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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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從的暑假很長,他沒有立刻回來,而是跟祝逢今商量著,參加了一個東南亞的志願者活動。

“大概一個月,我們學校人不多,”厲從打電話時是早上,他跑完步後洗了澡,摸出一罐冰啤酒,被厲沅瞪了一眼,只好將它放在桌子上,苦哈哈地等溫度升上來,“主要是教小朋友說英語,聽說他們條件不是很好。”

他其實並不太確定自己千裏迢迢去一趟,是真的能帶去關心,還是占用了孩子們的時間,他小時候過得清苦,現在心智成熟了一點,也開始嘗試著去幫助有需要的人。

“嗯,註意防曬,不要忘記你對芒果過敏。”祝逢今聽出他語氣有些遲疑,“你有這份心就足夠了,能在那裏成長,也算是有收獲,我會為你而驕傲的。”

他對厲從而言,是能耳鬢廝磨的愛人,也是看著厲從後背的長輩。

厲從的心一軟,卻仿佛有了支撐。

他忍不住將手機貼得更緊,聽到那邊有書頁翻動的響聲,和意料之外的幾下犬吠。

“在外面嗎?我好像聽見有狗狗在叫。”

“Tina,安靜。”祝逢今小聲訓斥,“我領養了一只五個月大的德牧,原來的公寓不允許養大型犬,所以重新找了棟房子,有個小花園,好方便它運動。它是女孩子,大概剛來家裏,訓導得還不夠,會經常叫,還好周圍沒什麽人。”

幼犬耳朵直立,吻部和背上都是濃郁的黑色,雙眼晶亮,對主人的語氣很敏感,讀出其中的意味之後,耳朵動了動,像是耷拉著,端坐在原地。

感覺到有兩束委屈的目光在看自己,祝逢今不知怎麽的,覺得像極了厲從小時候,他朝Tina招招手,德牧立馬哼哧哼哧地跑過來,前爪搭在他的腿上,只有肉墊,沒出爪子,用頭蹭著祝逢今。

性格也挺像的,祝逢今想。

他那時也是看了厲從拍下的德牧照片,覺得它們的眼神實在是忠誠又堅毅,才隱隱生出了領養一只的想法。

厲從不在家,還是冷清了一點。

“Tina,跟哥哥打招呼。”祝逢今不是一個怕麻煩的人,但也在真正把小狗牽回家之前操心過飼養的問題,結果到家裏不過幾天的功夫,他才知道原來這種犬只還真的是教什麽會什麽。

厲從聽到那邊精神地喊:“汪!”

他笑:“叫哥哥是不是不太合適。”

Tina的爪子弄皺了祝逢今膝蓋上的書,他握住它的手,小狗順勢爬到了沙發上,祝逢今無法,只能讓它去:“那還能叫什麽?”

“嗯……爸爸吧,叫媽媽也行。”

Tina很歡快地搖尾巴:“汪汪!”

在一邊聽厲從打電話的厲沅聞言被嗆了一下。

……他都聽到了什麽好東西?

不久,厲從就啟程離開了波士頓。

他當志願者的地方是經濟相對落後的區域,臨走之前收拾東西,他盯著對半敞開的旅行箱看了一會兒,又出門買了個攝像機和幾塊備用電池,將一支風幹的玫瑰放進細長的盒子裏,和厲沅擁抱道別,然後兩個人各自走向不同的登機口。

他在的地區是半島,臨海,又正值雨季,氣候潮濕悶熱,一整天下來,從教室回到宿舍都皮膚濕黏。厲從剛開始還會註意形象每天穿得規規矩矩,後來看同行的男生都不約而同地換上了紋路花哨的沙灘短褲和方便透氣的拖鞋,忍不住也去買了幾件,回來的路上打開攝像機,鏡頭朝下,晃了晃自己的腳,道:“給你看我的拖鞋,看著挺醜的,不過方便去海邊玩。”

