他下去,讓他選擇一種喜歡的不治之癥,好好體驗下。”

“尊主,尊主……”那人已經忘記初衷,開始求饒。

“滾。”喜怒無常的美青年表情全無。“下一個。”

……

“瘋子!”一個女囚仿佛是教團內的狂熱信眾。“地獄都容不下你的罪惡!!”

“謝謝你的點評。”審問到這裏,美青年逐漸有些倦了。“你想回答什麽問題呢?”

“呸!”女囚死死瞪著他。“我立誓絕不和魔鬼交易。唯願聖子來日,也憐憫你!”

“呵呵,呵呵呵呵……”俊美無儔的魔鬼大笑起來。“你竟真相信它存在。”

“放肆!你這無心的魔鬼!”女囚在重重刺激之下,仿佛囈語。“【等那時日近了,它必將從深淵返回。水沖不垮,火燒不穿。一千亡靈同時慟哭,往日幻影成為現實。我們憎恨你,也願他清點你的罪業!拯救你墮落的魂靈!”

“……是麽。”美青年淡淡道。“盡管來吧,如果我還有靈魂這種拖累。這次我放你回去。替我轉告你們那個主教。如果現在迷途知返,我尚可饒他一面……否則,他知道會是什麽下場!”

雷雨交加的夜晚,少年的夢境更加清晰了,暗底上的一千雙眼變成無數麻木的假面,只留下空洞的眼睛。

背景音仿佛高級餐廳,刀叉相交,杯盞起落,液體傾倒,還有壓低的竊竊私語。

【……食我如餐,飲我如酒。刀叉屠戮,猶如我四分五裂之時……】

“你們是誰!”少年抱頭,卻無處可逃。“我又是誰!”

你們是誰。我又是誰。你們是誰。我又是誰。你們是誰。我又是誰……

古怪的回音在陰影中反覆。

他發狂地上前,一一去掀開那些假面。但還沒等他走進,假面就帶著嘲笑聲一一掉落粉碎。

笑聲不止。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們是你……】【你就是我……】【我們是你……】【你就是我……】

【哈哈哈……】

“不!!”少年絕望地喊。“我和你們不一樣……不一樣……我是真正愛他的,哪怕他不愛我,我也是真正愛他,絕對不會離開他的……”

【哈哈哈……】

假面的嘲笑聲更響。

【我們是你……】【你就是我……】

少年在寒意中醒來。

雷鳴聲弱了。他的大腦一陣使用過度的暈眩。但是更讓他後怕的是夢境中的譏諷。此刻他仿佛風雨中的孤舟般漂泊。少年急切地尋找起那人,渴求他用熾熱的空虛,來主宰自己的空虛。寧可被那風浪徹底掀翻撕碎,只要能給他些許證明自我的機會。

可身旁是空的。

憂憂的來去永遠不可捉摸。少年知道自己的職責是扮演他心愛的小舒。而憂憂也在對著他,扮演對小舒的喜愛。原來他不過從一場耐心的戲場,轉換到另一個親密的戲場。

既然他不會愛上其他人。那麽為什麽不可以這樣陪伴他呢?

無數面具交替。扮演這種事,對魔鬼如同呼吸那樣簡單。魔鬼甚至無需假面。他華美的皮囊就是最好的假面。

相處這麽久,少年知道,不論美青年看起來多麽千般激情萬種憐愛,他最喜愛的是自己的睡顏。

最怕的也是。

他不敢再入睡,這樣抱著膝蓋直到風平浪靜,朝日出生。

“少爺,主人在審問教團的人。應當快結束了。”

“知道了。”

那個崇拜虛擬神靈的新興教團給他一種不祥的預感。顯然教團對此處相當了解,才能一舉入侵。莊園裏一定潛伏著真正的叛徒。偏偏憂憂並不把他們當回事。

剛剛經歷了噩夢,他竟又為憂憂擔憂起來。

這樣漫無目的地走著,他在長廊處碰到正在給圓柱刷白漆的清掃工。

那個小工正在專心的刷柱子,態度極其認真,效果極其糟糕。

少年猛然驚醒。他怎麽忽略了呢,那些介於ai和人類之間的,無法言語的工種……

特別是這個奇怪的小工。說不上為什麽,少年覺得他和一般低級個體有些不同。倒不是說他糟糕的工作能力,而是一種……奇妙的預感。

它身上總有莫名的傷痕。每次出現,似乎都伴隨著一些巧合事件。

那是真的巧合嗎?

