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四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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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空晴朗無雲,被雨水和海風沖洗過的天空更顯湛藍高遠,異常澄澈明凈,海面亦恢覆了平靜,但見水天相接,一碧萬裏,陽光下綻出瑰麗波光,粼粼起伏,遼闊深邃。

海岸邊彩旗飄揚,滄州海幫的船只都於這一日傾巢而出,魚貫排列在附近海域之中,舳艫相接,浩浩蕩蕩,號角聲厲厲揚起,正中一只海船冉冉升起一面巨大的七色風帆,隨風鼓蕩,氣勢蓋天。

風帆下的寬闊甲板上,人頭攢動,正南方位第二層甲板之上,海幫各家之主依序而坐,唐潤之無精打采坐於首席,唐梨手捧青穹劍站在他身後,踮起腳尖朝遠處海面伸頸瞭望,心頭絕望之極。

她目光掠過下面人群之中的傅長書,微微搖了搖頭,長書面色發白,緊抿雙唇。

辰時一過,甲板上一陣鑼鼓急鳴,鼓音方落,海幫執事歐陽驕清了清嗓子,朗聲道:“今日我滄州海幫齊聚於此,共議大事,今次議程有三,其一:近期滄州附近海盜猖獗……”

坐於他下首的何青松咳了一聲,打斷他道:“歐陽先生,我瞧今日最緊要之事,乃是重新選舉海幫首領——”

唐潤之並不吃驚,也不答話,歐陽驕為難道:“這……”

何青松冷笑一聲,站起身來,揚聲道:“總所周知,唐家鎮海劍失蹤,自身運勢衰減,失事連連,已再無能力領導滄州海幫。再者,如今咱們海幫三分四裂,貌合神離,正是唐家長久以來領導不力,這才導致內憂外患……依我說,這才是咱們海幫頭等惶急的大事,此事若不先行解決,又何談肅清海盜一事?”

他話音一落,甲板上下頓時一陣嗡聲嗡語,騷動不已。

唐梨怒道:“你……”一眼瞥見他身後一臉得意的何飛瀾,只恨不得朝他臉上劃上幾劍。

歐陽驕猶豫一陣,看了看唐潤之。唐潤之一擺手,淡淡道:“何兄有何高見?”

何青松哈哈一笑,雙臂一揚,高聲道:“我建議,由各家推舉代表,擇得票數最高的五名,依咱們海幫歷來的方法決出勝者,擔任這一屆的海幫首領,如何?”

歐陽驕躊躇道:“長久以來,一直是唐家執掌海幫,以前那方法早已棄之不用,現在準備,如何來得及?”

何青松道:“歐陽先生莫擔心,我早已準備好……不過,我還有一言,如今是年輕人大展拳腳的時候了,咱們這些老輩不如將機會讓給年輕人……”說罷,看了他兒子何飛瀾一眼,何飛瀾春風滿面,將腰桿挺得筆直。

唐潤之早已心灰意懶,沈聲道:“我沒意見。”歐陽驕無奈,掃了各席上端坐的眾人一眼:“大家可有不同意見?”

其餘各家紛紛附和,何青松心情大悅,這才坐下喝了口茶。

不多時,各家已將名單交上,歐陽驕統計完畢,宣布結果:“得票數前五位,由高到低,乃張承、何飛瀾、周桐、唐玉笛、林海青。”

何飛瀾上前一步:“歐陽先生,張承與唐玉笛並不在場,如何比試?”

歐陽驕瞄了他一眼,淡淡道:“比試可另擇日而定,何世侄不必著急”

何飛瀾急道:“今日乃是黃道吉日,機會難得,萬萬拖不得。再說,只有盡快推舉出新一屆的首領,才好商議他事。”

他此言一出,頓時又起了一陣附和之聲。

歐陽驕道:“如今張承與唐玉笛出海未歸,我看還是等他們回來再說吧。”

何飛瀾心急之下,脫口而出:“他們回不來了!”

下層甲板的人群之中,忽有一人冷聲道:“誰說我回不來?”

何飛瀾定睛一看,只見一人撥過人群,緩緩越眾而出,頓時吃了一驚,面色一變,指著他道:“張承!你……你不是已經葬身海底了麽?”