在路邊聞到濃郁的芒果香,想去買的時候,祝逢今的叮囑忽然湧上腦海,他轉而買了一杯甘蔗汁,第一眼要給鏡頭仔細看看,然後才喝。

“好甜,”厲從舔了舔唇,“不過還是覺得蛋糕比較好吃。”

走在外面暴雨忽至,厲從忘記帶傘時,相機防水,可第一件事就是去擋鏡頭:“怎麽又下雨了……不能讓你淋濕。”

島上信號不好,厲從買了當地的電話卡,給祝逢今打一次電話往往得跑到外面,幾分鐘的交流時斷時續,磨得兩個人半分脾氣都沒有,那邊聽見他這裏劈裏啪啦的,得知是蚊子猖獗,才趕緊讓人回去,說聯系得不用太頻繁。

“我知道你想說些什麽,我也很想你。很快就能見面了,認真做好自己的事,不差這幾分鐘。”

祝逢今的感情向來內斂。

他藏得住事、也能忍。心中海深千尺,袒露出來的卻不過幾分。

其實他不是不想念,只是從前思慮太多、埋得太久,他還學不會像厲從那樣,直白大方地將心中所念傳達給對方。

真正說出口的時候,倒沒有忐忑,只是胸中的情緒變得更加濃烈。

不差那幾分鐘似乎也成了謊言。

原來他比想象中更愛厲從。

厲從心裏揉作一團,即便通話因為信號不良中斷也沒有覺得不滿。他在原地蹲了一小會兒,沒多久就將手機放進宿舍的抽屜裏,他拿出攝像機,擺弄研究了一個晚上,在房間裏走了走,鏡頭記下的就是他簡陋卻整潔明亮的宿舍。

“我喜歡這扇窗戶,白天的時候采光很好,讓我想起小時候住過的閣樓。”

但拍攝的時候是晚上,他打開窗。

一眼望去,滿天亮星進了眼底。

鏡頭晃了晃,厲從離開窗前,去找了支水筆,在自己的額間草草地畫了一顆。

歪歪扭扭,不比落筆準確的媽媽在小時候給他畫的那麽漂亮。

有點傻乎乎的,不過獨一無二。

他對著漆黑的鏡頭擠眉弄眼,最終笑得明燦。

“星星我帶不回去,但這個我能送給你。”

風平浪靜的幾天,他們帶著孩子們去海灘邊玩沙子,厲從偷了一小會兒懶,戴上潛水鏡,紮進海裏給鏡頭看淺海邊一排排游過的小魚。

不是多難得的美景,只是遺憾祝逢今這麽多年生活的節奏很快,離開家也是為了公事,沒有太多時間去一點點揪住這些小樂趣。

所幸他們還有很長的未來。

志願活動臨近結束,意味著這群來自四海的大孩子需要和相處一個月的小朋友們作別,許多人是第一次與他們見面,也差不多能預見是最後一次。厲從自掏腰包租用了一個面積不大的禮堂,將原定在教室的小晚會挪到了外面。

美妙的音樂可以被每一個人聆聽,不論是貧窮還是富有。所以即便條件艱苦,學校也會為孩子們安排音樂課,只是擠不出太多錢去置辦一臺像樣的鋼琴。

他們的琴很舊,海邊潮濕的天氣不利於鋼琴裏頭的毛氈和呢絨保存,再來疏於調律,就算擁有的琴很名貴,長久以往,也無法讓孩子們聽到準確的琴音。

厲從臨時無法買到一架新的,他用蹩腳的本地話和人預定小禮堂,那裏有臺嶄新的鋼琴,厲從隨便用手指碰了碰,對樂音不是很敏感的耳朵覺得尚可,清越的音色比起來學校裏陳舊低啞的那臺好了太多。

