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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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逢今在學生時代頗有名氣。

溫雅俊逸、談吐有禮,最為人稱道的還是一首德彪西的月光。

瑩瑩的冷光落在他的發與肩,面容朦朧。指尖淌出的琴聲靜謐和緩,當真如同被皎皎月光透過。

祝逢今學琴並非是某天表現出了多優越的樂感,而是喻璐覺得是時候了,便將豆丁大小的孩子抱上琴凳,讓最好的老師教導。除此之外,還有圍棋、書法和油畫,柔道也學了些皮毛。

說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也不為過。

相反,厲演不是愛好陽春白雪的人,他對音樂不感冒,喜歡拿收音機聽評書入睡,性子急躁,能用拳頭解決的問題,幾乎不怎麽動嘴皮子。

這也是為什麽祝家父母會如此反感他與厲演來往的原因,家庭背景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這兩個人的性格如同水火,天差地別,撞在一塊兒覺得不合也理所應當。

厲演雖然不懂,但也會在祝逢今心血來潮彈鋼琴的時候,沈著耳朵細細地聽。

聽得最多的就是這首月光。

他覺得祝逢今也像極了那寧靜的月光。

“在大哥下定決心改變現狀之前,厲家一直以一個幫派的形式存在——這個人手裏五家賭場,那個人底下七家娛樂會所,利益會發生沖突,但始終保持著微妙的平衡,”厲沅開了鋁罐,喝酒潤嗓,“一旦平衡打破,就會陷入混亂。你爺爺的死像一場地震,對厲家而言卻是個好機會,靠毒品和軍火賺來的錢實在是罪孽深重,大哥是個正直的人,所以想帶自己的家走回正道。

“我本不姓厲,我父親曾是大哥父親的保鏢,他沒跟著厲回庸走,留在國內保護大哥和他母親的安全,同時也照看著國內的賭場生意,他為了感謝厲家的恩,將我的名字冠了厲姓,還給我取了沅字,因為大哥的名字是水。”

厲演接手厲家時也不過十八,是個頭發粗短的少年。

在一幹人等的眼裏看起來更像個乳臭未幹的傀儡,不過是借著厲沅父親狐假虎威。

“我父親很支持大哥的想法,他盡自己所能去協助,扶著大哥穩穩地走,”厲沅眼中閃過幾分悵然,“在我二十二歲的某一天晚上,他睡得很深,以至於再也沒有醒過來。好在在睡夢中離開,沒有太多的痛苦。”

彼時厲演已經當了八年的主人。

他不再需要引領和攙扶。

一身淡淡皂香的人已經被煙酒浸透,他衣冠楚楚、發絲不茍,腕上名表價值百萬,出入於各路應酬。

“他始終覺得自己的目光還不夠遠,所以特地問了祝逢今願不願意回來幫他,二哥答應得很快。”

不止是快,更像是,義無反顧。

說他不自量力也罷。

他明知道厲家混亂的局面,可還是放棄了薪資優渥的要約,毅然回國和厲演共同分擔。

人並不總是密不透風,疏於防範時,毒蛇就會鉆入漏洞。

祝逢今剛回國後的不久,厲演獨自去了一個被包裝得很像企業慶典的酒會。

他掠過斑斕燈光之中的衣香鬢影,在煙霧繚繞的船艙裏和人打牌,桌上的酒是他自己挑的,也在他的註目下被人緩緩打開。他贏了不少,頭腦卻越發昏沈,意識到這是一場鴻門宴時,卻被人按在椅子上,渾身肌肉松弛,動彈不得。

上衣內袋裏的手機震動,他後背滲出汗液,桌上曾經的合作對象一臉緊張地快速離開,門外進來兩個面生的中年男人。

打電話的人是祝逢今。

嘟過十聲未掛未接,這種情況從未發生,他眉頭微蹙,將手機夾在耳朵與肩膀中間,一邊找到外套:“厲演今天去了哪兒?”

“去了一個在船上舉辦的晚會,他不是去談生意的,所以我沒跟,”厲沅獨自做了晚飯,菜還冒著熱氣,報出地址後緊張道,“怎麽了?出了什麽事?”

