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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薩滿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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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楚無雙以誓言贏得了一時的自由,但布齋的一半屍體仍在努.爾哈赤手中。

布揚古不再逼著她嫁給殺父仇人,而是懇求她去建州女真,無論用什麽辦法,都要把布齋的一半屍體帶回來。

楚無雙知道這是底線,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於是答應了。

她也有些想念她的堂姑姑和表弟,以及朋友們了。

時隔一年,楚無雙沿著返回海西女真的路,帶著侍女和護衛,返回了費阿拉城,看著熟悉的街道和景物,心生物是人非之感。

****

費阿拉城建有外城、內城、柵城三層。外城住著上千戶女真人,內城由親近的族人居住。

木柵內居所主要有兩處。一處是“奴酋”努.爾哈赤住所,裏面住著他和他的福晉們。另一處是“小酋”舒爾哈齊——既努.爾哈赤胞弟住所。

努.爾哈赤的居地處在費阿拉城正中最高處,有門七道,柵墻正中有磚墻一道,將柵墻均勻地分成東西兩院,皆蓋青瓦。東院是努.爾哈赤的辦公場所,西院才是他的寢宮。

西院有建築九所,二十餘間,其中有樓三座。努.爾哈赤住西院正中間,他的福晉、側福晉、庶福晉之類的則環繞著他的住所而居。①

上一次,謝安歌來到柵城西院,還是皇太極誕生的時候,這一次,他再來,已經是孟古哲哲即將駕鶴西歸之時。

自從上次謝安歌甩了努.爾哈赤的面子後,他有事也不再請謝安歌,而是選擇了其他薩滿。

不過,這一年來努.爾哈赤的表現還算可以,成功贏回了薩滿法師們的好感。

孟古哲哲的居處,她面色蒼白地躺在床榻上,一頭秀發黑得發藍,散發著不詳的意味,一對眼珠子黑沈沈的,幾乎不見眼白。

院子裏,篝火熊熊燃燒,戴著面具,彩穗遮臉的薩滿法師們配合默契,念咒、敲鼓、搖鈴,不時將沈香木和樟樹葉拋入火中,舒雅清新的香味裊裊上升,驅散了濁氣。

努.爾哈赤坐在床邊,粗糙的大手盡可能輕地握著孟古哲哲瘦得皮包骨的手腕,只覺得這手也太脆弱了,只怕自己一折就斷。

“阿林保薩滿法師,對於我的側福晉,你有什麽話想說嗎?”努.爾哈赤平靜地問道,根本不介意孟古哲哲就在一旁聽著。

“我的回答和一年前一樣。說實話,側福晉能撐到今天,實在是出乎意料。”謝安歌轉了轉手中的佛珠,一語雙關道,“想必,側福晉很疼愛兒子吧。”

為了能撫養兒子長大,哪怕失寵也不願死去,也正因為這份厚重的母愛,才得到了更多的龍氣主動庇護。

然而還是那句話,無論是男主還是女主,都不可能一刻不離孟古哲哲身邊,她是必死無疑。

那些鬼魂們,誰會願意放棄這塊肥肉?

龍氣說是仙丹妙藥也不為過啊。

孟古哲哲病重,努.爾哈赤根本不允許皇太極靠近她,生怕兒子過了母親的病氣,也在無意中徹底斷絕了她最後一線生機。

孟古哲哲的眼珠子動了動,又無力地合上了眼睛。

“那麽,薩滿法師前來所為何事?”