“餵,你……”他上前揪住他。

清掃工充耳不聞,繼續歪斜地刷它的圓柱,幾下都揮了個空。

轉臉的瞬間,少年看見他帶著的面罩,心中一驚。這簡陋的面罩,不是正與他的噩夢相吻合?

“你到底是誰?是教團的人嗎,還是……”

少年顫抖著,去掀低級傭工臉上的面具。

長廊的另一側,傳來熟悉的長靴聲。

看到這個小工,憂憂眼神一跳。“小舒,怎麽了?有人惹到你了?”

不知為何,美青年面上泛起遲疑。少年細細觀察他的表情變化,心情無限下墜。

全程最安逸的,反而是刷白都刷不均勻的小工。

“我要看他的臉。”少年虛張聲勢。“不可以嗎?”他已經放棄尊嚴和理性,他不能再失去更多了。

“罷了。”青年一瞬間失去耐心。“我答應你。你自己掀開看吧。”

少年手一抖,終於下定決心,扯開那面具。

他已經失去很多。少年心氣發灰。他必須知道這背後,這一切背後究竟是什麽。

少年向毫無防備的小工伸手,扯掉了它覆面的簡陋面具。

小工不覺有異,依舊揮舞油漆刷。

“怎麽會……是這樣!”少年幾乎失聲尖叫。

在那面具下,他認出一張和自己相似的,只年輕幾歲的臉。

【你將日日見我,而忘記我的樣貌;時時念我,而背叛我的叮囑。】

但說是相似也有不妥。這小工的眼瞳渙散,沒有焦點。嘴上貼著金屬封條,那是未獲得出廠證明的印戳。

縱然外形相似,空洞的眼神配合機械的表情,只讓人覺得莫名心寒。

“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少年幾乎無法控制憤怒。

憂憂嘆息。

“看到了?滿意了?”憂憂對這類空洞的覆制品十分不耐。“為了喚醒你,我的確制作了很多覆制體。但不是所有覆制都有意義。像這種低級個體,甚至無法成功載入意識,更別說記憶了。只不過畢竟是你的身體,銷毀也不合適。”美青年冷淡地談論它,仿佛它只是一塊過期的面團,真正的廢品。“反正……這些失敗品的壽命,本就短暫。”

低位覆制體充耳不聞。對這殘酷的評價完全不為所動。仿佛全世界上最重要的,只有它手裏的刷子。

憂憂十分耐心地摟住少年,模範情人一般親吻他不安的額頭。“空有外形有什麽用,不過是件死物。你是最寶貴的,怎可和他們相比。”

“可是……”少年聽在耳中,只覺得甜蜜又淒楚。這次他證明了自己的重要,可日後……會不會被更像的人所替代呢?

低位體當然不會體諒他們柔腸百折的心境。或許是他們站立了太久,已自動將他們判定成為工作對象“圓柱”,舉手就往貼近的二人身上招呼油漆。

就這樣,憂憂和少年華貴的衣飾上,各自挨了一刷子。

原本恬靜的氛圍瞬間凝固。仿佛正在演出的戲臺,突然被風暴掀翻。

憂憂許久沒有受到折辱,更別說被一個廢物得手。他精美的面容幾近扭曲。

他的靈魂越空洞,越重視儀容整潔。而這一瞬間,他氣憤到感到荒謬的地步,甚至顧不在少年面前維持平日裏的雍容氣度。

低位個體渾然不覺,它倒退一步,仿佛在欣賞自己的粉刷成果,並且準備隨時補上一刷子。

然後它就被盛怒的憂憂,捏著脖頸提了起來。

“憂哥哥……!別……”