張承陰沈著臉,走到他面前,桀桀冷笑道:“你怎麽知道我葬身海底了?

何飛瀾瞠目結舌,結結巴巴道:“你……你沒有上船?”

張承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沈聲道:“我本是上了船的,幸虧船出了港口不久就被我發現不對,哼,我回來查了好幾日,才知道是你搞的鬼。”

何飛瀾步步後退,勉強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張承寒著臉道:“何飛瀾,你暗地裏在我船上動了手腳,就是想置我於死地,今日重選海幫首領,趁我不在,你才好一家獨大是麽?枉我一直與你稱兄道弟,你居然這樣暗算我!”

何飛瀾定了定神,忽笑道:“你說我害你,可有證據?我是見你多日不回來,這才猜想你可能葬身海底了,你既然安全歸來,那再好不過,今日咱們一決高下便是。”

張承神色倨傲:“本少爺不屑跟你這種人比試。”說罷,徑直朝歐陽驕行了個禮,道:“歐陽先生,我八日前隨船出海,何飛瀾買通我船上舵手,暗地裏鑿開艙底木板,欲加害於我,幸虧有人提醒,這才亡羊補牢,為時未晚……此事高遲兄弟可作證。”

人群中長書聽見此言,心頭略微松了一松。

何飛瀾眼見高遲點頭出列,額上青筋暴起,怒道:“你這小雜種……”抽出佩劍,一劍便向高遲喉嚨刺去。

何青松衣袖一拂,奪去他佩劍,厲聲道:“孽畜!還不快跪下!”

何飛瀾被他爹一喝,無奈之下,只得屈膝跪下。

歐陽驕嘆道:“何世侄,你這是犯了咱們海幫的大忌呀!看來,只有取消你的資格了。”

何飛瀾心有不甘,大聲道:“歐陽先生!張承與高遲相互串通,根本就是血口噴人!”

張承嗤笑一聲,朝甲板下點了點頭,兩人推推搡搡,架著一名血肉模糊的男子走上前來,將那人往何飛瀾面前一扔。

何飛瀾見正是自己買通的那名張家舵手,只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隨便找來一人,就來誣賴於我?”說罷,左手探到那人胸前,一掌拍下:“小爺我今日就送你去見閻王!”

歐陽驕身形微動,一把鐵扇淩空飛來,打落何飛瀾掌風,隨即起身對何青松道:“何兄,我看此事一時說不清楚,只有待日後再來調查了,何兄還是先把世侄帶回去吧。”

何青松聽他此言,已是委婉除去何飛瀾資格,然情形如此,明眼人都知道自己兒子心中有鬼,才會罔顧眾人,一再對證人下手,他別無他法,只得暗嘆一聲,對何飛瀾喝道:“孽子!還不跟我走?”

何飛瀾恨恨起身,剜了張承一眼,走開兩步,忽又回轉身來,目光中似要噴出火來:“張承,你勾結海盜,在海上搶咱們海幫的船,中飽私囊,又把那些船弄沈,你別以為你幹的這些勾當瞞得過我,哼,你也不配來爭奪這海幫首領之位!”

張承神色不變,只冷冷笑了一聲,道:“何兄,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你有何證據?”

正鬧得不可開交,從遠至近漾起一片騷亂之聲,如同被風拂開的波紋,漸漸擴大到中心的七色帆船之內,甲板之上眾人面面相覷,只見周圍鱗次櫛比的船只上,人人俱是踮起腳尖,伸長頸脖,朝著東方翹首而望。

唐梨站在高處,隨著眾人往海上一瞧,心頓時咚咚跳動起來,本是頹唐無力的唐潤之,也一下從座位上站起身來。

此時海上驕陽正高,一艘大船破開海浪,正逆光而來。

唐梨心情激蕩,忽覺心口一陣劇痛,忙摸出懷中一個小瓷瓶,倒出兩粒藥丸吞下,這才又轉過頭,目不轉睛盯著那只越來越近的海船。

唐潤之亦是微微發抖,緊緊握住女兒雙手。

張承瞇著雙眼,也顧不得再去管何飛瀾,待看清那只海船上豎著的一面錦旗,心下一松,仰天大笑道:“哈哈,原來老天也幫我,我本以為我的船沒有躲過這場風暴,想不到居然回來了一艘!”