謝安歌言簡意賅:“送魂。”

他是不想救孟古哲哲,但送她入輪回倒費不了多大的功夫,這樣起碼她還有來世。

努.爾哈赤古怪皮笑肉不笑,“倒不知阿林保法師竟這般好意。”

這時,一個侍女走了進來,“請淑勒貝勒安,東哥格格求見。”

努.爾哈赤沈默了一會兒,用空著的左手撐著額頭閉目思考,侍女不敢打擾他,只靜靜地等著,最後他一拂袖,“讓她進來吧。”

謝安歌走了出去。

女主如今倒是越來越習慣這裏的習俗了。

風塵仆仆的楚無雙滿目焦急和不安,強撐著疲憊的身軀快步走進了屋子,性格溫柔體貼的代善也跟著來了。

謝安歌站在院子中,靜靜地看著那些薩滿們做無用功,或許也不能說是無用功,說是來收拾爛攤子還差不多。

孟古哲哲死後,如果無人處理,必定會有一批惡鬼實力大漲,四處作惡。這些薩滿們的作用大概就體現在這裏了——驅邪避鬼什麽的。

他們也知道謝安歌的態度,也並不強求謝安歌加入他們。

——主要還是謝安歌實力太強,他們想強求也強不過他。

於是謝安歌就心安理得地劃水。

不出一刻鐘,努.爾哈赤和兒子,以及侍女們都走了出來,還關上了門。

代善看了謝安歌一眼,有些奇怪。

阿林保法師看起來仿佛和整個世界都格格不入,孑然一身,遺世而獨立。

這是最近一年來整個建州女真最知名的薩滿法師,好像就沒有阿林保薩滿解決不了的問題——除了他阿瑪的側福晉這件事。

幾個月前,有其他部族的黑薩滿施惡咒詛咒女真的勇士,許多薩滿都無能為力,最後還是阿林保法師力挽狂瀾,找到了始作俑者,治好了勇士們。否則的話,在隨即到來的九部攻戰中,建州女真能不能贏,還是兩說。

過了許久,屋內傳來了壓抑的啜泣聲。

“姑姑,我答應你我答應你,一定會好好照顧皇太極的……”楚無雙滿臉的淚,已經悲痛得說不出話來。

她是孤兒,如果說是布齋給了她父愛,那孟古哲哲就給了她渴求的母愛——慈愛,溫柔,體貼,諄諄教導。

是孟古哲哲引領她,適應了這個時代,至少沒有讓她被當作妖怪被燒死。

楚無雙是真的感激她。她剛剛穿越來時,既生著病,又滿心的惶恐和不安,差點小命不保,是孟古哲哲溫柔地給她講解一些常識,陪著她度過了最黑暗的時刻。

是孟古哲哲讓她知道,這個時代不僅僅只有落後文明的野蠻兇殘,也有純樸和歡樂。

這裏很美,有蒼茫草原的草和牛羊,有長白山的皚皚白雪,有祭祖大典的縱情歌舞……也有春天到來時,野花爛漫,會開成一條彩虹,鋪滿大地。

孟古哲哲虛弱地笑了笑。

日頭西移,天邊布滿了頹靡的暗紅色雲霞,一條黑線隱藏在雲霞中若隱若現。

薩滿法師們的神鼓敲得更急了,鈴鐺響應,如同陣陣奔雷,又如同戰馬嘶吼!

他們的動作也更急了,大開大合間,面具下汗水滴落,表情惶急。

金色的太陽終於落下了山頭,天邊忽然一暗,屋子裏的燭火一閃,孟古哲哲的喉嚨發出了駭人的“嗬嗬”聲,她爆發出強大的力量,用雞爪般的雙手去扣喉嚨,尖利的指甲劃破肌膚,摳了滿手的鮮血。

孟古哲哲的眼珠子暴突,眼角流下黑色的液體,整張臉扭曲極了。

楚無雙嚇了一跳,撲上去抓住孟古哲哲的手,想要掰開,“姑姑,姑姑,你怎麽了?”

沒想到孟古哲哲的力氣大的驚人,無論楚無雙怎麽用力都沒用,她急得朝屋外大喊,“來人啊來人啊!來人救救我姑姑!”

努.爾哈赤一腳踢開了木門,大步跨了進去,正好見到孟古哲哲將楚無雙掀翻在地,他過去抱起楚無雙,“怎麽樣?你沒事吧?”