或許物傷其類,少年想要勸阻。然而眼色翻紅的美青年已經聽不到了。他全身心地燃燒、傾瀉怒火,一時神鬼莫近。

少年從未見過這樣判若兩人的憂哥哥,驚嚇得無法動彈。他對這個低位體並無惡感,此時只覺無能為力,出於憐憫閉上了眼,不願親見那悲慘。

神智未開的低位體仍然不知大限將近。覆制體的開關就在脖頸附近。被主人掐住關閉鍵,對他而言,反而是休息的象征。

於是,這個混日子的清掃工以為今天主人大發慈悲,批準提前下工,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空洞的眼。

憂憂的面容也是在那一刻改換的。

它活動時,就只是個蹩腳的、令人生厭的失敗品。可一閉眼,卻仿佛陷入了安恬的夢境。它的靜止,竟比動態更像一個人類。一個永遠安睡於自己夢中的小小少年。

少年知道,憂哥哥尤其喜愛註視自己的睡顏。

此時此刻,合上眼的瘦弱少年明明邋遢且淒慘,卻無端與書房中無數朦朧地安睡的肖像逐漸重合。令人不忍打攪。

憂憂眼瞳閃動,身上的煞氣如發作時一樣,突然消弭無蹤。

他無言地將那個小少年輕輕托放在走廊的長椅上,轉過身,徑直離去。

少年這才拔腿跑回住處。

他劇烈地喘息著。到並不是因為妒忌或其他,而是他在被少年刷漆的時候,隱隱發覺一張字條也被糊在了身上。

那家夥的確不簡單,並且回應了他的攤牌。

趁著憂憂失神,他得以獨處,避開ai們撿出一張字條。

字條上蝕刻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字,一遇空氣,就開始變淡:

【高危預警!

萬能急救服務

請撥打 0 0 0 0

價格:面議 】

☆、if (6)

【“哥哥,只要你不放棄……那麽我也不會放棄。我會努力……試著活下去。”

“恩,我們約好了。”通宵過後的醫院長廊,長發青年摟住等待化驗結果的弟弟。“我們永不分離。”

“約好了。”

他們如同幼年一樣,小指相扣,許下約定。】

***

少年看著字條,一時百味雜陳。

他現在是這莊園裏一人之下的人物。被世上最可怕的人捧在掌心,除了他得不到那個人的愛,又哪裏有什麽危險?

哪裏輪得到,這莊園裏最底層的仆役來可憐?

“你在可憐我?”

短發少年不知道,真正的小舒是否會面對這樣的場景?料想憂憂,定不會讓小舒受到任何委屈。

他傳喚來了那個呆呆傻傻的小工。

小工站在原地,面具後無神的眼瞳散發著淡淡熒光。

“呵呵,昨天你差點喪命,竟然還有閑心可憐我。”少年不等他回答。“別裝蒜,我知道你聽得懂。”

身旁的ai躬身。“少爺,它是否觸怒了您?您想要怎麽處置他?”

少年輕輕握拳。

現在這孩子的命就握在他手裏。他知道只要他點頭,這孩子就會永遠地從世上消失……沒錯,仗著憂憂的寵愛,他有橫行無忌的權力。

小工呆呆地站著。和秀氣的少年不同,即使他們形貌相似,沒有得到充足養分的覆制體體型消瘦,即使在下位體中,也毫無存在感。

可就是這樣一個卑微的、聾啞的覆制體,卻能看出他現在危如累卵的心境,甚至還想要施以援手。而他呢,只要一揮手,就可以處死這個,在偌大宅地中真正關心“他”,而不是因為“小舒”才關心他的人。

他何時變得如此患得患失,恩將仇報?