唐潤之面色灰敗,身體一軟,跌坐於座位上。唐梨心下再度絕望,眼光發直,喃喃道:“怎會這樣……”她旁邊不遠處站著的沈芙蓉,亦是神色淒苦,過來扶著她手臂。

唐梨目光朝下一掃,人群中已不見了傅長書。

那船緩緩進了港口,停靠於岸邊,眾人這才慢慢平息了議論聲,將註意力轉回海幫大會。

歐陽驕一揮雙臂,朗聲道:“張家海船能躲過風暴,於今日歸來,真是可喜可賀,何世侄,你還有什麽話要說?”

何飛瀾盯著張承,怪笑一聲,道:“剛剛不是要證據麽?你的船回來的倒真是時候……歐陽先生,張承這船,本來就是要去截唐家去濟州的船,他早跟附近的海盜說好,要他們先圍住唐家的船,等他的船到了,再將唐家船上的貨物分掉……”

張承怒道:“你胡說!”

何飛瀾哈哈大笑:“今日海幫眾位前輩都在此,我是不是胡說,將你船上的箱子搬來這裏,大家一看便知。”

張承暴跳道:“哪有這規矩?我船上的東西都是我家的,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許搬動!”

何飛瀾見他如此,頓覺出了一口惡氣,笑吟吟道:“你不給看便是心中有鬼。”

張承面色忽青忽白,轉念一想,冷笑道:“看就看。”回轉身去打個唿哨,喚了一人到他跟前,吩咐道:“你去告訴張九,讓他帶著船上的兄弟們,把船上的箱子搬過來。”

不一會兒,張九領著數名水手,擡著箱子魚貫而來。

歐陽驕命他打開一口木箱,唐梨眼尖,大聲道:“越州絲綢!這正是我哥要運到濟州去的貨物!”

張承毫不在意:“只許你家運,就不許我家運?這絲綢你憑什麽說是你家的?”

唐梨氣結:“你……”

歐陽驕擺擺手,命張九打開下一口箱子。

沈芙蓉看得清楚,尖聲叫道:“紫檀木!半月前我家有只船在海上失了事,船上運的就是這東西!”

歐陽驕在那箱子裏翻了翻,又拿出幾件東西,不一會兒,也陸續有人上前認領,歐陽驕面色越來越沈,盯住張承道:“張世侄,這些東西為何會在你船上的箱子裏出現?莫非大家的船失事,真與你有關?”

張承再沒料到箱子裏會出現這些東西,見事不妙,心下漸漸有些慌亂,暗自思忖道:“不知是誰把海盜船上這些賣剩下的零碎東西弄到這箱子裏來,如今若說不出這些東西是從哪裏來的,等於承認截船的事都是我幹的,但若說是從海盜那兒來的,豈不又承認了我和海盜有聯系?罷了,少不得找個替罪羊了。”

他心念方定,便冷聲道:“我怎知道?張九,你說,怎麽回事?”

張九嚇得冷汗直流,只拿眼看著張承。張承面無表情,眼中透出一道兇光。

歐陽驕喝道:“說!”

張九只得顫聲道:“我,我們出海不久,就遇到了附近的海盜,這、這些東西,是他們硬塞到船上箱子裏的。”

唐梨冷笑道:“那些海盜見了我們,從來都是紅了眼要殺得一個不剩的,沒想到居然對你們這麽好,不僅不搶你們,還送東西給你們。”

張九一驚,登時六神無主,囁嚅道:“不、不是……這些東西,我,我真不知道是怎麽來的……明明我都已經……”

話未說完,張承手中劍光一閃,已經割破張九喉嚨,他頸間鮮血汩汩而下,哼都未哼一聲,頓時軟倒在地。

張承收了劍,高聲道:“各位長輩,想不到張九背著我與海盜勾結,實在是罪無可恕,現我已將他處置,免得再壞了我張家名聲。我管教下人不嚴,連帶諸位受了損失,實在過意不去,今日大會一過,還請諸位將損失報到張府來,我張承在此允諾,一定會將損失補償給各位!”

