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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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莫大於心死

回想當年的我,心裏那種與世隔絕無窮無盡的絕望感覺如海水般卷席而來,常常就這樣莫名其妙地陷入孤獨無望的深淵,不停地在黑暗無際的邊緣掙紮著。

而每次把我拉回黎明的人都是冉冉,這個我最依賴最親密的人,這個只比我大兩歲的姐姐。在我的心裏,她不僅是我至親的家人,更是我的知心朋友,是唯一一個關心我這個孤獨患者的人。

她死後,我也跟著崩潰,老媽終於知道,原來,我的孤僻我的暴躁我的玩世不恭,不是因為青春期的叛逆,而是因為我有病。醫生確診是重度躁郁癥,有自殺傾向。

老爸去給我辦了休學手續,我被安排在醫院裏接受治療。

當時的我已然全面崩潰,只覺心裏那些陰暗的角落漸漸長滿荊棘,變成荒蕪一片。我光著腳站在這片荊棘叢裏,手腳無措地任憑荒蕪絕望把我包圍。

而我的心,就像我踩在荊棘上的腳,痛得鮮血淋漓。

記得古人有雲:哀莫大於心死,而人死亦次之。直到那個時候,我才對這句話有了真正意義上的理解。沒有經歷過的人永遠無法想象,什麽叫真正的心如死灰。

現在回想起來,那是一種多麽讓人心悸的絕望啊。

後來,在醫生的建議下,我住進了H市那所著名的精神病院。

一個女兒死了,一個女兒有精神病,爸媽應該絕望得不能再絕望了吧。

躁狂癥發作的那一段時期,我已經記不太清楚了,只記得好像有個護士被我砸傷,只記得病房著了一次火,只記得自己呼號哭喊到聲嘶力竭,可我依然毫發無損地活著,像個行屍走肉,沒有靈魂,意識混沌。

後來,不知什麽時候,我突然安靜下來。

我坐在床上,靜靜地看著窗外枝葉繁茂的綠樹。

“新新,你就跟媽媽說句話吧,冉冉走了,你可不能再出事了。”任我媽怎樣抽泣哀求,我都像沒聽見一樣繼續看著窗外,繼續沈默不語。

這段被關在重癥看護室裏的日子,現在回想起來,仍就像一段很長很長的噩夢。

治療效果仍然很不理想。

我想爸媽才是最痛苦的人,喪女之痛,痛徹心扉。

但我就是不想說話,我不想和任何人說話,我甚至懶得連氣都不想喘。

我每天的任務就是吃大把各種奇形怪狀的藥片,然後跟心理醫生聊天。其實,基本上每次都是王醫生自說自話,因為我從不回答他的問題,每次他都會很無奈的嘆口氣,說我明天再來,然後就走開了。

在這段忽然不用千方百計找理由逃課的時間裏,仿佛任何事情都失去了意義。我開始靜靜回憶我和冉冉一起瘋一起玩鬧的時光,沒想到才十七歲就要靠回憶度日。

我靜靜地靠在床頭,看窗外透進來的美好夕陽,看夕陽柔光照耀下的鮮花,看鮮花上翩翩起舞的蝴蝶,看蝴蝶棲息在綠灌叢中,看灌木叢在大樹下乘涼,看大樹那綠油油的葉子在夕陽餘暉下閃閃發光。。。直看到眼睛發酸淚水橫溢。

我又開始整宿整宿失眠,幾乎每一個晚上,當夜幕降臨時,我躺在病床上,靜靜地睜大眼睛瞪著白色的天花板,然後開始懷疑,冉冉真的死了嗎?

一個大活人怎麽可能說死就死了呢?

不,她一定活得好好的,每天早上抱著書本去上課,中午在食堂裏排隊打飯,晚上會跑去圖書館自習,睡前照例會給我發短信說,猩猩同學,該睡覺了。

想到這,我拿起放在枕頭下面的手機,她的短信停留在出事前的那一晚。

果然死了,要我相信冉冉晚上不發短信催我睡覺,還不如讓我相信她死了。

我必須接受殘酷現實,這個和我相伴十幾年的至親,就這樣徹徹底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從此,你再也看不到她的笑臉,再也聽不到她的聲音,再也收不到她的短信,再也吃不到她親手做的美味飯菜,再也沒有人在你闖禍時給你背黑鍋,再也沒有人在你被噩夢嚇醒時對你說有我在呢,再也沒有人偷偷在你不及格的試卷上冒充家長簽名,再也沒有人能夠理解你詭異的思維和言行。。。

翻看著以前和冉冉的短信,我的心臟像是缺了一大塊,暗紅色粘稠的血液不停往外湧著,眼淚悄無聲息地流下來。

我突然很想去看看冉冉出事的地點,那條掩映在半山腰的公路。

別問我是怎麽從二十四小時有人監護的醫院裏跑出來的,因為我現在也記不清楚了,只記得那天趁著老媽上廁所的間隙,我套上老爸昨晚遺留在椅子上的大衣,神色自若地從醫院走了出去。

然後在門口與來探望我的燕子撞了個滿懷。

燕子很驚恐地看著我,我告訴她我此行的目的,並讓她跟我一起去,因為我發現老爸口袋裏沒有路費。我伸出五指發誓說回來後,我一定好好配合治療,她猶豫再三遲疑著點了點頭。

於是我們按照度娘的指示,一路坐車往目的地前進。幸好燕子她沒見過我打砸搶燒聲嘶力竭的樣子,要不然,打死她估計也不會帶我去這一趟。

公交停在了綿延山的山腳下,我和燕子步行上山。

正值暮春初夏時節,陽光已顯露它焦躁本色,在晴空萬裏的藍天下肆意傲嬌著。山路修得寬廣筆直,道路兩旁是大片樹林,樹葉在陽光下很是耀眼,濃密樹梢間有此起彼伏喧鬧的鳥鳴聲。

照我看綿延山實在稱不上什麽山,雖然我不怎麽熱愛學習,可也知道地理書上關於山的定義,一般海拔沒個兩百米是沒臉叫山的。而這綿延山,看著是挺綿延的,此起彼伏繞了大學城大半個圈,但目測高度撐死不過七八十米的樣子。

就是這小丘陵一樣的綿延山,我氣喘籲籲半日才爬到半山腰的別墅區。這片位於山腰深處的別墅區十分幽靜,大概也就那麽幾棟別墅,不過話說回來,S市估計也沒多少人買得起價值上千萬的奢華歐式別墅。

看著近在眼前的深色建築,我心裏沒來由地陣陣顫抖,連帶著手也跟著抖了起來。我知道這就是李淩皓的家,那麽冉冉出事的地點就在離我近在咫尺的路口。

此刻公路上沒有行人,車輛也少得可憐,可就是這少得可憐的車,一個不留神就要了冉冉的命。

我擡起手擦了擦汗,一輛鮮紅色敞蓬跑車就在這時,風馳電掣般闖入我的視野。

我和燕子繼續前行,然後在岔路口和敞篷車不期而遇,我一眼瞟到車裏那抹黑色身影,竟然是李淩皓!

跑車同時一個急剎車,激起岔道口的灰塵洋洋灑灑落在我和燕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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