是的,自他醒來,從沒有人真正關心他,註視他。縱使憂憂給他滔天的寵愛,也不過是把他當做祭奠那個人的靈位。

他們敬他,畏他,愛他,並非因為他是一個活人。

這片廣袤的土地上,竟都是沒有心的人。而他和憂憂待久了,也耳濡目染,失了恒心。那女孩說得沒錯,這是個徹頭徹尾的魔巢,為首的魔鬼最會吞噬人心。

少年厭惡這樣的自己。那魔鬼用愛來誘惑他,他空手而回,愈發墮落。

他揮退ai們。

“這次我不追究。”他冷冷地說。“搞清楚,你只不過是最下位的覆制體。我不想再看見你。下一次要是再讓我撞見,就等著報廢吧。”

許久,等所有人都走完了,覆制體才擡頭,睜大了困惑的眼輪。

“憂哥哥。”

穿著睡衣的少年突然出現在書房裏。月色皎潔,那少年仿佛一抹林間精靈。

而這書房裏,還有更多沈默的幽魂,讓他不敢擡頭。

“小舒,怎麽了?”憂憂放下手頭的事務。他深邃的眼瞳有一種魔力,可以看穿人類心中所想。“你做噩夢了?”

“嗯。”少年眼睛通紅。“我夢見一千個沒有面目的人和我爭搶你,我夢見人們如獸一般相互撕咬,啃噬血肉。我夢見……你不要我了,把我留在黑暗的房間……”

“胡思亂想,這怎麽會。”美青年仍然以無瑕的憐愛安慰他,將泫然欲泣的少年拉入懷中。“我們不是約好了,永不分離麽。”

少年微微一動。他知道這是不屬於他的約定。憂憂的精神紊亂日益嚴重,已經不再顧忌他是替身。

或許,是他已經分不清了呢?

“我怎麽會丟下你不管?”憂憂沈浸於往日的深情中。“哥哥答應你的事,哪有沒有做到的?不論我做了什麽,都是為和你在一起。”

“好。”少年踮腳去吻青年形狀優美的唇。面對這失心也噬心的魔鬼,他終於說服自己,下定決心。“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他們沒有再言語。

月光拂過。兩個寒心的人,相擁著,用力壓榨對方身體的火。

少年的身體漂亮得幾乎透明,卻如垂死的天鵝。極激動,也極靜默。

輕紗曼舞。

書房的掛畫被風拂動。無數靜止的視線,越過他們的放肆,在書架間心照不宣的交叉。

仿佛一種悲憫。

少年無止境地搜集著歷史上小舒的信息,如同一種不可言說的癮。

那樣傳奇人物的事跡,流傳到他手上,竟如宴會上被傳了一圈的餐盤,添油加醋,且細節模糊。

和永遠是人們焦點的憂憂不同,小舒成名較晚。當他上學時,憂憂已經是著名的反社會boss,小舒只是被他萬丈光芒蓋過的影子。

同時,小舒患有罕見的長眠癥,他一生大部分的時間都在睡眠中度過。憂憂從記憶中提取的影像,都是不同角度酣睡的少年。他們真正相聚的時間,其實非常短暫。

就是這樣的青年舒,為了扭轉世紀前的災難,竭盡全力價做出了橫空出世的混沌型超級電腦,全擬人超級ai後,已經油盡燈枯。

也難怪莊園裏的ai們對自己畢恭畢敬。後代的超智能ai,都沿用了青年舒開創的框架。

如今科技發展了百年,電腦技術成熟到了瓶頸期,人們對曾經開發出混沌機制的青年舒無比癡迷。可惜不知為何,青年舒所設計的超級電腦也隨著那次大劫難的落幕,而永遠被塵埃掩埋,成了無法重現的奇跡。

也難怪憂憂不願少年再接觸這些。對於毫不關心世界命運、甚至巴不得一切毀滅的魔鬼而言,正是這些無謂的東西奪走了他親愛的、唯一的兄弟。

“我不怕你們。”

少年對夢境中假面們大喊。“我不會再害怕了 。我決定愛他,就不會再害怕。我會代替青年舒,永遠陪伴他!”

