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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後|庭花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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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韶華逝——浮生未歇】

第壹伍章:後|庭花破子

(上)

江玉樹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是在竹樓的床榻上。

只是是在他和趙毅風隱逸的半山腰的竹樓,房中布置依舊,只是早已沒有了那人的氣息。

最先入眼的是落不秋一臉和藹卻充滿擔憂的表情。

然後便聽到他和藹的“公子終於醒了”關懷聲。

“公子終於醒了!謝天謝地。”斬離雲雙手合十,激動難掩。

全身無力,眼眸脹痛,腰間酸疼,暈暈乎乎。

江玉樹輕輕搖了搖頭,撐著一絲力氣從床榻上坐起。

落不秋見狀急忙將軟枕遞到他腰間,“公子睡了三個時辰終於醒了。公子此番過度虛耗……後面需好好調理。”

斬離雲笑道:“公子暈過去,嚇壞我們了。落神醫說了,公子身體虛耗過多,以後切記不可勞心勞力。”

江玉樹輕眨眼眸,剛想發聲,不想腹中一陣絞痛,皺眉輕聲道:“我知道,只是定王情況如何?”

深吸一口氣,他被中雙手緊緊按住腹部,向後方床榻輕靠了下,竭力吩咐:“離雲,我這個地方有落叔就行。你現在帶領繁煙閣的人速速趕去天傾,爭取半月後將顧家護全下來。”

“可公子身體……”他猶豫。

江玉樹朝他淡淡一笑:“有落叔在,不用擔憂。你快去,這是命令!”

擡眼看了清雅公子,他雖臉色慘白,神思倦怠,可話裏的力道讓人反抗不出來。

一時間,斬離雲呆楞原地,想留下來照看清雅公子,也不好違抗命令,竟有些為難。

察覺到斬離雲的為難,江玉樹再次強調:“快去,這有落神醫,你先派人去天傾看好顧家的人,減少傷亡。我隨後就到!”

看他不容置喙的神色,斬離雲抱拳一禮:“屬下去了。”

一陣馬嘶鳴,煙塵蕩起櫻花爛漫弧度!

江玉樹面色凝重:“落叔,有何話現在可以講了。”

落不秋臉色倏地一變,結結巴巴:“公子……你都……知道了……”

倦怠的輕闔了一下眼眸,他淡淡道:“落叔,你醫我這麽久,你有什麽能瞞過我。我這身體今日急劇變化,而且你反反覆覆號脈,只字不提究竟是何病癥,只說是我勞心勞力所致,可我自己的情況我心裏清楚。這次不是蠱毒虛耗這麽簡單。”

“所以——”他眉眼溫和,溫潤如玉:“落叔有話但講無妨。”

一想到江玉樹脈象是滑脈,落不秋只覺得臉上一股燥熱攀爬,有些難以啟齒,又有些心疼這個孤苦少年。

一旦說出,他會不會接受,世人如何看?

孩子能不能得到正名?北璃怎麽看這個清雅公子?

在這個六國都以男女結合為主的國度,他們又該如何生存?

一系列問題接踵而至。

落不秋心內萬般變化。

江玉樹定定的看著他,靜默不語。

落不秋負手而立,面有擔憂的在室內來回獨步。

一口氣接著一口氣嘆。

“落叔,難道這事有難言之隱?”他眼有好奇的看著他。

落不秋轉身坐回床榻邊,看著他,試探問:“公子可喜歡幼孩?”

江玉樹輕顫睫羽,眼中含笑:“我喜歡孩子,可我此生無緣桃花,怕是要孤獨終老。幼孩純良,性情本善。只是——”

他低了低垂眼眸,掩飾眸中無奈:“只是我身上煞氣、殺氣、戾氣太重,有損命數。怕是此生難以見到孩子。”

哎,上蒼造化捉弄。

落不秋無奈一嘆,看著面色慘白的清雅公子,低聲再問:“公子如何看待女子分娩一事?”

心下不解。

江玉樹眉頭微皺:“落叔,這與我這病癥有何關系?”

“公子只需說就是。”

江玉樹淡定了眉目:“清玉對女子產子猶有敬佩之情。”

“那……那……公子……可能接受男子受孕分娩一事?”

落不秋終於結巴的探問完了,長舒一口氣,一摸後背汗水直流。

聰明如江玉樹不用把話說的太明白。

落不秋知道江玉樹已然懂得。

聞言,江玉樹倏地神色大變,整個人呆楞怔忪片刻,雙眼木木的望向前方,沒有絲毫焦距。

“公子……”落不秋在他耳邊輕喚。

最近一直倦怠不堪,神思游離。

難道是……是……有了孩子?

可是不會啊。本是男兒身,邊緣草早就不在身側,體征不改,如何受孕?

