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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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簡將閔湘緊緊抱住,他的失而覆得的珍寶。

人和人的心,到底要如何,才能夠完全地心意相通,即使一直註視著對方,也沒有辦法。

人和人的性格和境遇,決定了太多東西。

閔長清看到閔湘依偎在容簡的情景,心痛不已,就像是整顆心都被悶住了,要不知如何呼吸。

他知道閔湘是多麽驕傲的人,要是不是他自己樂意的事情,沒有人可以逼迫他,閔長清和他在一起這麽久,從來沒有見閔湘真正地屈服過什麽。

他其實早早就知道閔湘不會愛自己,他不會接受自己作為他的愛人,所以,他也只是死耗著,如此和他在一起一天便是收獲了一天。

但是,現在,齊王找來了,他第一次見到閔湘為了誰流眼淚。

他知道如何讓閔湘得到幸福,他知道如何讓閔湘真正地開心,真正地活著。

閔長清不知道自己當時是怎麽想的,他走到床邊,對小如兒伸出了手,小如兒似乎很明白情勢,讓閔長清將自己抱了起來,被閔長清抱出臥室的時候,他還在看著姜叔叔抱著他的爹爹。

他很疑惑,心裏又像是明白什麽,所以被閔長清抱進他臥室之後,小如兒居然什麽話也沒說,只是乖乖坐在床上,由著閔長清拉過被子將他蓋好。

閔長清咬著牙靠在床邊無聲流淚的時候,小如兒才從他自己的哭死覓想裏回過神來,很是驚訝地叫閔長清,“二叔,你疼嗎?為什麽哭了,你疼嗎?呼呼,吹吹,不疼,不疼啦……”

他稚氣又溫暖人心的話語讓閔長清破涕為笑,將小如兒抱在懷裏,臉埋在他小小的稚嫩的肩背上,說,“二叔不是疼,二叔不疼。”

閔湘被容簡抱著,他本是決定永生不會再見他了,永生也不可能再見到他了,但是,他現在卻抱著自己,他聞到他身上的體息,他感受著他的溫暖,他聽到他不斷喚著他的聲音,“湘湘,湘湘……”

閔湘甚至被他抱得身體發麻,但是容簡卻不願意放開,閔湘覺得腦子裏什麽別的都無法作想,只有容簡,只有他。

好半天,閔湘才輕輕推了推他,容簡放松了力道,低頭看閔湘的眼睛,閔湘的眼淚洇濕了他的衣袍,不過,這卻讓他開心,因為他的湘湘是真的還活著。

閔湘囁嚅著,不知道說什麽,七八年了,一切都變了,變化太多了,變得似乎除了心還是以前那一顆,其他都面目全非。

容簡也不需要他說什麽,他的帶著騎射磨出來的繭子的手指從閔湘的臉上撫過,揩掉他臉頰上的淚珠,描摹他臉上的每一個線條,容簡說道,“這一切都像是夢一樣,知道你還活著,我就像是生活在了夢中。”

閔湘輕輕推開他,到榻上去坐下了,他微垂了頭,已經稍稍冷靜了下來,只有在他的面前,容簡才會流露出他的脆弱,閔湘知道,他是不想在自己面前流露出脆弱的,只是為了打動自己,因為他也知道,自己完全沒有辦法抵抗他示弱的時候。

容簡在閔湘的身邊坐了下來,輕聲說道,“湘湘,以後,讓我好好照顧你,好嗎?以前你受的苦,我都會補償起來,以後再也不讓你受苦了。”

閔湘卻沒有回應他這句話,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容簡,我們回不去了。”

有多少年沒有聽到別人喚他的名字了,閔湘喚出這個名字,容簡心裏一陣甜蜜又酸楚,只是閔湘所說的回不去了,讓他怔住,“湘湘,你是不願意和我回去嗎?”