黑幕發出一陣陣嘲笑。

【就憑你?】【就憑你?】【就憑你?】【就憑你?】

【呵呵呵】一個假面憑空移動到他面前。【就憑你,也想和青年舒相比?】

“我……”少年心虛地退了半步。“可我會愛他,我不會辜負他。”

【哈哈哈哈……】假面發出大笑。【你真以為憂憂把你當做替代?你跟本什麽都不懂。】

【你不懂青年舒,也不懂憂憂。】假面圍繞著少年飛舞。【想知道你真正的身份嗎?想知道憂憂真正的面目嗎?去北邊那棟小樓看看吧……】

【說得好聽,你想留在他身邊,卻連他真正的面目都不知道嗎……】

在這片莊園裏,有兩個真正的禁區。

一是西邊盡頭,被大片墓地環繞的鐘塔。少年舒從未聽到那鐘塔被敲響。但是根據記載,鐘塔會在特定的時候被敲響,彼時全世界都能聽到哀慟的鐘鳴。

那必是小舒真正的生日和忌日。

另一個,則是北邊的一片小洋樓。

這倒不是什麽危險的地方,但ai們出於好意,多次明示暗示他,不要靠近。

憂憂每月都有精神不穩定的時期,變得六親不認、殘暴異常。此時他就會從少年面前消失,且不在宅邸的任何一處。毫無疑問,就是將自己鎖在那棟樓裏。

憂憂消失的時段越來越長,平時的情緒波動也越大。嚴重時ai們會給他註射鎮定藥物,抑制他的狂暴。

有時美青年只是安靜地坐在書桌前,凝視空氣中的某一處,甚至自言自語。有匯報事物的ai走近,就慘遭粉碎。

少年的好奇越來越重。他可以不在乎很多事。但是關於憂憂的精神,他無法忽視。

終於,在憂憂消失超過一周時,他再也無法忍耐,不顧ai們的勸阻,沖向了北方。

“讓開。”少年心意已決。“我和你們不同。他不會傷害我。而且不論發生什麽,我都不會離開他的。”

暮色漸沈。

這一片連綿的小樓,燈火通明,不舍晝夜。卻沒有任何人聲。

晚風有些寒意。少年舒裹緊了外衣,碎步向前。

先是一個破舊的孤兒院,然後是幾個狹小的公寓,學校等等……

他越看越是心驚。這裏的一切都非常古老,從裝飾到器具,統統是古董,並且按照原始的布置拜訪,無一遺漏,仿佛有人截取了時空片段降落在此。可縱然精心維護,這些場景也散發著陳腐的氣息,如百歲老嫗努力撲粉,以掩飾身上的酸腐氣一樣怪異。

這些場景,全部在少年記憶中出現過。只不過不如那麽光鮮。他難以想象憂憂耗費了多少人力物力,來布置這麽多記憶的博物館。相比之下,在主堡布置學校簡直輕車熟路。

這裏是屬於憂憂兄弟的,真正的過去。是關於小舒的紀念館。

除了陳舊,少年還能嗅到憂憂獨有的那種馥郁香氣,顯然他時常在這地方逗留,卻不曾對少年敞開。

那麽自己究竟算是什麽呢?