楚無雙扯著他的袖子,不顧自己被摔得頭暈腦脹,只喊道,“救我姑姑!”

努.爾哈赤無奈,放下楚無雙,上前去壓制住孟古哲哲。他的力氣不是楚無雙能夠比擬的,孟古哲哲很快就被綁了起來。

等楚無雙終於緩過來,隱隱約約聽到了嬰兒的哭聲,扭頭四處看了看,微微喘氣,“是皇太極。”

她想起孟古哲哲的囑咐,看了姑姑一眼,咬牙跑了出去。

一陣黑風卷著沙塵刮來,迷了人眼,薩滿法師們跳神跳得更下力氣了。

普通人被嚇得瑟瑟發抖,無頭蒼蠅般四處亂竄。

謝安歌搖了搖發出青光的招魂鈴,路過的邪物紛紛避開了他,不敢近身,生怕被他拘去為奴為婢。

謝安歌一邊搖著鈴,一邊向孟古哲哲的住處走去,鬼物們摩西分海般讓出了一條通道。

當他走到孟古哲哲身邊時,她仍在掙紮不休。

謝安歌以指為筆,在孟古哲哲頭上寫了一個“鎮”字,她才安靜了下來。

楚無雙抱著皇太極來了,看到兒子的那一刻,孟古哲哲落了淚,墨色的淚水越流越多,眼神卻漸漸變得清明。

“你怎麽把孩子給帶過來了?”努.爾哈赤皺著眉問。

楚無雙瞪了他一眼,“我讓皇太極見姑姑最後一面也不行嗎?”

“……行!”

“你還有半刻鐘。”謝安歌冷淡地說。

“是,多謝法師。”孟古哲哲隱約知道是謝安歌救了她,讓她恢覆了清醒,也不敢奢望什麽,只看著越來越近的兒子,眼神溫柔而悲傷,“兒子,我的孩子。”

謝安歌靜靜地看著這一幕,戲劇性一般想起了蕓娘和他分別時,也是這般沈默地哭著,看著,至死心中仍在掛念著孩子。

“長壽,吾兒!”來自母親的呼喚仿佛穿過了時空的罅隙,和孟古哲哲相呼應。

半刻鐘後,謝安歌準時地道:“時間到了。”

孟古哲哲露出一個淺淡的笑,如同清晨的薄霧,風吹即散。

楚無雙紅腫著眼睛,“什麽時間到了?你別胡說。”眼淚卻不停地掉下來。

謝安歌再度搖了搖招魂鈴,把孟古哲哲的魂魄從軀體中牽引出來,取得了她的同意後,再把她身上的龍氣分離出來,放入皇太極體內。

皇太極此時才一歲多,正是牙牙學語的年紀,眼睛圓溜溜的,黑白分明,看著半空中的額娘,十分乖巧,沒有哭鬧,只伸出手,“啊啊”叫著要抱。

孟古哲哲看了兒子最後一眼,不舍地轉過身去,朝謝安歌行禮,隨即飄飄蕩蕩,順著鈴鐺聲遠去。

皇太極見此一楞,“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不管他日後有多麽叱咤風雲,這時也還是一個小屁孩,哭得都快打嗝了。

他一哭,楚無雙也顧不得哭了,只抱著他哄。

這一樁事歷時一年,終於結束了。

謝安歌心想,做完這一票,我也可以安心地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①參考百度

“外城先以石築,上數三尺許,次布椽木,又以石築,上數三尺,又布木椽”。 如是而終,高可十餘尺,內外皆以粘泥塗之。無雉、射臺、隔臺、壕子……內城內又設木柵,柵內奴酋居之。內城中,胡家百餘;外城中,胡家三百餘;外城外四面胡家四百餘。內城中,親近族類居之;外城中,諸將及族黨居之;外城外,居住者皆軍人雲”(《建州紀程圖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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