閔湘擡起了頭來,剛才流過眼淚,此時眼睛還微微發紅,他已經冷靜了下來,在燭光下,暗淡的光線掩蓋住了他右邊臉頰上受傷的痕跡,讓他的容顏看起來如同毫無瑕疵,容簡滿是迷戀地看著他,閔湘卻說道,“我怎麽和你回去呢,容簡,我知道,你應該是專程來找我,找到我也費了不少功夫,但是,是真的回不去了。我的確可以承認,當年,我父親用我的替身將我換出了監牢,因為我是家裏幺子,從來沒有入過朝,甚至父親沒有打算讓我入朝做官,皇上對我的監管便不多,所以只有我能夠被換出來。我雖然活了下來,卻知道家裏家裏親人都死了,我爹爹死了,我大哥死了,我嫂嫂死了,我娘死了,我姨娘自盡了,我一個妹妹要入官妓撞死在了墻上……”

容簡看著他,看著閔湘痛苦地回憶當年的事情,他幾乎要承受不住,他現在才知道,他寧願所有的痛苦都由自己背負,也不要閔湘受苦,他當年是何其殘忍,他讓他的湘湘這麽痛苦,他將閔湘抱住,“湘湘,不要說了,不要想當年了。”

閔湘精神恍惚地靠在容簡的懷裏,卻並沒有停下來,“我都記得,我怎麽能夠不說呢,我心裏憋了七八年了,我一直憋著,我一直沒有說,腦子裏卻一直想著,我其實恨啊,容簡,你不知道我多恨你,我恨你姓容啊,我恨你是王爺,我恨皇上,我恨你們皇家,開始兩年,我恨得吃不下飯,我腦子裏全是恨,後來我才想開了,你知道我為什麽會想開嗎?因為我的妻子她生了小如兒,但是我卻只能看著她喝粥,連買補品的錢都沒有,她沒有奶水啊,小如兒餓得只是哭,卻只能給他喝米湯,燕語三個月就沒有奶水了,小如兒他可憐啊,現在都只是知道吃,那是他那時候實在沒得吃。我沒有用,我連家人都養不活,還要讓長清去賣藝,他被人摸手摸臉,也只能強忍著,我哪裏還有力氣恨你們啊,我讓他們活下來就盡了全部的力氣了,但是燕語還是死了,她死前說,一定要讓小如兒好好活著,給他吃好點。”

閔湘沒有哭,只是聲音卻淒厲無比,容簡實在無法想象,這些年閔湘到底經受了什麽。

他想說點什麽,他想說自己以後都會護著他,讓他,讓他的家人都好好的,但是,卻說不出話來,他只是將他抱緊,除此,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麽才能夠免除他的湘湘的痛苦。

閔湘說,“真的沒有辦法回去了,我家都沒有了,我能回哪裏去呢。”

容簡聲音沈痛,“還有我啊。湘湘,還有我啊,我會給你家,你要什麽,我都會給。”

閔湘卻搖了搖頭,又看著容簡痛苦的面容,他伸手撫摸他的面頰,就像是在夢中,曾經無數次地回想起他抱著自己,回想起他的親吻,回想起自己捧著他的臉回應他,卻最後只是噩夢醒來。

閔湘的眼瞳黑黑的,比夜還要黑,道,“這是最後一次,我們相見,以後,你就不要再來了,你回去吧,你想著我還活著,我現在過得很好,小如兒是傻人有傻福,他那樣的性子不像我,他會活得開開心心的,我現在也是衣食無憂,還有什麽可求。你知道我過得好,你就不用再想我了。你身邊上次那個男孩子,是歐陽讓人派在你身邊的,回去遣了他吧,不要再想我了,也不要再找個和我一樣的人看著,慢慢地,你就會什麽都忘了。”

容簡痛苦地看著他,“怎麽忘得了,我從六歲開始喜歡你,整個前半生,都用來愛著你,我怎麽忘得了。歐陽徽安排在我身邊的那個人,我早就遣走了,我知道你會厭惡我用別人來玷汙了你,我知道自己沒用的地方太多,我知道我太多事情做不到,我時常有軟弱,所以才讓你受了這麽多苦這麽多痛,但是以後,我一定會好好護著你,湘湘,你不要拒絕我,和我回去吧。”

閔湘卻依然堅定地搖頭,“我看到你,就想到我家裏最後是如何地淒慘,我沒有辦法和你在一起了,再說,我用什麽身份和你在一起呢,做你的男寵嗎?容簡,你這麽想我嗎?認為我是罪臣之子,本就該死了,已經無恥低賤到做人男寵了嗎?”