少年強行按下心中的不祥,繼續尋找憂憂的身影。

終於,他循著濃郁如酒如血的香氣,找到了美青年的所在。

美青年正在公寓落地窗前的藤椅上假寐。最後一段夕陽踏窗而入。和平日裏魔魅惑人的形象不同,閉著眼的憂憂,宛如受命下凡的大天使長。

卻早已背叛了所有愛戴、信任他的眾神,準備挑起生靈塗炭的大戰。

隔著玻璃,少年近乎貪婪地看著長發青年。

他沒有穿戴華貴繁覆的衣飾,而是簡單的襯衫西褲。但這絲毫無損他逼人的美貌。很多詞匯可以修飾美,但美只能成為他自身。

公寓內的陳設也悉如百年之前,連尋常打扮的美青年神態安詳,仿佛身處時空的另一端。

窗外的少年看癡了。不知不覺中,他碰倒一個花盆。

陶土花盆搖晃幾圈,終於沒撐住,摔碎在地。

隨著這個響動,窗內的美青年驀然睜開眼。

原來憂憂並沒有睡著。他的眼瞳血紅,配合漆黑如緞的長發,尤其邪異驚人。

“小舒,小舒……”他面露狂喜。“是你來了嗎,我聽見了,我聽見了……”

他裝作假寐,仿佛就是為了等待這一刻。

少年從未在憂憂臉上,見到如此生動直接的表情。雖然平日的美青年已經光彩奪目。但是此時,在這片記憶墳場中的憂憂,一顰一笑一嗔一怒,沒有任何偽飾或厭煩,和莊園裏那個雍容卻空洞長生者完全不同。

這片莊園的主人,充其量不過是一個模仿“憂憂”行動的行屍走肉罷了。

特別是聽到響動之後,他眼裏有光,心中有火。

沒錯,這是少年所不了解的,真正的憂憂。

震驚的少年急忙跑到公寓前。等待憂憂開門,他心跳劇烈得幾乎要脫出胸口。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青年的聲音近了。“你這個調皮的家夥……總是捉弄人……”

古舊的房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憂哥哥……”少年有些羞澀。這才是他們第一次正式見面。“我,我來了。”

可是當他擡頭,卻發現美青年的視線徑直穿過了他,焦急地四下尋找。

“小舒,小舒你在哪兒?”憂憂越過他,圍著住宅外的花園走起來,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別躲,哥哥知道你來了。”

美青年連垃圾桶的蓋子都不放過,一一查看。

“憂哥哥,我在這兒呢!”少年連忙追上。可是不論他如何拖拽憂憂,憂憂仿佛就是看不到他。換句話說,除了這遍地的百年古董,憂憂什麽都看不到。

少年的心驟然冷卻。

憂憂的臉上也逐漸失去血色。剛才的驚喜蕩然無存。“小舒你出來……別躲著哥哥……哥哥找不到你,哪裏都找不到你……”

夜色沈郁。冷徹心扉的少年,看著失魂落魄的憂憂。

“你想要什麽,哥哥都可以給你……”淚水從美青年血紅的眼眶流下,他卻渾然無覺。“哥哥不會再強迫你做討厭的事。你是……那麽地聰明,把你的擔憂都告訴我,都說出來啊!”

他踉踉蹌蹌地在花園裏逡巡,不知是進是退。

“我們不是說好了……說好了……永不分離的嗎。”

那狂肆、雍容、不可一世的主人,在擁有一切的世界的盡頭,發出絕望的嗚咽。

少年從未如此愛他,也從未如此恨他。

若不是看到這一幕,自己會以為至少享有了關愛,以為能夠包容他的一切。以為他通過全心全意的陪伴,做不得唯一,至少成為此後唯一。

如今,連這麽卑微的夢想都碎裂了。

少年舍棄了尊嚴和自我,對他說,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可是,在真正的憂憂眼中,根本不存在他這個人。

精疲力竭的憂憂,緩緩走回公寓。

“小舒,我回來了。”

眼色通紅的憂憂表情又一變,切入了另一個時空的場景。“組織裏有事,這周回來晚了,抱歉。”他在玄關更衣,開燈。

那是小舒的大學時代,忙碌的憂憂從每周回來一日,到每月難得一見。

客廳的電視兀自播放著十年如一日的錄像,屏幕已經布滿噪點,仍不知疲倦地閃爍。

美青年渾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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