臨走的前一晚,厲從從行李箱裏拿出一套正裝換上,將隨性生長了快一個月的頭發細細梳好,換掉給他的腳留下幾道曬痕的拖鞋。他身高腿長,相貌英俊立體,放在審美有差異的地方,也會被人欣賞,班裏的男女孩子意見統一,都很喜歡厲從。

他自認受不起這麽多孩子的喜歡,所以只能為他們多做一點。

哪怕只是將這趟旅行的句號畫得圓滿。

他不是唯一一個抱有這種想法的人,平日裏灰頭土臉的夥伴都將自己收拾得幹凈清爽,在小晚會上給孩子們唱歌、松開外套的扣子便於跳舞,厲從在臺下看著,有些緊張地搓手,西服的內袋裏放著許久沒用的手機,他給它充滿電,開機的時候發現這裏信號居然是滿格。

大概是處於比較密集的居民區的緣故。

這樣的話……通一個完整的電話應該不是問題。

號碼早就被設置了快捷鍵,撥出以後響了兩三聲便被人接起,厲從的心快跳出來了:“逢今,睡了嗎?”

祝逢今處理完工作,在書櫃上隨便找了本書翻看,Tina四仰八叉地睡在他腳邊,柔軟的毛發蹭過他赤裸的腳踝。他接到許久沒打過來的電話,語氣不覺放得柔和,手指撥弄書簽繩:“忙裏偷閑,暫時還沒有。”

聽到有孩童的清脆的笑聲,他問:“在辦什麽活動麽?”

“對,最後一天了,在和孩子們盡情地玩,”厲從顯然很高興,而後音量漸漸小下去,“明天我就能回來了,不過在此之前,想讓你也聽點東西,不是很確定能不能做好,一會兒我可能不會和你說話,別掛電話啊。”

祝逢今被挑起興趣,他合上書,微微挪了椅子,將手機開了免提。

一陣掌聲過後,厲從像是上了臺。

他應該表現得相當正式,周圍沒有噪聲,所有人都乖巧安靜,能聽見鞋跟踏在木質地板上的脆聲。

手機被擱了下來,祝逢今聽見凳子輕輕拖動的響聲。

隨後,輕緩寧靜的前奏透過聽筒,從遙遠的一端傳來。

祝逢今關了免提,轉而將手機湊近耳朵,心中驟然施行了幾次絞痛,椅子也晃動一下,驚醒安睡的小犬,它翻過身,直坐起來,耳朵尖尖。

寥寥幾個音,他也能聽出那是德彪西的《月光》。

是他彈了無數遍的,最愛的鋼琴曲。

直到自斷小指之前。

那時的疼痛偶爾還會反映到大腦,刺得那短短的一截小指彈動。年紀稍長的自己也許會想出更完美的辦法,但祝逢今從不後悔他那一刀。

那是他認為值得的選擇。

九根半手指也不是不能彈鋼琴,只是一個人演奏了那麽多次完美的月光,如何能受得了它在自己手裏變得殘缺。

他的心中仍然依稀地、零碎地覺得惋惜。

可也做不了什麽。

他沒有告訴厲從這些事,是覺得不重要,他那時救下厲演並非只是愛,被扣在桌上的人換成老三、厲沛,但凡是他以為在生命中書寫過重要一筆的人,他都將奮然。

他愛過他的父親母親,愛過厲演,愛厲從。

卻不愛自己。

可厲從卻還是聽到了這段往事,去專門學了這首曲子。

難度不大,可厲從幼時連彈個小星星都磕磕碰碰,要靠一根手指挨個挨個敲。

耳裏的樂聲靜美溫柔,祝逢今微微屏住了呼吸,從椅子上起身,拉開窗簾,四周寂靜,風聲也變小。

窗外夜色深沈,一股柔軟而堅定的力量流過他的心坎。

“獻給,我的月光。”

他聽見厲從輕聲說。

祝逢今倚靠在窗前,風裹走他眼中泛出的淚水。

他擡手擦掉,又親吻了斬斷處的傷痕。

還真是……被這個孩子給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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