容簡趕緊解釋,“不,湘湘,你知道我永遠都不會這麽想,你知道我心裏是怎麽愛著你。”

閔湘伸手輕輕推他,轉開了臉,燭火在他的臉上映出一個完美無缺的憂傷的側臉,“我知道,我知道你對我是什麽樣的感情。”

他的聲音一如夜裏的悠悠曇花開放,美得讓容簡心神恍惚,卻也知道這是多麽傷心又悠遠的聲音。

“所以,就請你尊重我,容簡,忘了過去吧,我們都忘了,我忘了仇恨,忘了過往,才能茍且活著,你忘了我,忘了以前的感情,就能夠更好地活著,你是王爺,你事情多著呢,你何必記掛著這麽毫無用處的兒女私情。”

容簡仰著頭才逼回了眼中的淚水,聲音低啞裏強忍著哽咽,“忘不掉的,我寧願,寧願你恨著我,也沒有辦法沒有你啊。”

閔湘卻轉過頭來突然神色堅毅了起來,沒有了之前的恍惚,他在傷心之上帶上了狠絕,“你是逼著我真的去死嗎?我曾經多少次不想茍活了,你是要逼著我去死嗎?”

閔湘太明白容簡的痛處了,他能夠一句話就抓住容簡的弱點,容簡緊緊咬著牙,手握成拳頭,閔湘甚至從他的眼裏,看到他的整個世界崩塌,他就這看著容簡在他面前心變得血肉模糊,容簡好半天才發出一點聲音來,“你不要這樣。”

閔湘卻站起了身來,聲音已經變得冷淡,“你走吧。”

這輕飄飄又淡漠的一句話,就好象他之前的眼淚,他之前的傷痛,他之前的愛和恨都是沒有出現過的。

容簡根本沒有辦法離開,他要伸手去抓住閔湘,閔湘卻已經又退開了幾步,他說,“你走吧,趕緊走,再不要來找我。不然歐陽徽知道我在這裏,不定他會做出什麽來,他一定會說用我威脅你,你我都知道他有多難纏。你走了,我家也會馬上搬家,你不要再讓人找我,你這樣,只會讓我們不斷搬家,想要一個安寧的日子都沒有。我的心早就累了,不想搬家了,總是才剛剛愛上一個地方,就要馬上放棄。”

容簡雖然痛苦,卻並不是如當初拿著閔湘骨灰時候的心如死灰生不如死,現在吳湘就在他的面前,即使痛苦,卻也是有著希望的痛苦。

他怎麽可能,怎麽做得到忘掉他。

容簡坐在那裏,沈默不言,燭光照在他的臉上,照在他的身上,是一個沈默的身影,雖然痛苦,卻並不憂郁。

他的長相並不十分出色,但是,眼神卻幽深堅毅如磐石,五官早已經退了少年時候的柔和,如同刀削斧鑿一樣深刻。

相由心生,閔湘太小看他內心的堅毅了,小看他對他的感情了。

閔湘站在那裏不看容簡,外面突然之間電光一閃,響起一聲驚天動地的炸雷,似乎閃電就是和雷聲同時產生,閔湘身子一顫,驚蟄了,驚蟄了……

這雷聲將房間裏兩個人喚醒,隨著這聲驚雷,緊接著又是幾聲驚雷。

對面閔長清的房間裏響起小如兒的聲音,他尖叫著,“爹爹,打雷了。”

每次閃電打雷,小如兒都害怕不已,只要閔湘哄著,閔湘一驚,已經從臥室裏沖了出去,正房大門口守著他認識的夏長崢,還有另外兩名親衛。

閔湘沒有多看他們,已經進了閔長清的房間,小如兒本已經被閔長清安撫著睡過去了,被驚雷從淺眠睡夢中驚醒,所以一時才那麽驚恐,尖叫起來。

閔湘將小如兒從床上抱進自己懷裏,閔長清也早坐起了身來,看閔湘一切好好的,他心裏松了口氣,外面驚雷陣陣,小如兒在閔湘的懷裏簌簌發抖。

閔湘只好不斷拍撫他,“沒事,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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