一定……一定……是錯的……

但是,的確和他有過*之歡。這孩子?

也許……大概……可能……或許……是錯的……

江玉樹心亂如麻,思緒紛雜,一時之間有些不敢想象。

落不秋只瞧見他呆楞的如一只木偶,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變化。

——吃驚、疑惑、不解、緊張、懷疑……

“公子!”落不秋加重聲音。

“呃!……”江玉樹被嚇了一跳,急忙抽回神思。

深吸一口氣。

鎮定,鎮定,鎮定下來……不是還沒有得到他親口說明嗎?

或許一切都是自己的想象。

清玉公子急速詢問:“落叔,我可是有了身孕?為何沒有一點征兆?”

他一語道破,落不秋霎時臉上血色全無,隨即又恢覆如常。

定力之強江玉樹都暗自佩服。

自己不顧禮法,悖離人倫,這也就算了。如今這腹中可能有一個新生命。

身為男人屈從本就是屈辱,如今又來一個孩子。

這叫那些把禮法、人倫當命根子的人如何看?

“公子……這……”

江玉樹凝定他,平靜無波:“落叔你回答我就是。”

落不秋猛地跪地,頭抵觸冰涼的泥土,不敢直視江玉樹的眼睛:“屬下探公子脈象,實為滑脈,也就是喜脈。公子懷孕已兩月有餘……”

他擡起頭,目光悲戚:“公子懷孕兩月,在山間受了涼氣才會胎氣大動。只是這個孩子……這個孩子……”

這份感情本就有違禮法,得不到世人承認。那麽這個孩子註定不會被認可,世人只會說這是怪胎……

江玉樹將手輕放在自己腹部上,失笑一聲。“都兩個月了……”這裏現在有一個孩子……孩子。

落不秋看不到他臉上任何表情。只是低聲說:“公子眼睛得以覆明也和這個孩子有關。”

“哦?!”江玉樹猛的轉眼吃驚看向他,靜候下文。

落不秋輕擦額頭汗水:“公子當年身中‘雙蝴蝶’之毒,在下想遍辦法都無能為力。以至於毒沈入血液,導致公子眼瞎目瞽這些年。

而公子現在懷有身孕,血氣推行旺盛,血液滋養幼孩,血中毒素轉移。以致公子得以重見光明,只是……”他欲言又止,顯然有話要說。

江玉樹心下隱隱預感不好。

一定還有什麽代價!

然而江玉樹只是輕輕的皺了皺眉頭,淡淡道:“是何?”

落不秋倒抽一口涼氣,不敢和他對視:“只是這孩子如果要強行誕下,也會是殘缺之身,畢竟公子身中蠱毒和‘雙蝴蝶’兩種劇毒,這孩子能存活兩月已是萬幸。若真到那時,這孩子只怕一生處在黑暗當中,身帶劇毒。”

他頓了頓,停歇片刻,接著道來:“要是把孩子打掉,公子身體中的劇毒會隨著孩子流失,從此不用受蠱毒折磨,也不用擔心雙目不明。”

把孩子打掉!

江玉樹瞬間覺得心涼了一半。

這個孩子才兩個月,不管自己能不能誕下他,他好歹也是一條無辜的生命。

可是留著他,那是一輩子的黑暗和殘缺。

保住孩子,一生殘缺;打掉孩子,浴火重生。

他艱難的輕闔了眼眸——如果,如果自己不曾和他歡好,是不是就不會殃及這條無辜的生命。

莫非這就是江玉樹任性的代價——

可是……這代價,沈重的叫他受不起……

江玉樹幾乎能夠想象這個孩子生下來後——每日湯藥不斷,眼瞎不明,受人排擠,得不到世人認可。所有外在的不好都會在他身上得到印證……

蒼天,這就是江玉樹的命?!

“你說把孩子打掉可保我身體康健,那以後子嗣……”這個孩子要是打掉,還能不能懷上,能不能受孕實未可知。

“公子從小身中蠱毒,又被人在櫻花中用‘雙蝴蝶’毒害,‘雙蝴蝶’引發蠱毒,以至於公子每日十五忍受蠱毒折磨。

在下查探過,這蠱毒和蠱蟲是當年植入皇後娘娘母體中,而這蠱蟲是用‘邊緣草’養成。邊緣草對女子孕中有補氣調和作用,可對男子……足以……改變體征。

公子從出生起攜帶蠱毒,蠱蟲在身體中過多虛耗精氣,以致公子身體精氣偏陰。這足以說明公子以後可受孕。”

落不秋說完已是冷汗涔涔,雖是難以啟齒,可終歸還是說完了,那一刻他只覺得如釋重負。

這每一句無疑都是晴天霹靂,將江玉樹打懵!