“只是覺得情況不太好,可能是我多慮了。既然沒什麽特別的人,那我能應付,我離得近,先去,你也趕緊來。”

祝逢今匆匆上船,跟服務生打聽一番才知道厲演去了艙內賭場,那裏大門緊閉,他心裏一凜,等不及厲沅趕到,深深呼吸一次,請人開門。

綠色植絨桌面上紙牌散落,排氣扇緩慢轉動,燈光慘白,不像是為了娛樂而開設的小型賭場,而像間審訊室。

厲演坐在椅子上,腦袋微垂,後頸的骨頭微凸,沒有反抗。

準確來說,是反抗不了。

牌桌對面站著兩個中等身材的中年人,身側保鏢面目兇惡,腰間西裝微微隆起,顯然在別了槍。

認出闖入的人是祝逢今,其中一人道:“厲老大也是名下幾十家賭場的人,規矩應該比誰都懂,怎麽今天就犯了渾,手腳不幹不凈。”

在厲演接管厲家前,賭場的數目在上百家。

改變必然會觸犯不少人的利益。

祝逢今冷眼睥睨,寡不敵眾,他打不過這滿屋子的人。貿然動手,只會讓一切沖突更順理成章。他解開手腕的扣子,笑問:“既然如此,看來不留下些什麽,是沒辦法讓二位滿意了。”

隨口編排一個出千的理由,無非就是想給厲演一個教訓。他們並不想厲演真的死,而是要讓厲演知道,這些人動不得。

他已經不受厲沅父親的庇護了。

厲演身邊的彪形大漢將人控制住,把手按到桌上,其中一人遞上一支匕首:“留下他的一根手指,以後不要再犯。”

銀白的刀刃泛著森冷的光。

祝逢今握住刀,趕開按住厲演的人,輕輕地捏了捏厲演的手,觸碰到了他手背上蜿蜒的青筋,微微偏過頭去,和他有著短暫的目光相觸,出乎意料地,得到了一個安撫而平靜的眼神示意。

沒關系,動手。

祝逢今用力上舉小刀,落下的利刃割破的卻不是厲演被迫大張的五指。

執行者在刀落的一瞬間弓起脊背,嘴唇被咬破,可也沒有發出落魄的嚎叫,只是痛苦地長咽,額角汗如豆大,鮮紅的血飛濺上嶄新的撲克牌,滲進翠綠桌面。

“夠了麽?”

他喘息著問,擡頭時雙眼通紅,將匕首清到一邊。

厲老大新帶回來的這個姓祝的人,像從書卷裏走出來斯文小生,彈得一手好琴。

對方也算見識到了祝逢今的狠勁,盯著刃上淋漓的血,揮手讓人撤開。

祝逢今已經疼得站不穩了,卻還是讓厲演靠在他身上,緩緩地將人帶走。

十步左右的距離,卻如同自天涯行至海角。

“其實當時是有條件把斷掉的指頭接回來的,我聯系了軍區的醫生,對方也答應做。可祝逢今不願意。”厲沅想起來那時祝逢今煞白的臉色,至今還會難受,“想要切斷一個人的手指,需要的力量非常大。他如果等著我一起去,對方說不定就已經動手了,要的也許還不止是一根手指……不論是哪種做法,都沒有辦法兩全。我一直都非常後悔,那天為什麽沒有跟著大哥一起去。”

祝逢今扯下衣角草草地包住傷口,白色的布料很快被血水染透。

那道切痕無時無刻地不提醒著他,莽撞和天真的代價。

厲沅沒有告訴厲從的是,厲演不是一個睚眥必報的人,但他的大意讓最好的朋友失去了珍愛一生的美好念想,愧疚足以讓人心狠手辣一回。

能逼著自家老大切手指,無權無勢的平頭百姓還動得少了麽?

厲演沒有親自出面,他用磁帶錄了一盤德彪西的月光,閑來無事的時候就在家裏播放。老三帶回了兩枚染血的彈頭,和兩截醜陋的左手小指。

他怕厲演心中過意不去,小聲道:“沒有動私刑,是自我了結。”

厲演表情並無波瀾,輕輕嘆氣:“埋了吧,沒什麽值得高興的,人命不是草芥。以為我要報覆,就慌慌張張地去死,不惜命的人,也分不走我的同情。”

用暴力去解決暴力,如此循環,厲演覺得自己並不無辜。

自己疏忽釀成的苦果,卻要硬塞到祝逢今的血液裏。

這才是他抱憾終生的事。

祝逢今彈了無數遍的月光。

沒想到會以如此的方式謝幕。

厲演清醒後,得知祝逢今拒絕了接回手指的手術,急切道:“這樣你就彈不了鋼琴了。”

聲音還很虛浮。

祝逢今的左手經歷了更為妥當的處理,此刻還劇痛著,他滿身狼狽地坐在厲演床邊:“彈不了就彈不了吧,反正也沒有多喜歡。”

喜歡的。

喜歡得不得了。

可有些東西比它更重要。

他沒有再說話,下意識地動了動左手,得到一種牽扯皮肉的疼痛後,學會了相信和克制。暗自慶幸著自己還沒來得及在家裏添置一臺心儀的鋼琴。

他黯淡離場,可多年後又毅然折返,坐到舞臺的中央。

為的就是滿足黑暗之中,厲從的小小願望,並送上誠摯而撕扯傷痛的祝福。

厲從是這麽多年來,祝逢今唯一的聽眾。

月光穿透雲層,再一次眷戀地,照在祝逢今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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