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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算如今重到須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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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外的寒風從營帳外吹來,吳世年在微弱燭火下,呵手給張榮榮寫信,他寫道榮榮,我一切安好,軍中亦一切安好,塞外天寒,比京城自冷許久,前不久這兒也下了場大雪,我仰起頭,看著這片天,一想到同你看的是同一片天,便心生歡喜。

你要好好照顧自己,照顧娘親。仗總會打完的,我也會回到你身邊,那棵梅花,我們一起看。

吳世年這人,不太懂文墨,卻在信裏一字一句都是情深,他也學會了報喜不報憂,待這封回信寫完,若送回京城,恐怕已經是山花爛漫的時節。

阮當歸來到邊塞已半月有餘,刀驪又進攻了一次,借著地勢,吳世年讓刀驪寸步難行。

這是阮當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戰爭與死亡,他看到了殺伐果斷的吳世年,看到滿目的鮮血,聽到了痛苦與憤怒的咆哮。

刀驪只派了幾百人沖鋒,幾百人無一活口,待這場試探性的戰爭結束後,阮當歸臉色蒼白,強忍住胃中翻湧,吳世年將他嘴掰開,給他灌了滿口的刀子酒,阮當歸的臉色才被壓住,他捂住胸口,眼神還些許震驚。

吳世年伸手擦了擦面上的血跡,司空見慣的語氣:“打仗嘛,總是這樣。”

阮當歸抿著唇,目光悲涼地看著前方屍骨累累。

春天就這樣慢慢地來了,邊塞總算添了幾抹綠意,不至於滿目蒼涼,阮當歸也慢慢會飲這裏的刀子酒了,偶爾他會想念京城裏的醉紅塵,想念廟堂之高的那個人,他對自己說:“勿癡勿念。”

他甚至害怕自己因為思念,而害了他。

冼荇身上的傷也漸漸痊愈,他每天都在練習如何打仗,跟著軍營訓練。

吳世年身邊的人,有提醒過吳世年,切勿與冼荇太近,畢竟他是異族之人,說這話的時候,吳世年正在巡查軍營,他看到冼荇持著長槍跨步做著沖鋒的動作,目光堅毅,即使面上被汗水打濕。

冼荇曾告訴吳世年,他說他要推翻刀驪的政權,他說他要替他的阿姐覆仇。

冼荇在失去與被逼迫中明白了一個道理,沒有權利的皇子就是明晃晃的誘餌,總會落個被人蠶食鯨吞的下場。

吳世年道:“我信他。”

吳世年自與冼荇相逢,他知曉這個少年依舊未變,他依舊是還是五年前那個即使弱小,也要對抗強大,無懼受傷的那個人,冼荇的初心還在。

因為再未割發的緣故,冼荇的頭發慢慢長了,有一次,冼荇去河邊打水,用來洗發。

結果因為剛下過雨的緣故,河邊濕滑,冼荇一個不慎,滑進了河裏,河水不高,卻濕透了全身。

他狼狽爬上岸,水中漂浮的水桶卻被一只手提了起來。

擡頭看,是吳世年,吳世年穿著鎧甲,剛從後方戰線回來,前方奮力殺敵,後方高官卻在貪圖安逸,竟營中歌舞琵琶,在看著吳世年一張鐵青的臉後,還笑道:“不過小小刀驪,見我閔朝如此厲害,只怕嚇得屁滾尿流,不敢再出兵來犯。”

他們抱著柔軟美人,還笑道:“吳將軍不必太過較真,有將軍這樣的人守在前線,我們何來憂患?”

吳世年忍了又忍,忍無可忍,嘲諷道:“還請諸位夜裏睡得淺些,免得被人割去頭顱,還尚不知曉,死不瞑目,這下屬可是無能為力。”

吳世年有時候行事特像他爹,絲毫不願給別人留面子,聽了這些話,那些人的臉上一陣紅綠,而吳世年冷漠地轉頭就走。

回來時,恰好看到冼荇落入河中。

“你怎麽這麽笨。”吳世年本有些郁悶的心情豁然開朗,“不對,是你本來就這麽笨。”

他朝冼荇伸出手,冼荇狼狽地從河中站起來,身上濕透,風一吹,冷得打顫,他似有些不好意思,看了吳世年一眼,才把手伸向他手中,吳世年有力一拉,便把少年拉上了岸。

“打水作甚?”吳世年問。

“……洗發。”冼荇道。

吳世年忍不住調侃:“這下都成落湯雞了,你這是活生生洗了個澡。”

冼荇還想說什麽,一個噴嚏就打了出來。

初春的風還是寒冷,冼荇凍得哆嗦,吳世年笑,把冼荇帶回自己的營帳,找了衣裳給他穿。

衣裳很寬,冼荇穿在身上像袍子,吳世年眉眼都含著溫柔,口中微微炫耀:“這可是榮榮給我做的衣裳呢。”

冼荇低頭看,這衣裳針線密密,他揮了揮寬大衣袖,壓根不記得張榮榮長什麽模樣,那年的記憶都微微泛黃,只記得他被踹出去了三次,吳世年輕而易舉就將欺負少女的惡霸打跑。

吳世年去外面打了水,在營中篝火上燒,冼荇來到火堆前,攏火。

冼荇道:“少俠很厲害,無論是那時候還是現在。”

吳世年當然沒好意思告訴冼荇,那個惡霸是他的人,他只能打哈哈:“可不嘛,你知道我爺是誰嗎?你知道我爹……”

話音戛然而止,吳世年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水燒開了,尋來一個高凳子,木盆一放,皂角拿來,冼荇笨拙地洗頭。

用瓢來倒水,一瓢又一瓢,把頭發浸濕,自從被吳世年救下,冼荇就再也沒有紮過小辮,火光溫暖著,把他的身影投在營帳上,冼荇不小心把水弄進眼睛裏,他喊道:“少俠,毛巾。”

吳世年嘆了一口氣,就走過來,把毛巾遞給了他,而後拿過瓢,把水倒在他頭上。

“行了,我來吧。”吳世年說道。

冼荇低著頭,用手將毛巾按在眼中,水流流過,他的眼淚慢慢沁了出來。

上一次為他洗頭的人,是他的阿姐,阿姐總說他笨,連洗頭都洗不好,可是阿姐雖佯裝兇巴巴,但實際上她總是溫柔的。

此刻冼荇只聽到四周寂靜,他甚至聽到篝火裏偶爾劈裏啪啦一聲,聽到吳世年的動作,衣物之間的摩擦。

他哭,是因為這久違的,來之不易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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