原來,原來不知不覺中,那櫻紅蠱毒竟是改變他身體特征的催化劑。

看似美麗妖嬈的眉間櫻紅,只是身體被改變的一個征兆。

心下失笑一聲。

江玉樹伸手扯了扯被子,將自己埋進那方溫暖中,像一個被詛咒的孩子一樣孤苦單薄。“落叔,你先出去,我想一個人呆一會。”

第五雄燁你果然夠狠!

落不秋擡腳剛欲出門。

空中一道飄渺的聲音傳來,他聽到了他聲音中的——心痛、無奈、無助,不安……

他說:“我是不是個怪物?”

不知為何?聽到這話,游走人間半生的落不秋心突然疼痛不堪,一股難以言說的脹痛在喉間。

這個清雅公子從他遇見開始,始終堅毅不屈,縱使眼盲不明,他也還是讓自己活的像個正常人一樣;縱使身中蠱毒,每月施針苦痛,他也可以咬牙隱忍;縱使家破人亡,顛沛流離,他始終淺笑溫暖。

可此刻,落不秋忽然好想替他哭一場,就算不能哭,也可以幫他做一個正確的選擇……

人處十丈軟紅,從來不能輕易選擇。

可他這次選擇關系到兩條性命。

“公子。”落不秋收回離去的步子,走至榻邊,看著他蒼白的臉還有那雙帶有悲痛的眸子,安慰道:“落叔行醫多年,什麽病人沒見過。公子現在只是在下手中的病人。有病在下當醫。”

江玉樹全身一震,吃驚看向落不秋盛滿慈愛的眸子:“我只是病人?落叔不覺得我——”

落不秋慈愛一笑:“落叔從醫公子那一刻起,就已經把公子當做自己的孩子。醫者父母心不是?”

“落叔”江玉樹倦怠的闔了闔雙眼,朝他溫和一笑:“多謝。”

櫻花紛揚,和著微涼的雨落下,不斷滴落在身上。

在熟悉的哲蚌寺,卻是不同的地方,身邊的聲音告訴他,這個地方叫做‘十裏長橋’,只要手持紅綢在‘十裏長橋’走完的人會幸福一生,執手相伴。

手持三十六骨油紙傘,精靜佇立在十裏長橋一端。

尋眼望去,長橋蜿蜒,周邊的樹上系滿了紅色的祈願,在風雨中獨自搖擺,歷經歲月洗禮。

多少人來此走完十裏長橋,又有多少人真的執手相伴?

就像那些紅色的祈願是否真的能夠經歷風雨後依舊永垂不朽。

雨打在臉上,生疼;風欺淩櫻紅,放縱。

長橋那端是誰?是誰在慢慢向他走來?

炙熱的眸光灼人體膚,循著灼灼視線望去。

對視瞬間,長橋那端正站著一位少年。

玄衣少年負手而立,劍眉星目,遙遙望向天際,玄色衣衫為他俊朗的容顏鍍上一絲沈穩,仿若傲立九天被流光染就的鳳,俊美耀眼。

趙毅風?是他?

玄衣少年與他四目相對片刻,終於持傘走向白衣少年,從懷中拿出一只紅綢,緩緩遞到白衣少年手裏,眼裏的深情讓人沈淪。“玉樹,桃葉渡旁,你我曾紅綢渡情。今十裏長橋,我欲紅綢為引,執手相伴,你可願意?”

自己沒有推拒,尋眼看向手裏的紅綢,輕輕闔了闔眼眸。手上力道加緊,握住那條紅綢。

玄衣少年闊步走起,在十裏長橋,用紅綢牽著他,不管周遭人言,不顧人來人往。

漫天微涼的雨中,兩人手持紅綢走完十裏長橋。

任由趙毅風將他拉到傘下,趙毅風深情的目光看著他,手情不自禁觸向雪衣公子清俊的容顏。

長橋走完瞬間,心裏已經認可,此生執手相伴。

沒有推拒,也沒有迎合,只是緩緩閉上眼。臉上卻沒有溫柔的觸感,睜開眼,玄衣少年消失了,連帶著那方紅綢也不見。

蜿蜒的十裏長橋只剩他一個人。

趙毅風淒苦的面容生生幻化在眼前,猶帶著無可奈何,和別離的心酸。他目光悲戚的看向自己,“玉樹……”

江玉樹猛的睜眼!

幸福,總是來的快去的也快……

虛無縹緲的幻境。

如霧如煙的迷離。

微微一笑,心有不解:“怎麽會做這樣的夢……”

江玉樹怔怔的看向漫無邊際的黑夜,心裏忽然覺得涼涼的,像缺了什麽,空落落。

什麽時候這麽貪戀他給的溫度了?