眾人聽得他要賠償損失,心情俱是大悅,不由紛紛讚道:“張公子真是氣量不凡啊!看來這海幫首領之位,非張公子莫屬了……”

張承微微一笑:“諸位過獎了。”

歐陽驕道:“張九勾結海盜,究竟搶過哪些船還不得而知,把剩下那幾口箱子都打開吧,看看還有哪些家的東西。”

張承見一場危機暫時化解,心頭松了一松,依言上前,將箱子一一打開。

最後那口箱子箱蓋一揭開,卻跳出個人來,張承吃了一驚,忙後退兩步。

那人跳出箱子,怒聲喝道:“張承!你好能狡辯!”

唐潤之心如死灰,本在海幫大會上只是冷眼旁觀,此時見了那箱子裏跳出來的人,雙目一閃,整個人才似活了過來,嘴角微微抽搐,低聲喚道:“玉笛……”

唐梨看清那人,頓時喜極而泣:“哥哥!”

唐玉笛朝兩人點點頭,看了一眼張承,自懷中摸出一封書信,交予歐陽驕:“歐陽先生,張承早與海盜有勾結,這封書信,是我在海盜船上搜到的,正是張承親筆所書,要他們在我去濟州的路上截住我……還請先生過目。”

歐陽驕伸手接過看了看,放入懷中,道:“好,這封書信,我自會請人鑒別是否由張承親筆所書。”他說罷,又嘆了一聲:“想不到今日的海幫之會竟有此等大事發生,大家都休息一會兒吧,唐兄,你隨我來。”

唐潤之此時神彩熠熠,含笑上來重重拍了拍唐玉笛肩頭,喃喃道:“回來就好!”說完,轉身隨歐陽驕進了船艙。

甲板上下,眾人頓時一片嘩然,張承面色陰桀,望著歐陽驕遠去的背影,心下暗暗盤算。

唐梨與沈芙蓉立刻奔了過來,唐梨一頭撲在他懷中,抱緊他道:“哥哥,你終於回來了!”

沈芙蓉拉住他袖子,在旁默默垂淚。

唐玉笛嘴角噙笑,回抱著妹妹,笑道:“多虧了蕭兄,對了,怎不見傅姑娘?”

唐梨道:“剛剛還在這裏……”

唐玉笛撫慰了兩人幾句,目光越過眾人,只見一道纖細的素色人影越過人潮而來,頃刻間便到他身前站定,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著他,雙唇微啟,語聲微微顫抖:“他呢?”

唐玉笛瞧見她目光中異樣的神色,一時默然,竟說不出話來。

長書見他不說話,急道:“我剛去船上找過了,他不在船上,你快說,他在哪裏?”

唐玉笛自與她相識以來,總見她神色清冷,波瀾不驚,此刻那張清麗的臉上卻帶著因激動而生的淡淡紅暈,清亮的眸子中滿是關切和期待,全不似平日漠然的樣子。

他凝視她半晌,鬼使神差道:“他死了。”

長書面色一變,後退兩步,緊緊盯著他,緩緩搖頭:“我不信。”

唐玉笛推開唐梨,上前一步:“傅姑娘,我親眼瞧見他那艘船撞上海中礁石,被撞得粉碎!他在與海盜相搏之時又受了傷,海上這麽大的風暴,他根本就沒有生還的希望!”

長書面色慘白,身子晃了一晃,只喃喃道:“我不信,我們一起經歷過海上的火山爆發和海嘯,他都沒死,我絕不相信他死了!”

唐玉笛抓住她雙臂,大力搖晃:“當時海浪太大,又有颶風,別的船根本沒有辦法靠近,等風暴停止,已經是一天一夜後了……他救過我,又幫了我,我也不願相信,可事實就是如此,沒有人會在那樣惡劣的情況下生還。”

長書聽他說完,面色卻已恢覆平靜,將他雙手撥開,冷冷道:“他不會死的,海幫大會以後,你把詳細情形告訴我。”說罷,轉過身撥開眾人,徑自走遠。

唐玉笛瞧著她的背影,只默然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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