夢總是在暗示著什麽?

光怪陸離的夢境最後昭示的結局往往殘酷的不由人心控制。

這場夢,在說明什麽?

為何他離去的樣子眼含悲戚?

清風夾雜山間青草芳香飄入,絲絲寒涼吹進,竟有些冷了。

秋天快過去了吧……

他離去多久了?

腹部的疼痛已經散去,腦中還殘留著那一幕——

他玄衣一揚,破世的霸氣,逃離的孤寂。

“玉樹,你在這裏等我,我……”

再難入眠,江玉樹拾衣穿戴而起。

“公子。”落不秋推門而入,適時點了蠟燭,將一碗藥放在了桌上。

江玉樹皺眉不解:“落叔,這是?”

“安胎藥。”落不秋坦白說:“公子如果不想打掉孩子,在下只有窮盡一生醫術,竭力護全公子腹中孩子。”

江玉樹負手而立窗邊,看向遙遠的夜空,銀河在空中橫跨,漫天星光璀璨。

他溫柔的話語猶在耳畔——

“我願做你的眼睛,替你看遍世間美景。”

若是他有個好歹,所說的、承諾的一切是不是都要成為蒼白無力的誓言?

趙毅風,我定會護你周全!

“落叔,把孩子打掉吧。”淡淡一句,如煙飄渺。

落不秋吃驚的瞪大雙眼:“公子?!——”

“公子想好了?”

“嗯。”江玉樹平靜無波,眉睫靜楚:“打掉腹中孩子,我重見光明,不用受蠱毒折磨。也能早些救他。”夜空中的月亮給他鍍上了一層清冷:“定王這次兇多吉少。我必須要回天傾一趟!”

落不秋不明白了,為什麽江玉樹要一直護全趙毅風。

曾經他試問他何不考慮和趙毅風在一起,他說他們可以是知音、是好友、是藍顏,卻唯獨不能在一起。

那現在這*之合,腹中孩子又算什麽?

“公子你就一直顧全定王,就不想北璃,北璃才是你的國啊。你這樣一直幫著天傾,幫著趙氏江山,那置北璃何地?”

憤聲不甘:“公子難道真的想放棄皇子身份,屈居他身下,甚至為他生兒育女?”

“落叔,你不懂……”他淺嘆一聲。“有時我也不知道自己要什麽?可就是覺得和他在一起很放松,莫名的放松。而且這種感覺有點讓人貪戀。”

清玉嘆息了一聲,看向落不秋的雙眼平靜如水,半點情緒也無。

只剩下如玉的溫、若冰的寒。

“我答應過他,會陪他傲世天下。”

落不秋知道他決定的不後悔,知道勸說無力,拿著蠟燭出去。

再次回來後,遞給他一碗藥:“這是紅花,最快的辦法。”

江玉樹細細看著那紅與黑交織的汁液,口中一陣苦味翻騰。

這些年與藥草為伴,是時候解脫了。伸手接過——

卻發現藥碗定在落不秋手上。他不解:“落叔,你這是作何?”

落不秋手下力道加深,緊握碗底,心有不甘:“公子,你真想好了,要打掉孩子?”

江玉樹的眸中一絲堅決之氣閃過。

不容反抗,不能置喙。

眸光——銳利、清寒。

似破鋒的淥水劍!

落不秋緩緩松了手,一聲嘆息:“公子這是何苦呢?”

他接過碗,失笑。將那碗帶有紅花的藥,一飲而盡。

“沒有值不值得,只有願不願意。”

碗落地,濺起碎片,這個夜註定不平靜。

江玉樹捂住腹部,依著床榻慢慢蹲下身。

腹中絞痛襲來,一陣一陣,似寒冷刺骨的湖水將他淹沒。

一滴一滴冷汗沿著他清俊的面容落下。

嘴唇顫抖,失血慘白,咬牙緊繃。

痛,常人不能懂。

落不秋心下一驚,伸手去扶。手上一陣粘滑。

一股血腥氣在室內蔓延。

尋眼下看——白衣上,血妖嬈,猶帶悲戚。

抑制心中酸澀,他顫聲:“公子,可還受的住?”

江玉樹慘白著臉,朝他淺淺點頭:“無妨!”。輕闔眼眸,忍受腹中墜脹,他唇瓣微顫:“落叔……此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

落不秋眼有疼惜,抑制心中疼痛。朝他點頭:“好。”

江玉樹終是受不住紅花藥性,栽倒在地,血蜿蜒白衣,觸目驚心!

最後入眼是趙毅風的影。

他溫和一笑,伸手觸向那虛幻的影,

卻忽然,那幻影碎落一地——

趙毅風,這個孩子被我算計,你可會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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